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了高傲的戰士 Kobe一去 從此NBA再無比達

Sendoh Bun
Jan 27, 2020 · 19 min read

“Have you seen Los Angeles at 4am ?”

當我們得悉噩耗,正正是香港凌晨四點鐘。

這也許是Kobe Bryant最知名的金句,簡單直接,充滿霸氣,帶出了他成功之道:就是比所有人都努力,將之提昇到極點,創出自我的「曼巴道」(Black Mamba way)。41年156天匆匆而逝,Kobe Bryant活得比任何人都精采,終其一生,努力追趕籃球之神Michael Jordan,一追再追,才發現早已無人在更前,因為Kobe早已創出屬於自己的傳奇。

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回頭無岸。

1996年的選秀,是NBA至今三大選秀大年,與1984及2003年齊名,該屆球星如雲,由狀元Allen Iverson、到MVP控衛Steve Nash,加上幾位出色的射手Ray Allen及Peja Stojakovic,就連未能入圍選秀的Ben Wallace,也赫赫有名,上望1984當然不及,但可勝過2003則無異議。原因?在於這一屆的第13選,名為Kobe Bryant的小子。

九十年代,屬於偉大的公牛及Michael Jordan。六次總冠軍,六座總決賽MVP,加上由MJ領軍,在92年巴塞奧運橫掃全世界的夢幻隊,既是空前,也是絕後。巨人影子底下,無數英雄折腰,回看當年敗將,每個都是名人堂級:Magic Johnson、Patrick Ewing、Charles Barkley、Clyde Drexler、Reggie Miller、Gary Payton、Karl Malone、John Stockton;如果有個17歲的高中小子,居然夠膽挑戰MJ,並直言可取而代之,肯定換來一頓訕笑。

九十年代開始睇波的朋友,相信仍會記得Kobe如何在1998年的明星賽初試啼聲。當時尚在Eddie Jones的羽翼之下,隊中有大佬Shaquille O’Neal領軍,及鋒而試的Kobe,其實在97的入樽賽封王已讓世人知曉,所以才能躋身98年的正選陣容。事有湊巧,MJ在98年結束偉大的公牛時代,Kobe剛好趕上,在I love this game的地板上,一次又一次無畏挑戰「獅王」,甚至趕開了為他單擋的Karl Malone,希望用一個人的力量完成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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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人在這屆明星賽的風頭一時無兩,Kobe和Shaq以外,還有Eddie Jones及Nick Van Exel共四人入選;半場時記者也有訪問MJ和Kobe,MJ笑得輕鬆,也在場上好好教育了Kobe一番,最後,籃球之神以MVP表現領軍取勝,Kobe一如其他失敗者,縱使如何不忿,仍清楚明白,自己還差了一條街。在這次明星賽,他令人留下最深刻印象是一球自己後手運球,然後半勾式入波,典型的showboat籃球,獨食但你會覺得討厭那種。

MJ在98年高舉第六次總冠軍,再次告別籃壇,空出的王者寶座,自然惹來群雄垂涎。本來領先的Penny Hardaway及Grant Hill先後受傷,Allen Iverson後勁不繼,讓Kobe平空出世,有良機上位。不過早在2002年就完成三連霸,沒有讓Kobe獲得足夠肯定,因為有Shaq在旁,功勞都盡歸巨無霸。加上當時「造王」味濃,帝王的黑哨事件,落敗的AI又受人愛戴,不少球迷對湖人恨之入骨,比起之前三連霸的公牛隊,受歡迎程度差天共地;在奧尼爾及教練Phil Jackson都被迫走,03年又捲入強姦案後,令Kobe更是人見人憎。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有人委曲求全,變得面目全非;可是Kobe終非池中物,他選擇用最頑固的方式去救贖自己。三夾已內皆是空檔,讓他在2006年轟入史上第二高的單場81分,幾個月後,我在波特蘭訪問他,對這項創舉,Kobe輕描淡寫,完全不放在眼內。很多人說Kobe好人,那是對記者朋友而言,記得在2010年去紐約出席「籃球節」,當時與一班行家在中央車站門外等人,Kobe剛好在對面行過,我們當然興奮大叫,他二話不說,就走過來與我們擊掌擁抱。再早一年,Kobe在亞洲之旅訪港,當時不少行家都有出席在半島的訪問;那時我們還笑說,夠不夠膽過去自我介紹是體記的Kobe stopper;玩笑一番,Kobe聽了也不以為忤,與我親切hand shake,也是多年採訪生涯中難忘的一刻。

