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个北京局外人的故事:48小时搬离

北京局外人
Dec 4, 2017 · 38 min read

(原文来自《好奇心日报》11月26日报导,作者:刘璐天、晏文静、唐云路、罗骢、谢金萍、张智伟、周韶宏、杨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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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就搬”

老太太在家里,她趴在二楼靠胡同的窗户上,探出头跟楼下打招呼。

偶尔有路过的人,她就问:“嘛呢?”接着下一句问:“搬哪儿去啊?”

碰到认识不认识的都问。

老太太 80 岁,北京人,和儿子、儿媳、孙女住在这里。

他们要搬去黄村,“离这里 15 里地。”问什么时候搬走,老太太说:“说话就搬。”

她的对面楼里租住着一家服装代工公司,废品散落满地,大部分都是服装布料,其中有一些布料是羊毛、羊绒质地的。有两家缝纫机,一张木头桌子,还有两件制衣专业器具。老板都不要了,运输成本太高,不要了。

在这家服装代工公司的斜对面有一位村民,租户都被清退,他们是房东,不用搬走。对面的老太太一家搬走是因为这里不让烧暖气,只能用电取暖,老人年纪太大了,挨不了冻。

这是北京,2017 年 11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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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5 日下午新建村里正在被拆除的浴室

“说话就搬”的老太太住在北京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二村 — — 新建村有一、二、三、四村,村民们习惯于叫一、二、三、四队,这是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这种叫法的延续。1955 年,当年的昌平县几个村整体迁移到此处,“新建”因此得名,老太太是此地最早的住户之一。

与老太太在新建二村漫长的 62 年相比,这一次搬家时间的紧迫程度可以精确到以小时为单位。这是一系列的决策和一个偶发事件共同作用的结果。

2016 年 11 月 1 日,北京根据《京津冀协同发展规划纲要》要求,开始了以疏解非首都功能为目的的清理低端业态的行动,与新建村息息相关的服装加工、仓储物流等行业面临外迁,大量租住在此地的外来务工人员面临迁移;因为越来越严峻的空气质量问题而强制执行的全市“无煤化”,而新建村属于棚改区,又在“煤改气”和“煤改电”的覆盖范围之外 — — 这是一个不可以烧煤但又没有新取暖设施的冬天。

新建二村办公室发给村民微信群里的棚户区改造工作流程计划安排:1、2017 年 9 月 28 日至 10 月 15 日为入户调查清登日期;2、10 月 16 日至 31 日,由村镇两级进行宅基地确权工作,制定补偿方案和回迁安置房设计方案;3、11 月 1 日至 11 月 15 日进行签约前准备工作,初步谈户;4、11 月 16 日至 12 月 15 日进行实质性签约工作;5、12 月 16 日至 25 日为各部门档案整理;6、12 月 26 日至 1 月 31 日为选房和结算期。

这是原来的计划。

一个偶发事件是 11 月 18 日新建一村的大火。它打断,或者说加速了这个流程。

这起造成 19 人死亡的特大火灾直接引发了北京 40 天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专项行动。

具体有多少人被牵涉其中,目前缺少官方的任何数字。

我们接下来要呈现的 31 个人、或长或短的故事,都与 11 月 25 日这个时间节点有关,大部分与政府决策和决策的后果有关。

还有,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一家叫“易鑫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像很多这种个人信贷公司一样,它们办公室里有一个鱼缸,鱼缸里养着三条锦鲤。像所有在新建三村租办公室的公司一样,他们被强制腾退搬出。

25 日下午,这三条锦鲤还在。或许它们的主人会回来把它们移走,或许它们就与这个生不逢时的二层彩钢办公楼一起消失。

“就回家吧”,6 个服装厂工人和一个老板

1. 四川姑娘(姓名不详),服装厂工人,28 岁

25 日凌晨 1 点半左右,她背着一个黑色皮质双肩包,站在一辆卡车旁边。车斗几乎都已经装满了,她的同伴还在从旁边的巷子里搬最后的东西,摞在一起的凳子、折叠桌之类。车上好几个人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在一家服装厂工作,工厂有十几个人,老板要搬去河北,她不想去。

