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回憶 街機與靈機

(編按:本文初見於2016年,今番重寫)

認識我的朋友都知,我有幾樣嗜好,稱得上是入皮入骨。不熟的,或半生熟的,會說明籃球,再熟點,會知是閱讀和寫作,更熟的,會知道是喪屍片,或各種B級恐怖片,以及一樣最不能忘懷的,叫打機。

近日有舊同事傳來訊息,原來她正做一篇街機專題,問我幾條問題,包括第一間機鋪在那,舊日最出名的是那幾間,現在又有幾間留下。

我雖是中年大叔,但對於第一間機鋪也不敢講是那一間。自己在深水埗長大,那時尚有五毫子一鋪街機的兒童場,名叫趣樂街。之後因街霸太受歡迎,才由一蚊變兩蚊,全盛時期,一間數千呎的機鋪,可以有數十部Street Fighter。那是修羅場般的地方,燈光昏黃,煙霧瀰漫,粗口橫飛,而大家聚精會神在控制桿和六個按鍵上面(其實很多機鋪都得兩粒掣,或者四粒不得等),恍似在華山比試,作一場生死決鬥。

街霸一的技巧不多,記得當時都是單手爆機,不斷出昇已可;到街霸二的輕拳重腳,加上八個角色,將格鬥技提昇到另一境界。那時是中學時代,放學不用練波或練跑,就肯定往機鋪裏鑽。沙田當時尚未淪陷,好運是我們的天堂,在賣Game的鋪頭駐足看新game,為Daytona的三重捲軸讚嘆不已;過幾步是龍城漫畫鋪,還有租書店。一路行過新城市,有CD鋪、有Foot Locker、有陽光一代、有Wendy”s、有哈迪斯、與今日的沙田,是兩個世界。我在沙田讀書,第一份兼職在此,第一次拍拖在此,幾乎以為一世都在此地,之後不從人願,已是後話。

沙田的機鋪也是我第一次被屈錢。今日想起,也是難得經驗。當時我身穿校服逃學打機,忽然有個大漢走到面前,拿起我機面上的兩個一蚊,然後大聲講句DLLM,借來打鋪機。我來不及反應,也實在不知應該有甚反應,我連隨打爆機,就走人。之後和同學談起,算是小兒科,比起娛樂城的三山五嶽,好運只是BB班。

那時暑假苦練球技,左手上籃運球遠射,一間花幾個鐘;而在機鋪的時間也一樣多。八個角色中,用Ken、Ryu、軍佬和春麗打爆機,不是難事,至於相撲手(E. Honda)和怪獸(Blanka,我有個中學老友今日仍然有此花名,實在是回憶),可是到瑜伽佬( 又名印度佬,即Dhalsim)和蘇聯佬(Zangief),實在花了不少功夫,當最後成功爆機,見到蘇聯佬與戈爾巴喬夫齊齊跳舞,非常感動。說實話,當時真的覺得,練好左手運球,比用蘇聯佬打爆機還容易得多。

正如我們在街場練好身手,會到所謂「聖地」挑機,九龍的花墟和麥花臣,港島的修頓和維園,新界的源禾路、曾大屋等,等閒一輸要等兩三個鐘,所以落場即搏命,完全打真軍,與今日手揚場紙而輕鬆三打三的和平場面,不可同日而語。

至於機鋪,最出名的有三,深水埗長江,旺角靈機,以及尖沙咀金星,都說得上是藏龍臥虎。

西洋菜街多歷劫難,今日由街頭走到街尾,遊客如過江之鯽,令人難以想像,曾經有一處地方叫靈機,那年那月是比百老匯戲院還要地標的地標。沿樓梯走落,在老麥燈光映照下,望入去,如回南天的維港兩岸,煙霧彌漫甚麼也看不清,只看到門口清楚寫上16歲及穿著校服者不得入內標語的字樣。那時的政府管得較少,好得太多,人人口叨香煙,每一部街機上都有被煙頭燙過的大大小小孔洞,父母在街頭已會對你說,入面全是壞人,「呢道好雜,千其唔好嚟!」


打機,在八、九十年代,是所有青少年的最大娛樂。沒有互聯網、沒有電腦、沒有智能手機,家用遊戲機也不是人人皆有,於是,出街打機就成了最大的娛樂。機鋪,不是自修室,入得去,一身煙臭,不會幫到你考試高幾分;學到的,不止娛樂,而是打滾市井之間的街頭知識,像韋小寶的麗春院;幾年過後,可能成了古惑仔,小混混,但更多的,是放鬆過後,壓力大減,自會乖乖回家做功課溫書,但不再是行出街都會驚,落車也不敢叫有落的宅男。

每個人的主場都不同,靈機、Cyber City、長江、金星、美國寶、世嘉、趣樂街、Game Zone、 MK88、Apple、紅孩兒、福將、世運、新港機城、靈精、力霸,那時的機鋪遍佈港九新界,每次出街都約在機鋪等;冇手提電話,遲到改地點冇得通知,打住機等,自然冇所謂。