可是對記者以外,他便收起笑容,對行程要求極高,也喜歡出其不意,享受球迷歡呼,所以無論是保安或PR都苦不堪言。Kobe的籃球生涯,也見證了香港的光輝,由千禧年後,幾乎每個暑假都有巨星訪港,直到近年中國市場更大,香港反成了順路經過的地方,再難有當年般的盛大排場。

對待教練和隊友,Kobe更是苛刻。嚴以律己之餘,他一直都將同樣標準放在隊友身上,Kwame Brown鬧到失去信心,Dwight Howard是他的嘲笑對象,Phil Jackson遭逼走,Rudy Tomjanovic頂不了半季就以健康理由辭職,”un-coachable”之名,更是不逕而走。

好多教練想改變Kobe,但他的自尊心一直大得沒有人能控制。在討論最偉大球星之時,我們總會衡量不同的技術,例如得分、傳球、籃板、防守等等,但Kobe的Mamba way卻從不改變,永遠以得分為先,比起MJ的fadeaway,他的footwork甚至稍勝半籌,記得生涯末段對住LBJ,那一fake一探一射,無比瀟灑;天賦更佳的MJ單靠仰後跳投已掃平天下,Kobe就在此基礎下再上層樓,也令他成為最難防守的人類。在Mike D’Antoni教導下,Kobe開始擔任王牌殺手,在奧運展現的種種,開始應用在NBA比賽上面。Black Mamba的做法很簡單,封喉的得分力,纏身的防守力,其他就交給隊友好了。所以在2009及2010年封王,無論是Pau Gasol還是Lamar Odom,都是盡力做好配角角色,在鎂光燈下不斷得分的,始終是Kobe Bryant。

一個球員多偉大,始終是在體制之內,當年公牛散班,Jerry Krause要負最大責任;到湖人連霸後走下坡,就因老班主Jerry Buss過身而陷入爭權風波。湖人最低潮的日子,Kobe為了紫金球衣付出全部,甚至賠上了阿基里斯腱,對比之下,斷手後改練左手,又或當場拗直那變型扭曲的手指,反而不算甚麼。

Kobe為甚麼能夠由討厭的跋扈少年,到2016年退休後贏得全球尊敬,是因為他始終執着於籃球,為了Dear Basketball,永不會去走捷徑,以自己的方式去贏冠軍。面對攀不過的高牆,Kobe從沒有認輸,在4點鐘就流汗,只不過是其中一例子,他勤奮得如同變態的事例,就有以下幾項。

1. 初入NBA,Kobe已經對自己充滿信心,但當時好多起手都很勉強,命中率低,更不時大針,最經典的,當然是97年對爵士的季後賽,在Game 5投出4球大針。可是Kobe的信心並非來自自大,而是不斷的練習,當時與他同隊的老將Bryon Scott,就講過還是新人的Kobe,已經每次都比隊友早兩小時去練習,而且是在未開燈的體育館,從不為人所知;當時Scott就心忖,這小子一定會成為偉大球員。難怪有NBA球探曾說過,Allen Iverson喜歡在燈光下比賽,但Kobe就在未開燈前已努力萬分。

“Allen Iverson loves to play when the lights come on. Kobe loves doing the s — — before the lights come on.”

2. 由高中開始,Kobe就不間斷地在練習之後迫不同的隊友留低,因為他總是不斷地練出新的技術,要找新的對手去作嘗試。在高中時,他甚至逼那些bench warmer來陪練,更加要打到100分才完場,在打得最差的比賽,Kobe仍然贏100:12,所以成為他的隊友,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I’ve never seen Los Angeles at 4 a.m., but I heard the news of your death at 4 a.m.,” thousands of fans posted, many adding stories of staying up all night crying.“

3. Kobe為求贏波,一直做足功課,例如半場時會重看自己的精華片,以找出做錯的地方;而在賽前的準備,一定會分析將要面對的對手,包括他防守的,以及防守他的,用影帶分析其弱點之餘,甚至會翻查他的合約狀況,因為在contract year的球員,總是特別搏命,所以Kobe會加倍提防。

“He often corrals teammates, fires up the laptop, and shows them precisely how they can carve out easier shots for themselves.”

