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崩壞路徑:從台劇《荼蘼》到《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裡的母親模樣
寫作理由
我總在想:我們要如何才能稍微理解多數台灣女性做為母親,一路走來,從一個充滿夢想、願意打扮自己、充實自己的女子被迫變形,到真正形變,成為一個被家人視為生命陰影,卻又在追殺時不斷追捧的『媽媽』呢?
於是在看完這兩個劇作之後,我寫了這篇文章。
一、荼蘼

2016年,台灣戲劇界有一部討論度非常高的影集《荼蘼》,故事描繪三十歲左右的適婚女子,在進行生涯選擇:到海外工作,或留在台灣結婚生子時,可能遇到什麼樣的難題。
劇中人物設定也非常經典:丈夫是個受挫力低的媽寶;覺得「別人的孩子死不完、我的孩子最重要」的婆婆;自我中心卻又極度渴愛的小姑;毫無置喙能力的公公;以及沒有父母也沒有親戚可依靠、期待自己能得到平凡幸福卻又被平凡折損成了黃臉婆的女主角鄭如薇。
而不管主角選擇了方案a到海外工作,或選擇方案b與男友留在台灣結婚生子,每次遇見人生難關時,劇中主角又會再次思考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並想像著如果當初選擇另一個方案,自己的人生會不會過得更好?《荼蘼》透過主角的兩種視角不停詰問著自己是否幸福?但同時也不停後悔、並錯過在當下這個選項內突破的可能性。
在本文,我想專注討論留在台灣、被現實推著走而結婚生子的方案b。
編劇讓方案b(選擇與男友廝守)的鄭如薇在戲中嘗盡台灣媳婦可能受到的各種難題和煎熬:不小心有了一個孩子之後,因為經濟壓力和照護公公的關係必須與公婆同住,鄭如薇日復一日地應付著婆婆毫無邏輯的指控(可能是更年期加上宣示主權的關係吧);先生為了賺錢養家、丟掉自己的夢想成了一名公務員,但卻因為無法(也不想學)處理婆媳問題,讓老婆鄭如薇的心靈時常處於:身旁有很多人環繞,但總覺得自己身在荒島的無能為力。
另一方面先生也沒辦法釐清自己的生命主軸,在兒子出生的那一刻,因為妹妹同時鬧割腕自殺,即使媽媽陪同在側,但先生仍選擇讓老婆自己一個人走進待產室待產、自己忍受陣痛襲擊、自己進產房生下小孩。更誇張的是,他還在老婆產後怒氣未消而選擇無視時,對著一個產後賀爾蒙失調的女子大吐苦水(根本唯一死罪)
於是方案b的鄭如薇就在這種台灣媳婦日常中,逐漸地適應了「有老公卻無法依靠的家庭環境」、適應懷孕產子後的賀爾蒙失調,理所當然地在完全沒有喘息空間卻必須活下去的日子裡,逐漸枯萎了。
她從一個有能力、有夢想、光鮮亮麗、前途無限的年輕女性,一路成了整天被老公吼著: 「鄭如薇你是在瞎忙什麼?」的不及格太太、每天在做不完的家事、應付不完的情緒勞動之中累壞自己,同時承接了台灣社會中認為小孩教養與成長都是媽媽問題,最終變成黃臉婆。劇裡甚至沒有描述當她面對來自孩子成長而產生的不要不要大挑戰與小孩探索世界闖禍時,她是如何自處、如何處理母子關係的片段。
但整家婆家人都不覺得有什麼異狀,甚至連她都覺得是自己有問題⋯⋯
這部戲剛看完的時候,其實我是憤怒的,總覺得編劇讓女主角顯得很軟弱、很無力、很缺乏能動性,但現在的我卻沒那麼生氣了。
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2018年,由吳曉樂所寫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家教現場直擊改編成的同名電視劇,在我的同溫層開始蔓延,大家都說這是台灣的真實驚悚片,沒準備好的人千萬不要點開,否則會把過去或現在正在面臨家庭困境的自己,再度撥掉一層皮。即使電視製作方一再澄清:這部戲並不是要妖魔化母親,但母親在劇裡的親情勒索、控制欲、個人理想投射和過度期待,都讓每個點開劇作的人因為與自己生命經驗相似的即視感太強而痛苦不已。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不管是原著小說或改編過後的戲劇,都把過度追求分數、成功的社會風氣,看似和諧但實則一個個崩壞的家庭實境,以及充滿控制慾望的扭曲親子關係,血淋淋地在眾人面前展演。
