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相報 no.13】與鄭性澤相遇:彼此的生命有了遙遠的共振

歷經一年多的審理,鄭性澤案將於明日(10月26日)上午11點宣判。

過去這一個月,魚麗共同廚房每天都分享一則故事,分享這些人與阿澤相遇的故事。宣判前十天,鄭案救援大隊列出了過去幾年救援行動中的十則重大事件,從2012年開始至今,事件一件一件地回顧,日子也一天一天地數。

轉眼間,來到了今日,宣判倒數1天。 為了這個忐忑不安的日子,本期冤冤相報準備了一篇特別的人物專訪。我們訪談了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與阿澤相遇,並且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參與、支持、陪伴阿澤的四個人:有人是最早開始在幕後協調、籌備,協助娟芬對大眾訴說「鄭性澤」的故事的推手;有人因為鄭性澤,而一頭栽入廢死與冤案救援之路;有人在這一路上長時間沈默相伴,從旁參與阿澤的法庭之旅;有人則運用自身的專業科學訓練,嘗試釐清混亂的司法證據論戰。 這四個人雖然看似互不交集(有些人不但互不相識,甚至至今還未能見上阿澤一面),但他們彼此的生命卻都因為遇上了阿澤,而共同擁有了一些什麼。 回頭想想,我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當時我們替阿澤創辦的臉書帳號(也就是跟著眾人上山下海,去世界各地「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的」鄭性澤),現在的好友人數竟然已經將近要五千人。 這五千人彼此都各自擁有不同的際遇,各自在不同的時間點認識了鄭性澤案(或阿澤本人)、各自用不同的形式去參與阿澤的救援行動,但我們的生命在此時此刻,卻都因為阿澤而或多或少感到躁動,進而開始相互連結。

明天就是阿澤的大日子。我們的心將會繼續鼓譟共振,直到10月26日,直到我們與阿澤,一起從這場冤獄眠夢中甦醒。

延伸閱讀
鄭性澤案大事記

編訪|柯昀青 撰稿|王翊軒

2011年9月,陳郁琦剛從英國讀完書回台灣,因緣際會之下進入台權會工作,並負責台權會南部辦公室的籌備。在一次的會議當中,張娟芬來到台權會向大家介紹鄭性澤案,並表達希望開啟救援此案的想法,便將此案的簡報交給台權會,讓他們得加以梳理後對外宣傳。 「當時看到這個案子的第一個想法是:天啊!這也太扯了吧,離譜至極!」 2012年,台權會南部辦公室正式成立,在開幕茶會上宣示將鄭性澤案列為南辦第一個主要推動的工作,大規模的開啟救援,當時的媒體也做了許多相關報導。南部辦公室剛創立時,只有陳郁琦一人獨撐大局,在人力資源相對匱乏的情況下,又必須讓案子盡可能在短時間內大量曝光,她左思右想,決定以走入校園的方式,透過舉辦校園講座的方式影響較具思辨力的廣大學生族群。南部辦公室成立的兩個月內便舉辦了十幾場講座,高密度的演講在南部打開了鄭性澤案的知名度。陳郁琦表示,從演講結束後的回饋單能夠發現,許多人因為這些講座更加了解台灣的司法現況,並開始關心鄭性澤,令她相當感動。當時南部甚少有議題討論的風氣和活動,張娟芬的演講帶起了死刑和人權議題討論的風潮,她以不卑不亢的方式,溫和的態度敘說,並帶領大家思考正義的面貌和死刑的模樣。 「每一次聽到要執行死刑的時候都非常緊張,好像時間不多了,要趕快多走一點路。」 郁琦於2014年離開台權會,離開後她持續的透過網路關注鄭案的狀況,即使做了許多鄭案的救援工作,至今仍未見過鄭性澤本人一面,對此感到有些遺憾。10月26日鄭性澤案即將宣判,對此,她輕輕地說了句:「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簡短而深遠。辛苦了,所有對鄭案付出關心及協助的朋友;辛苦了,在鄭案救援上一同前行的夥伴;辛苦了,阿澤。