4. 就算為國出戰,Kobe也從沒有放鬆。在2012年奧運,他先減了12磅,讓身體可以應付密集比賽,更試過要隊友加操,由早上的4點15分開始,直到11時為止,當訓練員要他停止,Kobe硬是堅持完成800球射球練習,才離開體育館。其實早在08京奧,美國隊隊員就見過Kobe的瘋狂行為;當他們8點鐘下樓食吃早餐時,Kobe已經練習完畢,正在用冰敷雙膝。

“We’re in Las Vegas and we all come down for team breakfast at the start of the whole training camp,” Bosh said. “And Kobe comes in with ice on his knees and with his trainers and stuff. He’s got sweat drenched through his workout gear. And I’m like, ‘It’s 8 o’clock in the morning, man. Where in the hell is he coming from?’”

Wade added: “Everybody else just woke up… We’re all yawning, and he’s already three hours and a full workout into his day.”

It’s what you do in the dark, that puts you in the light

我相信,Kobe Bryant一生做過無數噩夢,因為他一直以最偉大為目標,如像我們當年打Sega的《Daytona》,一直有架代表最佳時間的「鬼影車」在前面,每一場比賽,都要做得更加好,如此才能與MJ並肩。2003年MJ引退,在對湖人的最後一戰,Kobe讓對MJ的致敬show,變成1998年明星賽後的復仇之戰,在MJ防守下,上半場就轟入42分,全場取得55分,讓湖人輕鬆取勝。對,8號仔就是這麼衰格。有球迷在觀眾席上揮動 “Goodbye Michael, Hello Kobe”的紙牌,這一仗,就是被譽為世代傳承之戰。

Kobe之後就似追逐幻影,三座總冠軍始終可望而不可卻,在連霸之後,只差那一點點,但就如同鴻溝。Kobe沒有乞憐,在湖人內訌而不振下,他專心打好籃球,用最擅長的高得分比賽來幫助湖人贏波,可是長年累月的征戰,以及不斷的練習,Kobe的身體終於開始頂不住。2013年對勇士,他在一次突破中阿基里斯腱斷裂,但Black Mamba木無表情,兩罰全中,才離場退下火線。生涯末年,既要應付傷患,也因庸才誤事,湖人始終增兵不成,Kobe沒有多說,仍然每日準時上陣,用最好的表現來娛樂觀眾。對爭勝心無比強烈的他來說,最後幾季都無緣季後賽,極為痛苦,但他從不屑去要求甚麼。

在生涯最後一戰,Kobe再一次面對住「更強對手」,不是當日的對手爵士,而是力求打破公牛紀錄的勇士隊。結果勇士真的取得73勝,可是Kobe在奧尼爾的刺激下,攻入驚人的60分,當攝影師一次又一次用鏡頭特寫,Kobe始終倔強,就算力氣用盡,幾乎站也站不穩,仍然不斷起手,最後結果,叫所有Kobe球迷心服口服。當日是2016年,我記得當時曾與同事討論,是73勝搶眼,還是Kobe的60分重要,結果大家一致決定,以Kobe的謝幕show作頭條。結果勇士在總決賽失利,讓這決定更加正確,今日重看,更慶幸如此。

Kobe的知名,早已超越籃球,就連不懂籃球的「荷蘭叻」,也曾因為Kobe大出洋相。「點解Kobe進攻咁勁打後衞?」今日再寫,寫在笑不出,只怨上天無眼,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英年早逝。

有人混噩一生,有人用半生已完成了人家幾世的夢想。41年間,入樽王、得分王、MVP、五次總冠軍,Kobe在退休後,甚至連小金人也成囊中物。比起商業王國,Kobe樂於做個好導師和好爸爸,不時與愛女Gigi結伴睇波,希望讓她成為女Mamba,然後開籃球學校教導下一代,其江湖地位,甚至可以教NBA球星,連Kawhi Leonard、Kyrie Irving及Paul George也要討教。

多年來的鑽研,Kobe Bryant練出獨一無二的Mamba way,這種「曼巴道」如同他偶像李小龍的截拳道,以無法為有法,水無常形地進攻。比起今日的三分波和博foul上籃,Kobe肯定連聲冷笑,因為他不屑如此,用千錘百鍊的中距離,以及各種步法,左右開弓,去瓦解對手,才是籃球的樂趣。由他的節目《Detail》,到在訓練營的各種示範,Kobe在退休後本來可以將Mamba Way發揚光大,連Gigi的偶像Trae Young也講過,本想在今夏跟Kobe「學嘢」,誰知已經太遲。

本來Mamba way可以成為NBA的一大門派,讓更多球星習得薪火相傳的技術,可是隨住Kobe之逝,今不復再,如同嵇康之死,廣陵散不再得聞。「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我本來在寫一篇中距離投射的球星,Kobe當然在列,估不到文章未完,而英雄離世。