我是在2014年,這本書甫出版之際遇見這本書的,那時候的我還沒結婚生子、還是個在補習班教書的作文老師。當時的我不管是看著那些被家長和學校放逐、以自大掩飾自卑、甚至直接放棄掩飾的孩子;或是自我要求極高、成績優秀,卻長不出相對強壯心靈的孩子時,都有著相同的感傷和憐憫。而其餘努力求生存、用努力行動換取尊嚴的小孩,也一樣讓我心疼。
但身為一個每週只見面兩個半小時補習班老師,我只能付出我最大的善意:在同理小孩的同時,稍微透漏一點自己反抗的方式,或是帶著他們從另一個方向思考現在的生命狀態。
我也跟作者一樣,遇見了形形色色的怪獸家長、直升機父母、凡事付錢想當好人的疏離爸媽,當然也有高貴文人派、客氣卻很有『主』見的家長,以及把小孩訓練成刺蝟的攻擊型父母。終於我也得出一個老生常談的結論:小孩就是父母的照妖鏡。那時的我讀完書後,也與現下檢討家長的觀後感聲浪同聲一氣地希望自己生子之後不會變成這種可怕的父母、不會變成控制狂媽媽、不會拿物質和成績威脅利誘小孩,希望自己可以讓另一個生命走自己的路。
但是,當我走進台灣女性普遍被期待的生命規劃:結婚生子,同時真正的進入家庭/家族生活,在有了小孩之後,在盡力忽視卻仍被迫接受他人眼光和輿論壓力之後,正巧碰上電視劇改編熱潮,點開影片我忽然覺得:潛藏在這些命題底下的結構性問題,才應該被拿出來檢視和質疑。
三、如果荼蘼裡的鄭如薇變成國中生的媽媽?
我們試想一下,當荼蘼裡頭讓眾人感到惋惜的鄭如薇持續維持著她的婚姻,以及不斷與婆家磨合卻時常傷到自己的日子十年,十年之後她的孩子15歲了,那麼她們的家庭會是什麼情況呢?
假想一
公婆身體還很硬朗,婆婆也一如往常地用『打是情罵是愛』這種扭曲的態度與鄭如薇相處,同時如常的掌控著家庭中各種重要的『小事』。鄭如薇的先生還是一如往常的容易遷怒:來不急接小孩:『鄭如薇你是在瞎忙什麼?』;小孩課業成績不理想:『鄭如薇你這個做媽的在幹什麼?』;小孩在學校闖禍了:『鄭如薇你怎麼都沒在教小孩啊!』
那麼,鄭如薇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呢?除了閃避家中長年以來一直存在的各種地雷、自己的中年危機之外,因操勞而逐漸崩壞的身體也讓情緒調節的能力逐漸失能,在這種情況下,她會用什麼口氣跟15歲的男孩說話?即使鄭如薇心裡明白孩子長大了,但逐漸無法耐住脾性的自己和已然擁有自己思想,不願受制於大人的青春期男孩,彼此能有什麼好臉色看呢?長期看著處於家中劣勢的母親,兒子的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假想二
公公去世了,婆婆身體也逐漸衰敗、甚至得了失智症,需要有人時刻照料,原本就易怒的脾氣更顯喜怒無常,那麼誰要去照顧她呢?當然是鄭如薇。因為忙著照顧婆婆而漸漸疏忽先生,先生在某個機緣下又認識了一個投緣、相談甚歡的女客戶(這個劇情劇中的確出現過)。
在這個情況下,鄭如薇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呢?因長期照護公婆而疲憊不堪的自己、為了支撐家庭經濟而在家庭生活中總是缺席的先生、因為課業壓力和母親的無暇兼顧而流轉於學校、補習班的青春期孩子。這樣的家庭中,母親與孩子又有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用什麼心情互動呢?