儘管未曾謀面,彼此的生命卻擁有遙遠的共振。

編訪|柯昀青 撰稿|吳庭瑄

苗博雅表示就讀台大法律時,2012年,參加廢死聯盟舉辦殺人影展的活動,因而訂閱了電子報。畢業後,在一次閱讀電子報時,看到司法公民記者培訓的活動,接觸到鄭性澤案,以公民記者的角度對鄭案做研究以及分析。 這個案子不一樣,因為這個當事人不是江國慶,江國慶已經死掉了,這個當事人還沒死掉,他隨時都在台中看守所裡面。明天,每一個明天都可能被法務部部長拖去槍斃,這就絕對構成了一個,「好我知道了,有這件事情,鄭先生真的很可憐,祝福你早日平反,那我今天作業完成,我就離開」,我做不到的一件事情。

「鄭案讓我在冤案救援成為一名行動者」

於是苗博雅開始在臉書發文,陳述她眼中的鄭性澤案,也變成了廢死聯盟的志工,讓她在冤案救援及倡議廢除死刑上,成為了一名行動者。同時,她提及鄭案因為平冤的救援,以及各方的關注,使得其進程比起蘇建和與徐自強案來得快,也創下司法史上檢察官為「定讞死刑」被告聲請再審的首例。2016年五月開啟再審後,鄭性澤因無重大嫌疑而不用再被羈押,被囚禁5231天後走出看守所。 「那時候看到他,我心裡是相當激動的,你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目前看起來是安全的,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苗博雅闡述在阿澤出獄後,第一次看到他的心情,也想起了當初經歷這個案子的過程,從知道案件判決的始末,到不能接受案件的判決;最後,實際上為了案子付出努力,而這一切只是因為認為這個人不該處於危險之下。

在訪談的最後,苗博雅說「冤枉的人能夠被平反本來就是他們應得的,但是這些被冤枉的人,反而會來感謝來幫忙的人,這是一個我覺得相當於心不忍的事情。」明天,鄭性澤案即將宣判,她期許阿澤不要被這些人情牽絆,能夠基於他的自由意志做自由的選擇,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當一個真正的「自由人」。

編訪、撰稿|柯昀青

自2009年從海外學成歸國後,嘉寧就偶爾會與三五好友一起到魚麗共同廚房吃飯、聚會。從魚麗開始準備關懷特餐,到後來阿澤步出看守所、開始到魚麗工作,到阿澤在魚麗分享自己在法庭上所感受到的種種不適感 — — 這些時刻,嘉寧一直都在。 然而,真的被問起她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認識、參與阿澤的案件,嘉寧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或許是因為,嘉寧一直以來都沒有用特別的眼光去看待阿澤,而是把他看成一個「很正向、很一般、很願意好好過生活的人」,只是這個人被迫用他十幾年的生命去承受「非常傷人」的司法程序。 「司法程序真的非常傷人。你會需要一再地去講這些事情,對方也會一再地辯駁,這些過程都可能會不停地刺傷你。如果我們可以選擇,當然希望可以不要經歷這些,但如果不能選擇⋯⋯嗯。」 嘉寧用沈默作為這段話的結尾,但同時也決定投入更多。2017年夏天,阿澤的案件進入密集的審理階段,嘉寧開始跟著阿澤一起去開庭,希望可以讓阿澤知道「有很多人會關心、在意這件事情」: 「有時候會想說,因為他看起來很輕鬆,所以我們也就很輕鬆以對的話,會不會整件事情看起來就變得很輕鬆?但這其實是一個很沉重的事情。太輕鬆的話,好像就會有點找不到那個沉重之處,或者很難讓他感覺到說,我們其實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跟著去開庭不僅是表示關心、致意而已,同時也是陪伴阿澤走過這整段令人進退維谷的階段 — — 因為即便宣判後真的獲得無罪判決,接下來的路也更令人茫然。 嘉寧回憶起,某次開完庭後,阿澤突然沒來由地問嘉寧:「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她頓時之間還回答不出來。仔細詢問後才知道,由於阿澤覺得他的生命「被拿掉了十幾年」,現在他已經不知道人生有什麼目標、可以選什麼當目標了。這場審判雖然盼望了許久,而且當然我們也希望這樣令人受盡磨難的程序可以儘早結束,至少未來就不會再需要受到司法的利刃攻擊,但平反畢竟不是終點,阿澤的人生還得繼續走下去,並不會因為「審判結束了,就輕鬆、就塵埃落定」,後頭的路還很長。