房东通知他们 24 日必须要搬完,但是白天车进不来,“几万人要搬走,都堵上了。”

她现在先搬去六环外的朋友那里借住。最后放上车的是用布包好的一个大包裹。“把我的泡菜坛子放放好。”

她来北京十年了。2007 年她 18 岁,工作是做女装。一开始在三环附近的草桥,后来随着服装厂往外搬,搬到五环。

最后确认了一下东西都搬完了,她和另外三个同伴一起准备上车离开。操着北方口音的司机在一旁说,本来他也不是做这个(搬家)的,这次是帮忙来了。

他们还有一辆电动车。她说:“我肯定是坐车啊,这么冷。”

她一直没有回答“今后打算怎样”这个问题,最后她说,“就回家吧,不在这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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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收拾的空宿舍

2. 一对江西父子,儿子 30 多岁、父亲年龄不明,在新建村一间服装工厂打杂

11 月 24 日零点左右,新建村中线光明街街边的一间小服装加工厂门口,老板拉了今天最后一车。他说自己也没找到新厂房,只能先把货和设备拉去朋友的地方放着,没法开工。

在店里看门的是一对黄姓父子,儿子 30 多岁,在北京工作七八年了,期间把父亲接来。现在工作一个月赚四五千,有两个孩子,店里还有他儿子在幼儿园的奖状。他以前在丰台南三环附近工作,因为拆迁搬到新建村。

失火的时候他在店里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因为救援才知道出事了。具体情况也是在手机看视频看到的。3 天前,他们听说 25 日是最后期限,但儿子已经找了两个白天还没有找到去处。

两人都住在厂房里,在侧门那边搭了个简陋的厨房。刚搬完的厂房一片狼藉,但他们自己的地方收拾得挺干净。看天冷给记者倒开水,碗也还是干干净净的。

我们离开以后,他们从里面拉上了卷帘门。像旁边那些已经招牌破碎的店铺一样。

3. 服装厂厂长,泥营村,40 多岁

新建村以南约七公里车程,就是泥营村。村入口处有一座假山,假山左右面有十几个小型服装厂。加起来差不多五六百个工人,工作、吃住都在这十几个工厂里。

据工人们的描述,11 月 23 日下午 2 点,几十个保安把人全部赶了出来,接着封了厂子,要求工人当天搬走,厂主三天内搬走。工人们临时找不到地方,又怕人走开保安会进厂抢东西,有的去了附近宾馆,有的去了朋友家。但大部分人还是找不到住的地方,直接在厂前站了一晚上,或者在地上扎帐篷睡。当晚北京气温零下 4 度。

24 日下午 2 点左右,十几个工人还没找到住处,在门口等老板来付薪水。另外有二十几个坐在村委会一层的会议室里,有的睡觉,有的聊天。不过他们都非常谨慎,什么都不愿意说。村长不知去哪儿了,找不到。

下午 6 点,一个穿着黑羽绒服、带着驼色围巾、横跨一只皮背包的女厂长来了。十几个工人围上去,有点激动,问住哪儿、薪水什么时候付。这位厂长站在假山旁,一个个安慰,先对一个人说“你等一下,我让人开车送你去我大伯家住。我大伯在河北,离得近。”又转身对另一个人说,“我给你付,现在这里没网,一会儿找个网吧转钱给你。”

女厂长不接受采访,一个自称是他儿子的年轻人在旁阻拦。“你别问我们,我们心烦着呢。你们也帮不了什么,要采访去采对面劳保局的人。”他指着假山对面的十几个黑衣保安说。

6 点,这些保安又堵在了路口,防止有人偷跑回工厂睡觉。只有说“我是回去拿东西的”,才可以进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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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新建村的一家服装厂里捡到没有带走的品牌吊牌