也許正如李小龍,傳奇,都是早逝。

難怪全個美國都陷哀痛,由總統到平民,都為Kobe的猝逝而傷心。MJ直言,這是言語難以表達的傷痛。

“I am in shock over the tragic news of Kobe’s and Gianna’s passing. Words can’t describe the pain I’m feeling. I loved Kobe — he was like a little brother to me. We used to talk often, and I will miss those conversations very much.“

“He was a fierce competitor, one of the greats of the game and a creative force. Kobe was also an amazing dad who loved his family deeply — and took great pride in his daughter’s love for the game of basketball.“

在天色未明之際,得知這個噩耗,我如同大部份的球迷,都忍不住流下眼淚。由1996年到2016年,Kobe是我們籃球回憶中的半壁江山,也是青春歲月中的主角。早在今日Nike球鞋大賣之際,我已幻想過自己可以如同Kobe般入樽,於是從特價店中買來那對從Audi得來靈感的adidas Kobe 2。穿上之後笨重無比,但打波時特別快樂,因為大家都是初出茅廬的少年,希望可以闖一番事業。

Kobe的存在,一直如同《龍珠》中的王子比達(Vegeta),是悲慘的大反派。本是比達星的王子,但始終打不過悟空,其自尊心卻令他從不認輸,找不同方法去提昇自己,所以去到後期,很多漫畫迷都把比達當成至愛。人生本就痛苦,在無數的挑戰和難關下,認輸的不知凡幾,可是比達不斷失敗,不斷站起,賦予了我們無比勇氣;在太平盛世,他不停鍛鍊,強敵到來,比達更是亡命特訓。Kobe走得倉猝,如同比達在對布歐之戰,犧牲自己而自爆,讓世人無比錯愕,悲痛欲絕。

香港在艱難之際,Kobe不幸離世,更令人心碎,因為他已不止是個球星,而是代表了堅持不懈,挑戰高牆,永不服輸的勇氣。沒有過人的天賦,也沒有迷人的性格,高傲自我的Kobe,用自己的方式去爭勝,從不會去討任何人歡心”Kobe, You did it the right way, you did it your way. ”馬刺教練Gregg Popovich這一句,是最好的注腳。

Kobe的死,對我來說,如同93年得知偶像家駒從高台墮下,最後不治過身,無比傷心。今日下筆有千斤之重,從未試過寫籃球文章,會有字字血淚之感。當初Kobe宣佈退休,很多人都說是告別了青春,可是今次他英年早逝,才發現真正埋葬了我們廿載的籃球歲月,從此永不復見。

四年前,我在《告別最偉大的反派》中,寫過這一段:

「環顧聯盟,再找不到一個6呎6吋的得分後衞擁有殺手本能:堅持把球給我,義無反顧奮力射入絕殺後,一手扯開波衫,一面說:You asked for my hustle, I gave you my heart.

當日Staples Center的喝采和歡呼聲已成歷史,萬籟俱靜,回望聯盟,今日有最強的團隊,卻已沒有最強的球星。

然後我們發覺,鬧了Kobe廿年,鬧他只懂抄襲MJ,鬧他前三次總冠軍靠「巨無霸」,鬧他獨食不肯傳球,鬧他唯我獨尊,鬧他抵鬧的,鬧他不相干的;Kobe是個永恆的大奸角,有人欣賞他,但更多人討厭他,可是haters的喜惡跟他完全無關,Kobe永遠以完美形象出現,西裝配搭惡魔般的微笑,用各種得分技藝,把你贏得體無完膚,才意氣風發離開。「Beat LA」伴隨了Kobe半生,到了今日,我們才發現,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去將MJ的精神和火炬接下來;當你想向場中大喊We want Kobe,才發現拜恩已經打完最後一場比賽。」

得分紀錄被趕過後,無數球迷又再比較Kobe和LBJ的成就之際,Black Mamba用震驚世人的方式去告別凡塵。從此之後,在天堂的你可以繼續與囡囡Gigi練波,完成她的WNBA夢,也許還會對Wilt Chamberlain trashtalk,告訴他九十年代的防守,比諸當年厲害,所以81分更勝於100分。從今而後,We want Kobe再無迴響,凡人只能抬頭仰望,那Etnernal 4am,將與Black Mamba一同成為永恆的傳奇。要是再聽到有人討論NBA不知邊個高,不妨細心靜聽天籟,可會傳來Kobe的陣陣笑聲。

"Just like we’ve never seen another player like Michael Jordan, we will never see another player like Kobe Bryant!"-Magic Johnson

仙道彬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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