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最偉大的反派

Sendoh Bun
Aug 16, 2018 · 15 min read

所有故事都有序章,所有偉大旅程都有起點。一代傳奇球星Kobe Bryant的起點,在猶他。

1997年5月,湖人在西岸決賽面對爵士,還是新人的Kobe,在這場重要比賽,投出四球「大針」(air ball)。先是在法定時間有機會絕殺射失,之後在加時,無論是無人防守的三分波,插花之後的跳射,抑或有機會將比賽帶到第二次加時的一擊,通通都是大針。很多年後,Kobe和他的恩師謝利韋斯(Jerry West)回憶起此事,都肯定地說,這是Kobe生涯的轉捩點。

一位從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明白天賦不足以統治聯盟,從此,他付出比所有人更多的努力,在之後的19年,努力站在聯盟最頂峰,讓所有球員都只能仰望。

作為聯盟的標誌,湖人的傳奇,韋斯說他從未見過這樣倔強的孩子。「普通人射出兩球air ball後,一定一定不會再起手,可是Kobe沒有,他仍然夠膽,他仍然不怕失敗。那是他邁向偉大的根源,他再不容許自己失敗。那個夏天完結之後,他以全新姿態回來,從此不再讓這情況發生。」

偉大,源於不服輸;傳奇,在失敗中誕生。相信沒有人想過,這個8號仔可以去到如此高度。

這場比賽,完全反映了Kobe的性格。打從加入NBA的第一天,Kobe已經充分展露他自大、自信、自我、自私的性格。來自1996一代,一個與1984、2003並稱選秀史上三大盛世的年份,Kobe打從進入聯盟那一刻開始,就以矢志要超越米高佐敦(Michael Jordan)。

經過20個球季,Kobe也來到了應許之地。在不少球迷心目中,Kobe已經與MJ平起平坐,去到同樣的高度。從成就上來看,從影響力來看,從冠軍數目和總決賽MVP來看,Kobe遠及不上MJ,籃球之神六入總決賽,六次皆成功封王,六次都是Final MVP,這是前無古人,也是後無來者的成就;可是Kobe手頭上的五隻指環,已足以令他「最接近神」;而單論取分的執着,Kobe更能與MJ睇齊。

MJ的籃球生涯充滿傳奇,不多不少也有運氣,在1984年加盟NBA之初,MJ之上還有布特(Larry Bird)和魔術手莊遜(Magic Johnson),不過前者傷病年紀漸大,後者玩女人玩出愛滋,結果總裁史坦(David Stern)急不及待要「造神」,加上1992年的巴塞奧運將NBA推廣到全球,MJ從此成為影響力最大的籃球員,地位根本不可動搖。時勢造英雄,抑或是英雄造時勢?至少MJ剛好出現在需要英雄的年代。

Kobe也是看MJ長大,可是他沒有MJ的運氣。加盟NBA之時,聯盟早有一大堆英雄;MJ如日中天,Penny仔天才橫溢,格蘭希爾(Grany Hill)和傑特(Jason Kidd)一時瑜亮,史達侯斯(Jerry Stackhouse)及加尼特(Kevin Garnett)方興未艾,好手如雲,Kobe算老幾?就是湖人陣中,大家也把艾迪鍾斯(Eddie Jones)排得更高。還有同是96一代,艾華遜(Allen Iverson)、馬貝利(Stephon Marbury)、阿倫(Ray Allen)、安東獲加(Antonie Walker)等都是早早成名;AI的成就及魅力,更遠在眾人之上。就算Kobe三連霸後,大家都認為他是因人成事,遠遠不算超級球星。

MJ就如武俠小說的男主角,本就一身好武功,在名師點化後,又學懂與隊友合作,六次總冠軍入面都展現大將之風,縱使場外爛賭傳聞不絕,但其俊朗外貌加上個人魅力,始終是大眾寵兒。Kobe沒有那種天份,沒有那種吸引力,全靠數之不盡的苦練,用汗水填滿差距,才能成為傳奇;在球迷心目中,他也是「最接近神的男人」,不論是好勝心和個人技巧,以及場上的種種動作,都如影印機般複製,23和24之間,是如此的接近。