4. 一对江西夫妇,在北京工作十几年的缝纫工,34 岁和 30 岁

24 日,他们收到房东电话,赶回来搬家。前几天工厂停工,他们去河北玩,搬迁通知就这样错过了。

失火当天,老板还和工人说到这事,两天后工厂也关了。吴说老板也挺辛苦的,夜里两点出发去河北找厂房,不过居然也找到了。

这对夫妇,男的姓周,83 年生;女的姓吴, 87 年生。今年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两人都是来北京十多年,10 年前在北京同一个工厂工作时认识。7 年前生了孩子。他们每天的工作都要一起配合,两个人做水洗皮衣:拿到裁好的衣服面料,两人完成所有工序做出成衣,这里没有流水线。

像这里的其它小工厂一样,他们在厂里记件拿工资,薄的二十多块做一件,厚一点的三四十。

他们跟着北京的服务业一路往南搬。最早是木樨园(南三环),那会儿服装厂都在附近,之后去南小街、大红门、然后德茂庄。“就是快速公交这条线嘛,1 号线”,周说,他们四五年前搬到六环边上的新建村。

周说在这里的小工厂打工的人夫妻很多,两个人配合。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去大工厂流水线做工,周说“我们愿意辛苦的时候就多干一点,想休息的时候就放松一点”。

休息的意思只是做活慢一点,工作时间还是早上 8 点半开始到晚上 11 点,每个月 30 日拿工资,次月 1 日可以休息一天。

愿意留在北京是因为两人一年收入能有十几万,开支也不大,月租金 300、厂里包饭。房东自己烧的暖气 130 /月,但基本只开一个月。周说一个月日常开支 1500 的样子。吴又想了一下说,不出去玩的时候可能只要 1000。

几年前,他们花十几万在老家盖了套 200 平米的二层房子。

回江西的话,周算了一下,“少两三千,一个月。我们记件的,得厂里有活才行”。现在 7 岁的孩子只有暑假会来北京,在北京没法上小学。之前更小的时候可以放幼儿园,但自己 11 点下班也没时间带。

周边聊边擦着手里的插线板。屋里剩的东西不多,一张 1.5 米双人床,茶叶、水杯、餐具、义务、被褥。还有一个小煤气炉子,说已经跟自己好几个地方了。

之前收废品来的时候,他卖了家里的一台老电视,5 块钱,液晶的也就 50 元一台收走。

不到一小时,两人用被褥裹着所有家当,搬去了厂里的宿舍。宿舍可以再多住一天人,第二天他们就要跟着制衣厂的设备一起去 60 公里以外的河北永清。

5. 女工,新建村无名服装厂,30 多岁

晚上 8 点,厂里还剩七八个女工围着一个电磁炉和铁锅在吃面。说是个厂,面积不会比一间小饭馆更宽裕。这是她们在北京的最后一餐,“明天可能就跟着老板走了,不过还不知道去哪儿”。

女工们都是安徽阜阳人,和老板是同乡,为大红门的服装批发市场以及一些淘宝店供货。2007 年到北京来,先是在南三环大红门附近做,后来因为房租涨价或者清退搬了几次,去年挪到了新建村。大火后,村委会要求 25 日前必须搬走,老板先把其它几个非同乡打工者的工资结了,但也就没钱付同乡们的工资,正在找新的地方租。

“也不好意思找老板要钱,老板比我们还可怜。我们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年也就挣 2 万。老板一年也只能挣 10 万。”

“快了,把空调搬走就好了”,4 个小业主

1. 李,餐馆老板,30 多岁;吕,餐馆老板,40 岁

山西面馆炒菜店所在的公寓楼在新建村西侧最外延。

11 月 25 日凌晨 2 点,一辆卡车停在餐馆的门口。李师傅和两个帮手一起,进进出出地往车上搬东西,店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瓶瓶罐罐,冰柜、桌椅、锅碗瓢盆乃至案板都已经搬上车了,最后搬上去的还有小砧板、料酒、锅炉等。吕师傅站在车上接东西,他白天从天津把车开过来,来接李师傅几个人去天津郊区厂区的餐馆。

