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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霜楓葉丹:西鄉隆盛的漢詩

1. 幾年前遊東京,住在遠離市中心的上野。當時貪這兒清靜便宜,去上野公園內的國立博物館也近便得很。後來公園逛多了,發現園中的西鄉隆盛像原來也挺有意思。

上野公園的西鄉像。

1877年,當西鄉隆盛在家鄉鹿兒島切腹自殺時,其身份是明治政府欲除之而後快的「叛變者」;但二十年後這「叛變者」的銅像,卻在明治政府主持下安放於上野公園。

是什麼原因令一個政權願意紀念「叛變者」?最主要原因,恐怕是民意。西鄉死後,民間同情者眾,到1889年終獲天皇追頒被褫奪的正三位官。

西鄉的人生幾乎是半部幕末史。他是「倒幕」大推手,領導薩摩藩與長州藩組成「薩長聯盟」,出兵討伐德川幕府。1868年,當幕府氣數將盡時,他跟朝廷的進步代表勝海舟會面相談,最終讓東京得以「無血開城」。

1868年,西鄉隆盛(左)與勝海舟會面,促成江戶無血開城。年初在東京旅行時,隨便翻開一本談維新的特刊都會見到這張畫像。兩人商談的地方,是愛宕神社,位於神谷町站附近。

不過五年後,西鄉因「征韓」問題(他主張借勢吞併韓國)和其他官員意見相左,於是憤而辭官返鄉。此後,一些對新政不滿的士族漸聚攏在他的身邊,西鄉漸漸成為當政者的眼中釘。明治十年(1877),其追隨者攻擊政府軍火庫,演變成一場以西鄉領軍的「西南戰爭」。這場戰事最終敗北,西鄉隆盛則帶著尷尬的「叛變者」身份,結束一生。

上野公園的西鄉像,外觀跟一般歷史人物大異其趣:身穿便服、腳踏草鞋、手拖薩摩犬,一派怡然自得的胖大叔蹓狗散步狀,那有絲毫征戰沙場、縱橫捭闔的意味?想來,這尊銅像是刻意淡化西鄉的「政治味」,展現一介平民形象;這樣便既不會勾起人民的叛逆心,又能鼓勵大家學習西鄉視死如歸、視財如土的人格。

2. 今年初再訪東京,正逢明治維新150周年。東京的大小書店都放滿了「幕末維新」書籍,西鄉那圓胖臉龐曝光程度甚高,因NHK電視台正播放大河劇《西鄉殿》。我也趁機買了兩本談西鄉隆盛的書,其中一本名為《西鄉隆盛的心》(諏訪原研著,大修館書店),談的是西鄉隆盛所寫的漢詩。

你沒有看錯,這位鹿兒島戇直大眼男的確懂得讀寫中文詩。幕府時代,日本武士多習漢學,能讀懂中國古文,也能寫押韻的漢詩。但初次讀到西鄉的漢詩時我還是很驚訝。當然,跟唐詩比較西鄉的詩不算太上乘,但以non-native speaker水平來說,已極高明;不但用字遣句流暢自然,富於音律美,且常有佳句。

著名武將竟有如此文學修養,實在厲害,後來看書中介紹,才知他在流放海島期間,曾跟陽明學者川口雪篷學習書法和漢詩,算是「名師出高徒」。

《西鄉隆盛的心》選了三十多首西鄉作品,包括五絕、七律等,除了中文原詩外,還有詩作的日文翻譯和詳盡的典故解釋。西鄉寫詩有兩大特色,一是用字直白,二是愛用中國典故,包括歷史人物、知名詩句、儒釋道經典。譬如這首七言絕詩:

卜居勿道倣三遷,蘇子不希兒子賢,市利朝名非我志,千金拋去買林泉。(武村卜居作)

此作寫於明治二年,時西鄉正於鹿兒島武村(現為鹿兒島西鄉公園)螯居。除了第一句用了「孟母三遷」典故,第二句也借用了蘇東坡的〈洗兒〉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不過詩太直白會失去咀嚼空間。個人較喜歡他寫家國大事、壯志未酬的詩,可謂氣勢逼人,譬如這首:

洛陽知己皆為鬼,南嶼俘囚獨竊生,生死何疑天附與,願留魂魄護皇城。(獄中有感)

西鄉最常被引用的詩來自〈示外甥政直〉:耐雪梅花麗,經霜楓葉丹。意思十分簡明,就是「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之義。雖是「舊瓶」,但對仗工整,「梅花麗」跟「楓葉丹」也極富視覺美,算是不錯的「新酒」。全詩如下:

一貫唯唯諾,從來鐵石肝。
貧居生傑士,勳業顯多難。
耐雪梅花麗,經霜楓葉丹。
如能識天意,豈敢自謀安?
《代表的日本人》,台北遠足文化出版。

此詩在日本非常流行,但華人社會沒太多人聽過。近讀內村鑑三的《代表的日本人》(Representative Men of Japan,1908年)中譯本,便赫見發現此詩被「譯上譯」,變成可笑的「新詩」。譯文如下:

只有一條道路,「是與非」,心隨時都如鋼鐵,
貧困造偉人,困難就功業。
梅花遇雪白,楓葉遇霜紅,
若知天意,何人望安逸。

譯者的文筆其實不差,但她没能辨識到這本來是一首漢詩,於是便直接由英文(原著名英文)倒譯過來。五言律詩的情味可謂盡失。

3. 西鄉個性好惡分明,做事貫徹始終。他受日本陽明學的影響甚深,經常身體力行實踐忠義,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月照西鄉」自殺事件:話說日本僧人月照,跟西鄉份屬好友,二人在幕末安政大獄時期同被追殺,月照意識到難逃一死,打算自殺,有情有義的西鄉決定捨命陪君子,跟月照一起跳海。最後月照死了,西鄉卻奇蹟生還,成就這段美談。

清朝末年,「戊戌六君子」譚嗣同打算慷慨就義時,曾對梁啓超說:「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言下之意,由我來當月照,立赴黃泉;你來當西鄉,留下性命,為國家未來奮戰。

雖說西鄉受儒家學說薰陶,但他對別國民族卻沒什麼仁愛之心。假如不是早死,他恐怕會舉腳贊成二戰時日本的侵略行徑。事實上他早有擴張國土之心,是有名的「征韓派」。1873年,內閣討論朝鮮使節問題時,他自薦擔任「遣韓首席大使」,其如意算盤是:藉著向朝鮮追究之前「對日本使者無禮」事件,挑起衝突,然後順勢出兵,吞併朝鮮。但歷史總是由偶然寫成。正當西鄉摸拳擦掌時,完成海外考察的「岩倉使節團」返回日本,岩倉等人得知此事後,立即推翻原來的「遣韓」決議。西鄉好夢難圓,且不屑政府低聲下氣求和平的作風,遂辭職返鄉。讀讀他此時寫的〈辭闕〉,會明白他當時的心思:

獨不適時情,豈聽歡笑聲,雪羞論戰略,忘義唱和平。//秦檜多遺類,武公難再生,正邪今那定,後世必知情。

將岩倉具視、大久保利通等喻為秦檜,自己則是岳飛,也太誇張吧?西鄉那種「討厭當弱者」心態,我不敢恭維,不過他「不要錢、不要權、不要命」的性格,在亂世裡確實難得,也是其銅像得以䇄立上野公園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