Kobe與MJ另一個相同之處,是場外迷人的魅力。比起一堆只懂打波的老粗,兩大傳奇場外都風度翩翩,充滿智慧,穿起西裝時更是冷峻型格兼有,如同商場大亨。在多年的採訪生涯,只訪問過MJ的一次半(半次是當時入行未深,只能在旁幫忙),反而對住Kobe的機會更多,單是訪問也有三次。比起MJ,場外的Kobe要求更高,麻煩多多,可是對住記者,非常親民,幾乎有求必應。記得有次在紐約街頭,與一班行家碰到Kobe,我們只是遠距離揮手,誰想到他會走過來與我們打招呼,逐一擁抱。難怪不少女行家自此後愛死Kobe,因為他實在太Nice。

最令球迷喜愛,也最令球迷憎恨的,其實是Kobe的性格。我曾經很討厭Kobe,年少輕狂,目中無人,毫無團隊合作,揮手叫單擋的Karl Malone走開,為取分不理隊友;Phil Jackson也在自傳中透露,Kobe為了顯本事,會故意在上半場hea打,然後下半場才全力出擊,營造超級球星救萬民的劇本;也試過被教練鬧完獨食,故意不起手,就算因此令湖人輸波也毫不在乎。有波就亂射,三連霸靠「黑哨」,逼走奧尼爾(Shaquille O’Neal)和積遜(Phil Jackson),到2003年更大鑊,「衰強姦」!我清楚記得與當時的體育同事講:「呢條友完全不值可憐,最好以後一沉不起!」事件最後不了了之,婚姻也不受影響,可能價值400萬美元的八卡紫鑽鑽戒,真的能令女人心軟吧!

為了成為傳奇,Kobe從沒退讓,近乎走火入魔般迷戀個人得分,在05–06球季,在禪師積遜改造下,Kobe的火力提昇到另一個層次;那一季,湖人的隊友很爛,幾乎都是看Kobe單打,對小馬三節33分鐘下攻入62分,創下個人得分新高,驚人的高效率,與MJ常規賽的紀錄只差一分!可是討厭他的記者沒有拍掌,當時還效力ESPN的專欄作家Bill Simmons在《Page 2》撰文,認為Kobe故意拒絕在第四節上陣,是想顯得自己不自私,這種「爛好人」的姿態更令人反感。Bill還認為,沒有人會記得Kobe這場62分的表現,因為他沒有把握機會,攻入80分,最後更以一句 《不一樣的童年》中的對白,一句充滿挑釁意味的句子作結。

「人生令人最傷心的,莫過於浪費天賦才華。」(The saddest thing in life is wasted talent.)

以Kobe自大又敏感的性格,當然會找機會反擊。一個月後,Kobe首次達到了MJ也去不到的高度!在對速龍的比賽,攻入了81分,甚至比對手五位正選加起來,還要多出一分!這也是NBA歷史上第二高的單場得分,僅次於傳奇中鋒張伯倫(Wilt Chamberlin)的100分。那個夏天,我在波特蘭訪問Kobe,當我送上他奪81分為主題的報紙,他拿住拍照時一直笑不攏嘴,非常親切。Kobe是很難服侍的,因為他要求極高,要求天王巨星的排場,朋友試過負責幫忙接待,一日內氣死幾次,可是他對記者真的很好,記憶中真的沒有幾個能夠做到。

真正對Kobe改觀,是2008年球季。那季季中湖人「偷」來了加素(Pau Gasol),Kobe也首次贏得常規賽MVP,可是任憑兩人如何努力,在總決賽還是不敵塞爾特人的Big 3。記得那次總決賽,加尼特首嚐冠軍滋味後仰天狂呼,與拜恩雙目含淚,低頭無語形成強烈對比。那是我第一次同情Kobe,第一次覺得,原來人生就是無論幾多努力,仍會徒勞無功。那個夏天,Kobe繼續苦練之餘,也幫美國隊贏了一面奧運金牌,也是第一次傳出,Kobe在清晨4時就起床苦練的都市傳說。

那層自私自大的外皮,被苦練的汗水洗擦沖去,在加素旁邊,Kobe變得不再討厭。那個二連霸的球季,Kobe展現出超級球星風範,在關鍵時刻既能得分,也能協助隊友有好表現。兩次總冠軍,兩次總決賽MVP,讓Kobe終於上到神壇,與前輩並列。在我心目中,Kobe仍遠遠不及MJ,但我承認,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籃球之神」,縱使仍有距離。