他们都是河南人,三个月前搬到新建村,店也是那时候开的。这里生意很好。

李师傅刚从一个拆迁的地方搬过来,他之前在十八里店开业,待了三年,之前在天津。

这是临街店铺中的一间, 200 平方米,二楼及二楼以上都是公寓。店里三个人平时住楼上。租房的时候,李师傅被告知这里是正规公寓,有产权。他们一次性交了半年的房租,算上装修投入了十多万,现在还没有收回成本。房东给退一部分房租,但是也有限。“你说炉子里能退出炭来吗?那退出来的都是灰。”

店铺 21 号就停业了,那天店铺的灯箱布就被人撕了,露出了晃眼的 LED 灯管。

不到凌晨三点,他们准备开车离开,到天津大约需要三个小时。一个穿睡衣的男人从几十米开外的公寓前台走出来,小李远远地喊:“过来验房!”

“我还验什么验啊!”男人应和了一声,走过去和小李他们告别。男人负责管理小李口中的那个“正规公寓”。

前台的房间还亮着灯,平时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落款为 11 月 22 日的告示,通知住户在七天之内搬走,之后就断水断电。那张告示旁边插了一张“兄弟搬家公司”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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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餐馆,招牌已经被拆掉

2. 罗辉,兄弟搬家公司老板,38 岁

罗辉 1998 年从重庆来到北京时,只有 19 岁。住在朝阳区东坝乡,20 多平米的平房,每月房租 500 元,给搬家公司打工。在这个平房里,他有了自己的家:2002 年和一个在民企做会计的山东姑娘结了婚,2007 年第一个孩子出生。那年,他也正式开始单干,成立了自己的搬家公司“兄弟“。

到 2012 年,房租涨到 1000 元。罗辉算了算,自己每月能挣五六千,媳妇能挣三四千,加起来也付得起。但遇上拆迁,也不得不走。

从 2012 年到 2017 年这五年,在北京干了 20 年搬家的罗辉自己一共搬了十几次家,朝阳、海淀、东城、西城都住过,最短半年,最长三年多。“我觉得只要不拆迁就常住,但这几年都在拆迁,每次搬也都是因为拆迁。”他也有点愁孩子上学的事,“大的 10 岁,在读四年级,学习还可以。但小的上不了学了,现在学校都不收外地人,要这证那证的”。

西红门新建村大火后,罗辉的生意多了起来,在大兴的旧宫镇、桥新店和海淀的西北望来回跑。平常工作 8 小时就差不多了,早上九十点出门,晚上五六点回家。过去四五天,每天要搬的次数增加到十几趟。

但罗辉说“价格涨不起去”,起步价还是 300 块,和大火前没什么不同,变化的是“最高没有个准”。跑长途的话,几千都有,“这几天北京市里面打工的人不少都搬去天津、河北了”。近的哪儿都有,几公里,或几十公里。很多人没想好该去哪里,罗辉就拉着他们四处兜圈、找住处。

罗辉自己最近也再次搬了家,这是第几次,他也数不过来了。一家四口原本住在海淀区西北旺一间公寓里,月租 2000,十五六平米的房子。20 号收到通知,说限期 22 号全部清空。罗辉一边帮人搬家,一边找,终于在颐和园附近找到条件差不多的公寓,也是月租 2000,20 平米。”还是太贵的,但再便宜的找不到啊。”

谈起以后,罗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哎呀,以后……想长待也没地方了”。

3. 王亮(化名),Spa 店老板,33 岁

王亮在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和朋友合开一家 Spa 店。11 月 25 日,王亮开了车到店门口停下。这时是下午 3 点, Spa 店周围的店全都关着门。

有沉闷的器械声,50 米外,能看见两架挖掘机正在拆除房屋,已经快要拆完了,剩下一堆废墟。有两支水管对着拆除现场洒水,压制扬尘,对面马路上站着十几、二十个人在看。

有三个收废品的人,一路吆喝过来,看见王亮开门问他卖不卖空调。王亮说:“不卖。”