假想三
公婆都離開人世,小孩功課中下,升學堪慮但先生認為還是要升學才行;先生的事務所上了軌道,甚至經營得還不錯,於是先生希望鄭如薇全職照料家庭,自己另外聘請員工。
當了全職主婦的鄭如薇,在某天與一直有聯繫的前同事兼朋友終於約上了,席間看著朋友的幹練和主管頭銜,即使約會的幾天前鄭如薇就開始調整狀態,也化妝也配衣,但朋友的出現卻重重打擊了她在平實生活裡幸福的自信。同一天,兒子放學回家拿出比預期更差的模擬考成績單,明明前幾天才複習過的題目,馬上就錯,但小孩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想著晚上老公絕對會因此不滿的神情,鄭如薇在這個當下,會怎麼面對自己跟孩子之間的關係?會下意識地說出什麼呢?
寫到這裡,或許你會覺得一切都是充滿不確定性的假設題,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但實際上,這就是目前台灣30–45歲女性,以及已經成為婆字輩的廣大女性們在進入家庭後時常遇見的問題。
提出這些假設,我想討論的是:當我們談論『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是射出去的箭、他是住在明日之屋的靈魂,他藉由妳的身體而來但並不屬於妳』的時候,我們是否也曾想過『你的媽媽不是你的媽媽』?
媽媽的崩壞
她原是信心滿滿,卻在孕育你的過程中,自信和個性被徹底毀壞的女子。
她是付出全部心力卻不能開口要求相對尊重,否則會被認為在討愛的女子。她是企圖滿足所有人,卻必須對自己慾望閉口不談的女子。
她是護佑你長大,卻忘記自己已被時代拋棄的女子。
她是在人生精華時期全心投入孩子的生命,卻在孩子長大之後因為沒有自己事業而被看不起的女子。
她曾是又美又香又理性又瀟灑的菁英份子,卻在當媽之後逐漸無法掌握自己模樣的女子。
我想,許多媽媽就是在這種外在壓力和內在各種失調的情況下,從纖纖少女崩壞成地表最強歐巴桑的吧。
現在,我仍然討厭控制狂、討厭歇斯底里、討厭賀爾蒙失調、討厭以愛之名行威脅之時、討厭用「為你好」作藉口其實只想滿足她自己的想像,更討厭把小孩當做自己的財產的家長,也在育兒過程中極力抵抗著。
我知道如果是自己遇上那些生命困境,我仍會試著改變心態,同時努力不屈服於各種不合理和過度傾斜的社會結構。但在這幾年因結婚生子而產生巨大震盪的生活裡,我卻逐漸明白了:這些改變的方法和可能性之所以存在,那是因為我很幸運地還沒被生活打敗。
於是我也沒辦法忽視多數台灣母親試圖孩子撐出一點空間,卻因處於家庭/經濟/情感弱勢,以及台灣情感教育普遍失敗、總用扭曲手段表達愛意的環境中,為了母子的生存做出一連串『自以為引導,其實只是為你好』的錯愛方式,進而與小孩弱弱相殘,卻得不到半點憐憫,只有罵名的處境。
我想,許多媽媽與許多人們來不及學的,就是健康的愛吧:健康的愛自己、坦率表達自己的情緒與需求、從小被人用對的方式好好珍惜,不需要討好他人就能活下去⋯⋯
但這些該被當作日常的事情,對很多仍憑著階級、權力和金錢作為判斷標準的台灣人來說,卻都還是奢侈品,難以企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