去到2013年,不幸的事件發生。

為了領湖人入季後賽,Kobe用盡身體每分氣力,當時34歲的他,在受傷前的兩晚,千辛萬苦攻入47分,擊敗了拓荒者,然後,在對勇士的晚上,在面對H班尼斯(Harrison Barnes)的一次突破中,Kobe滑倒地上,那一刻,我見到他無助地坐倒,左手緊按腳跟,眉頭鎖緊,就知大事不妙;那一刻,我意識到極可能是阿基里斯腱斷裂,因為他倒下時毫無徵兆,卻痛苦萬分。

我不知道有多痛,因為沒有試過,只見到他在場邊稍稍治理後,一柺一柺走回場中,堅持主射罰球。我記得鏡頭的大特寫下,神色木然的Kobe像沒事人般兩罰全中,那一刻,眼角淚水沒聲色地滑下,縱使我從來都不喜歡Kobe……

賽後,消息很快傳來,左腳阿基里斯腱斷裂,這種傷勢,就算復原,功力也大減,以其年紀,可能復出都頂多是80%。可是Kobe堅持,咬緊牙關再復出,再重創,到退休,然後都是歷史了。無論你多討厭Kobe,看到他在生涯末年失去了老畢斯(Jerry Buss),沒有積遜和費沙(Derek Fisher)在旁,在占畢斯(Jim Buss)這庸才累事下,以湖人史上最失敗的戰績告別20年球季,縱使倔強的他不動聲色,可是早早無緣爭入季後賽,就算60分的告別戰傳頌一時,但對好勝如Kobe來說,必然很難受。

MJ之所以被稱為籃球之神,不止是因為六次總冠軍,而是終其職業生涯,將幾多球星踏於腳下,這班失敗者足以贏得世上任何比賽,卻始終贏不了MJ帶領的公牛隊。從來沒有一個球員,有能力、有勇氣去取代籃球之神,Kobe可能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好勝心十足的Kobe,甚至在2012年領美國隊再贏奧運金牌後,大言不慚說他們足以擊敗夢幻一隊,換來MJ的一頓訕笑。兩位球星之間,無論你支持那一方,一定看過一條將MJ和Kobe比較的影片,無論進攻,防守,上籃的小動作,轉身的換手,Kobe等於是3D打印做出來的複製品。最相似的,是兩人同樣不肯服輸,任何事都要力求完美,落場就拼盡全力的心態;他們不止要在進攻上擊敗你,就連防守也一樣犀利,MJ贏過最佳防守球員,也多次入選防守一隊,Kobe在湖人或者沒有太多機會表演防守技術,可是去到國際賽,穿上10號球衣,第一個請纓擔任王牌殺手的,一定是Kobe!難怪連溜馬球星保羅佐治(Paul George)也說,「Kobe是我們這一代人的MJ!」

薪火相傳,當MJ退下,我們有無盡惋惜,可是還能從Kobe身上,看到一個關門弟子,完全承繼衣缽。縱使經過阿基里斯腱緬裂,膝部重創,Kobe今季已絕難騎在對手頭上入樽,或是誇張的二段換手上籃,但回歸原點的fadeaway,用步法玩弄對手,仍是鏗鏘有聲;最後一季令人最深刻一幕,當然是對住聯盟最強球員勒邦占士(LeBron James),那招經典的up & under,令大帝撲空,這就是技巧比體能可貴的地方!

冥冥之中自有主宰,當年對勇士斷腳,正暗示了權力交替,今日的加州陽光,也由洛杉磯漸次移走,盡情照射奧克蘭,可是Kobe就是Kobe!在最後一戰,拒絕被勇士73勝搶去光芒,在全球注視下,攻入史無前例的60分!歷史上從未有過名人堂球員,在退休之日攻入30分以上,看Kobe最後幾乎連站也站不穩,仍咬緊牙關,一再入波,就如其籃球一生的寫照;恰好在起點的對手爵士身上完成,更是最有Black Mamba風格的完美告別。當時我在辦公室,從沒有看勇士的比賽,也毫不關心,由第一分鐘開始就守在電視旁等湖人開波;我也沒有與隊友一起睇,因為怕自己會喊!