王亮是过来搬东西的,他把店里的空调拆下来装进一辆小货车的后备箱里,后备箱就满了。他店里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有搬走,床、躺椅、被子、一架有点费电的热水器、吧台……做生意的时候都有用,现在连处理起来都费劲。他去卖那些被子,收废品的都表示不要。

王亮 3 岁跟着爸爸来北京。关于这场清退,他说以前也有类似的事,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我是跟几个人合伙开的这个店,我除了这个还有别的生意,那没有别的生意的人呢?店里有三、四个员工,都走了。不是我们不想要他们,没办法啊。有的就直接回家了,这儿不让干,别的地方也不让干。”

“我隔壁这家,今年换了四个地方了。我问他你怎么还没走,他说没地方去了。”

“之前的四五天,你没有看到,街上全是搬东西要走的人。晚上有人就在这路两边的车里睡。”

“在大兴这里,以前 3000 块的两居室,现在涨到了 4800。就说一个月赚一万,拿一半的钱去租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剩下一半,要是还有老婆孩子呢。”

“这片地方一直给我们送快递的那个顺丰小哥,火灾前一天他老婆孩子刚来北京看他。结果老婆和 1 岁的孩子都死在火灾里了。他活着。”

“这一片全得拆,有房产证的也得拆。这里本来就要拆迁,明年就得拆,只是这一把火加快了。”

“这旁边这个楼马上要拆,是因为它是四层楼。这是他们为了拆迁在这个夏天建起来的。这地方是个村子,这些都是宅基地。我们的房东是个二房东,他租了很多房子一块儿往外出租。”

聊的时候,正好有两个房东的人过来问,搬得怎么样了。Spa 店的老板说:“快了,就把空调搬走就好了。”

“不要把冷柜的电断掉”,4 个小业主

1. 夏,超市老板,近 40 岁

夏老板经营新建村里最大的超市之一华联超市,1200 平方米,五个月翻新装修刚结束,店里“盛装开业”的招贴还在。

村里消防给的“48 小时内搬完”的期限已经过了,他还有最后一车东西要搬完。店门口的地上摆着一些整箱的旺仔牛奶、坛装白酒、雀巢矿泉水,一排靠墙的货架上还有一些面包。每当有村民走进去,店里就有人把人往外赶。

夏老板 2002 年从浙江来到北京,开了十五年超市。最早的一家店开在上地科技园,后来又开到密云。上地店 2014 年因为拆迁关店,同年,新建村这家超市开业,平均下来除去员工开支,每年收入 100 多万。到今年,夏投入 300 多万翻新。重新开业以后,还推行了会员制,目前有 4000 个会员。“有几个(不走的)本地村民问我要会员,我说店都没有了还有什么会员。”夏老板说。店门口角落里还堆着促销传单,一个来帮忙的中年女士说,拿一沓搬家的时候包花盆用。

11 月 21 日之后,夏老板和所有超市员工都被消防管理人员拉到超市外面。超市断电,不让进,“我就跟他们说唯一不要把我冷柜的电断掉,他们当然不管这个了”。

第二天晚上,夏老板才获准进入超市,冰柜里的水饺、大肉开始变质,雪糕融化。他们接到了通知:48 小时内全都搬走。“说我们消防不合格,一层经营二层住人,不行,但是我们也不知道啊。”他说,“我们在这里开四年了,所有证照也都齐全。”

他把超市里的货都拉到仓库。有几个愿意跟着去河北的员工,也会跟着去还没开业的新超市。那边货架、冰柜都有,因此这里的设施如何处理,也没有定论。

夏老板一直在接电话,他河北的新超市已经到了装修最后阶段。老板娘和店里的帮工则在重复:“跟你说也没什么用,你能解决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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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村内一片狼藉的超市