在人人都窮的年代,打機實在抵玩。有鋪頭以五毫子一鋪招徠,其他大多是一蚊,先是單手出昇可以打爆機的街霸1,之後到街霸2橫空出世,二蚊鋪是指定動作,也見證由兩粒掣打到六粒掣。這兩蚊,沒有時間上限,因為挑機者不斷,要是一直贏下去,可以打上幾個小時。機鋪是英雄地,挑戰者用十蚊排出死亡金字塔,伴在煙頭旁邊,煙霧之間,圍觀的像擂台繩圈旁的觀眾,為你的昇龍拳,我的腳刀大聲叫好。記得在長江,當幾個絕世高手(其一名為軍佬神)上場,即刻人頭湧湧,個個圍觀,百多人由機鋪塞到入黃金,好比拳手上擂台;對手一個一個死亡金字塔在幾鋪消滅,垂頭喪氣轉身離去,之後又有新挑戰者補上,所以真正高手,兩蚊可以由朝打到晚。有時更要抽空救機,幫手過關,那滿足感真的是華山迎戰眾多高手般的感覺。

街霸2是很公平的,八個角色,各有絕招,任君選擇;有人認為軍佬最勁,Ryu 和Ken不少擁躉,春麗是女孩子的至愛,但我見過最勁的蘇聯佬,由既是黑社會也是街坊的高手操控,把輕腳和旋風打樁機結合得出神入化,埋身即死。假如你敢用更冷門的印度佬或相撲手,又能打爆機,是會有少女投懷送抱的。我朋友話我知,我信到而家,雖然爆極都未試過。

街霸2三個回合,其實只打一Round,因為無論首Round誰勝誰負,之後都要讓Round,不知是香港總督規定,實在是盤古初開已有,人人都知,卻總有勇士干犯而變成「真人街霸」。

讓Round,有好多種,有的「高手」會照打對手,待只餘下些微能量bar才收手,甚至是最後仍忍不出出兩下輕拳,玩到盡一盡;也當然有試過「誤殺」而要賠錢了事。也有些會死擋,然後間中還擊,博你不夠時間K.O.佢,然後賴你太渣,唔關佢事,嘴臉有如689,極無恥。幸好大都是正正常常,出幾下波後就站在原地任你打,待最後一局先見真章。


太平的機鋪當然有Round讓,三山五嶽之地就閣下自理,恃惡不讓的大有人在,講兩句就兇你亦屬尋常,正如你打街場會有金毛陀地跟隊,這就是學識街頭智慧的良機。被兇時,你可以扮傻仔,口震震話我玩開有讓round架,哥哥你會跟架可?也可以扮可憐之餘,大讚陀地好勁,對方鬆毛鬆翼自然放軟手腳。我也見過趁這90秒鐘,大家扯飛煙,不打不相識,最後一Round先真打,也見過有膽生毛者,大叫你唔讓Round,然後在按機頂右上角的開關制,熄機走人!點解我知,因為我試過熄機嘛!然後過幾日落番同一間機鋪,見番個陀地,咪又係冇事!

機鋪,藏污納垢,係真既,灣仔舊時有機鋪,修頓旁邊,有暗隔俾人飲咳藥水,一條龍提供可樂,打埋針都有之;靈機佔地幾千呎,行到最入,大把人俾拖埋去打個半死,有誰會知。其實過馬路都會車死,正正常常,行入街鋪點會有事?起碼你會學識,有啲人唔可以亂望,打機都要有規矩(讓Round)、同朋友肝膽相照(打完Final Fight再打Michalel Jackson,之後一齊揸槍)、唔怕煙味、易服(Lunch放學去打機必識)、鎮定(成日有打鬥發生,被屈錢)、集中(旁邊打成人麻雀或野球拳),求知欲(打街霸點去非洲),不一而足。可惜機鋪就算點改革,都改變不了大部份人眼中的不良形象,之後越變越光,禁埋煙洗底,更大件事係家用機盛行,大家都寧願留在家打機,之後上網連線,網bar興起,手機Game 大晒,機鋪已漸變歷史,街頭巷尾仍有一間半間,但大多是推銀賭馬釣魚,不復當年勇了。

香港地方細,機鋪佔位多,場租不菲,就算自己鋪,租俾人肯定賺得更多,式微似是必然;最令人捨不得的,不止是拳拳到肉的打鬥game,而是大型體感game。記得美麗華地庫(定新港)有騎馬機,和朋友搖足全程,勁過癮;也有遊戲是飛天單車,踩住單車機在空中遨翔,前方還會送出涼風,先進過4D影院;還有越出越多腳踏的Time Crisis、高達、一排過的賽車Daytona,打完機再去老麥食餐飯,坐成晚,吹吹水,幾多個晚上就是如此快活度過。我從不是好學生,今日回望,卻覺得機鋪學到的,跟課堂差不多。

我是老餅,至今堅持打街機比塞住耳仔打手機,或者夜晚online同外國不知名玩家組隊,過癮得多。寫完長篇大論,卻連搵間機鋪也難,當年Super Gun嫌貴,今日可以買月光寶盒街機又無位擺,香港人,真是可悲。前幾年九龍灣Virtual Zone也關上大門,和朋友也有去緬懷最後風光;有時去日本,不忘在大阪或東京等入機鋪打機,但那種親切感,已找不到。

街機盛世,有許景琛的《街頭霸王》,有梁望峰的校園小說,更有王晶的《學校霸王》,集合一眾天王巨星,爛到笑,反而成為經典。就連軟硬歌都有得唱,所以幾時都話,「我們這代人在九十年代初長大,那是人生最快樂的歲月,也是香港最黃金的日子。」

四蚊一鋪街機亂咁打打打凹左
 Ken哥將軍手刀射錯左
 今晚三點尖東海邊昅住春麗
 我最怕佢有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