結果,勇士順利贏波,打破公牛紀錄,締造73勝,可惜未竟全功,以3:4見負騎士,失落無比;兩年之後,勇士早已走出傷痛,連贏兩次冠軍,至於湖人,仍處交接期,LBJ來季會穿上湖人戰衣,可是要追上Kobe的豐功偉業,還要時間證明。

勇士代表進化的籃球,代表新一代的頂峰,可是我更想念起那種比團隊籃球更刺激、三夾以內皆是空檔的獨食打法。當然了,籃球重團隊,勇士的無私打法讓他們無堅不摧,用盡球場空間根本冇得守!但歷經八九十年代籃球的洗禮,總覺得無論在外線射入幾多個三分波,都沒有Kobe的步法和轉身投射迷人;因為這是由MJ親傳,籃球史上最鋒銳的神兵。生涯最後一仗,Kobe起手是驚人的50次,又有一堆Haters出來罵他最後一仗還是濫投獨食,但環顧聯盟,再找不到一個6呎6吋的得分後衛,擁有殺手本能,堅持把球給我,義無反顧奮力射入絕殺後,一手扯開波衫,一面對你說,You asked for my hustle ,I gave you my heart.

兩年多過去,當日Staples Center的喝采和歡呼聲已成歷史,萬籟俱靜,回望聯盟,今日有最強的團隊,卻已沒有最強的球星。我們才發覺,鬧了Kobe 20年,鬧他只懂抄MJ,鬧他前三次總冠軍靠巨無霸,鬧他獨食不肯傳球,鬧他永遠都唯我獨尊,鬧他抵鬧的,鬧他不相干的;Kobe是個永恆的大奸角,有人欣賞他,但更多人討厭他,可是haters的喜惡跟他完全無關,Kobe永遠以完美的形象出現,西裝配搭惡魔般的微笑,冷對隊友和敵對球迷不滿,用各種得分技藝,把你贏得體無完膚,才意氣風發離開。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永不服輸的驕傲,才是籃球場上最可貴的東西。

Beat LA伴隨了Kobe半生,到了今日,我們才發現,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去將MJ的精神和火炬接下來;有幾多人憎恨,有幾多人辱罵,他毫不在乎,因為由始至 終,Kobe都是用自我自傲自大撐起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得分氣魄。轉身一看,才發覺已沒有人敢於在季後賽重要時刻射出4球air ball;沒有人再以一己之力爭勝,更多是寧願放下尊嚴,合組強隊,然後高舉冠軍,聲稱自己已贏盡一切,毫無對手。原來憎恨蒙蔽了雙眼,我們從未看清Kobe的偉大,原來聯盟已再沒有人值得一鬧,當你想向場中大喊We want Kobe,才發現拜恩早已打完最後一場比賽,Staples Center上空除了高掛的8及24號球衣,再無半點與當年Kobe帶領的湖人隊相似之處。

33,643分,史上第3,比米高佐敦還要高的總得分,可是界定Kobe成就的,不只是得分才能,而是他多年來始終如一,堅持自我,從沒因批評退縮,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去達成目標。清晨四點鐘的洛杉磯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沒有Kobe,我們根本不會想像。數之不清的汗水,原來比任何天份更重要。

那晚回到老家晚飯,走入從前的睡房,那面留白的牆上,彷彿欠了甚麼。20年前,你買的籃球雜誌附送海報,是一個留住爆炸頭的8號仔,高高奮起入樽,你覺得好看,連忙貼在牆上。看到他贏了入樽賽,看到他狂妄自大,其實你暗暗羨慕,想像他不畏強權撼動高牆,想像他一樣挑戰世界;20年過去,你卻只能忍氣吞聲,營營役役,低頭而行。

只有Kobe這個大反派,才不屑去討全世界歡心,敢大聲說自己比MJ更好,敢不理世俗目光,以自己的方法去爭取勝利,孤獨地站在頂峰,永遠冷看蒼生。所以當球迷力捧LeBron James比Kobe更偉大,你嘴角一抹冷笑,然後想像到Kobe只會高舉右手,豎起五根手指,然後吐出一句:count to Five,便轉身離去。

難怪亦敵亦師的馬刺教練普波域治,在最後致敬的錄像上會說:Kobe, You did it the right way, you did it your way。同是五冠,同是傳奇,Kobe不是鄧肯(Tim Duncan),也不需要是鄧肯。

海報早已撕了下來,你摸摸那面牆,感受到一陣由心底而起的冰冷,良久,又回到飯桌前和老父聊天,思緒卻飛到拜恩躍到奧尼爾背上慶祝的那個夏天,那時你和Kobe都還是大孩子,對世界還充滿希冀。淚水又再悄沒聲色滑下,分不清是不捨Kobe,還是為自己的軟弱無力而悲痛,你只知道,籃球世界從此不再一樣。

仙道彬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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