如果要說對阿澤有什麼祝福,嘉寧說,她真心希望在10月26號之後,阿澤可以「像是回到2002年一樣,有一個新的開始,然後可以找到一個連續性的人生目標可以追求」,讓斷裂了十幾年的生命得以接續,並且繼續轉動下去。

編訪、撰稿|柯昀青

2017年7月,當鄭性澤案進入積極審理的階段時,法院邀請兩位專家證人針對可能的槍彈軌跡提供專業意見;在平冤協助審案的志工中,鈞量是少數受自然科學訓練者,在旁聽完該次開庭後,他覺得自己並不被專家所給的模糊見解說服,至少應該要「可以得出一個含有誤差值的數值,所以那天我回家就自己算了一下。」 這一算,便開啟了後來的平冤數學之路。律師團的討論開始出現一連串的數字,包括持槍者與中槍者之間的位置與距離、每一槍子彈的可能入射角、方位角,幾乎每場討論儼然成為一堂三角函數的課。 鈞量參與平冤審案大約一年,但這次是他首次透過用基礎自然科學的知識與訓練切入,並且去補強目前案件中許多缺陷的「科學性的推論」: 「有一些那種⋯⋯很多根據證據[就]可以推論出來的內容,你看不到他的推論,他就得出一個『可能性非常高』的說法⋯⋯感覺上就像是某種,想像,[只是]想像出來的說法,但我覺得中間的推論是可以被補齊的。」 鈞量表示,這次參與阿澤的案子可以發現,這個案子反映的是司法中充滿「過度粗糙的科學」這件事情。這不僅僅來自於科學技術的不足,或者是當時負責的人員沒有使用新穎的技術,更大的問題是,嚴謹的科學精神沒能夠在法庭上被好好的展現與操作:「像在阿澤的案子中,他們都是用『堆疊』的方式,就像是先射箭,再旁敲側擊、牽強附會地扯東扯西,才去畫那個靶。」 鈞量認為要解決這個事情,不能「只是把科學當技術,把科學家當成技師,或者是工具人」,而是要思考如何把客觀、實證的科學精神套在法學上面,去改變法學的方法。如此一來,即便仍然難免會有系統性或者結構上的司法錯誤,至少「在我們可以操作的範圍當中,還是可以把一個一個的個案拉上岸。光是這些個案,就足夠我花費我的生命去完成這件事情。」 離開案件或者科學證據的解讀之外,鈞量對於阿澤同時也抱持著相對謹慎的角度。被問到原因,鈞量停頓了片刻後說,起初應該是「有點刻意」,沒有想要「先」去了解阿澤這個人,怕會影響對案件的判斷;但在審理走到尾聲後,他再次反省了自己的想法:「雖然說將心比心,但我覺得,人永遠不可能做到這件事情,這絕對不可能辦到的這件事情⋯⋯應該說我覺得,如果我試圖這樣的話,我會去誤讀他的所作所為,去賦予它一些錯誤的解釋。⋯⋯我如果感受錯了,我覺得這是更嚴重的問題。」追根究底,還是希望自己也不會太過度粗糙地去詮釋別人的生命。

對於阿澤即將到來的宣判,鈞量收起了他在討論司法、科學或案件時的殷切態度,表示他只想對阿澤說聲簡短的「辛苦了」 — — 在粗糙的司法科學中浮沈十五年,如今即將上岸,即便鈞量自認他永遠難以體會或者理解那樣的心情,但卻也願意花費他的生命,伴著阿澤一同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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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ublished at eepurl.com.

冤冤相報 — 平冤雙週電子報

台灣冤獄平反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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