2. 餐馆老板娘,年龄不明

餐馆在与新建村一河之隔的三间房村,老板娘表示因为没有备货,土豆条、藕条都做不了。村里的服装厂都接到了通知,要在十天里关闭、搬走。老板娘说现在生意只能做一天算一天,不敢多备货。

这家湖北家常菜馆在三间房村开了 4 年,墙上的白板上写着今天的推荐菜:腊排骨火锅、柴鸡火锅、红菜苔。这里的消费不算低,招牌的腊排骨火锅 90 元,萝卜干炒腊肉 28 元。六七点钟,店里的七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娘一个人招呼客人,大部分时间还在后厨帮忙。

过一阵子她也准备回老家去。“过完年再回来看看。”她说。

3. 中餐店老板,年龄约 40 岁左右

11 月 24 日早上,有 100 多人来了。“有的穿着制服,有的没穿,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他们来把店砸了,包括迎客用的玻璃门,还有旁边的两扇大窗户,就把门窗砸碎了,里面没进去砸。”

店里一片狼藉,还剩下一些供食客用的木椅子,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地上有很多垃圾,其中有一些是新鲜的蔬菜,半个南瓜落在地上,在从厨房出来朝向大门的地方,还挂着一堆塑料袋。

老板收拾着东西,跑去一间窗户空敞着的房间去找塑料袋,把手上的东西装好了,又把那一挂塑料口袋也装上。

11 月 24 日下午 2 点,他们已经把东西大略收好了,放在门口,就置在那些玻璃渣子上。他们准备搬去河北。只是把东西运去那里先存放,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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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都被砸碎了

4. 张蓉(化名),足疗店老板,36 岁

张蓉是河南人,一年前和丈夫在服装厂”奢时集团“对面开了家足疗店。24 日中午 1 点,这家店从外观上看铁门和入口处的钢架结构已全部被砸烂。朝街的一整面玻璃窗都没了,露出里面两张双层床。地上玻璃渣和衣服、日用品散落在一起,墙上还挂着一幅字,写着《兰亭集序》中的那句“惠风和畅”。夫妻俩忙着搬家,车上已经装了家具和锅碗瓢盆,另外还有些亲戚则忙着把店里被砸坏的家具搬出来丢掉。

张蓉 2007 年来北京,两个儿子一个去当兵,一个在北京上初中。两人先是在大兴旧宫镇南小街摆水果摊。2011 年 4 月南小街发大火,消防清退,他们就搬到了新建村摆摊。2016 年攒了七八十万,觉得”生活有了点起色”,所以拿这些钱租了间 100 多平米的店面,装修改造成足疗店。三四个亲戚也从老家过来帮忙,几个人都住在店里。

张蓉没有接到过要清退的通知。24 日凌晨四五点,十几个保安把门砸开,把他们从睡梦中拉到了门外,不过没人解释是为什么,就说“快出去、快出去”。冰箱、饮水机等值钱的大件被抢走了,热水器因为一下子拆不动所以没有抢。

行李眼看着就要打包完了。两个收废品的人这时来转了转,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收走的。一个人看中了热水器,听说要价 100 元觉得太贵,转身要走,几个亲戚把他拉进去抽烟谈价。另一个是河北人,原本在大兴做公寓出租生意,被清退后搬到了河北固安,打算重操旧业,想低价收购家具,也被亲戚们拉进去抽烟谈价了。

张蓉打算带着初中上学的儿子,直接开十几个小时的车回河南老家。“北京现在不欢迎我们了,我们像逃难一样,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走了走了。”

“服务员都出去找房子去了”,服务业的 5 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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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还在搬运东西的叉车

1. 王师傅,新建村搬家公司,33 岁

王师傅有一辆小货车,自称已经在新建做了好几年搬家生意。火灾后第二天,他就收拾东西搬到离新建村不远的南海家园,住在一个正规的二居室里。

“这几天搬家的价格都在涨,去市里 450 一趟都人走。我没心思涨价,赚这钱没良心,反正这几天要搬家的人很多,活都做不完。”

从新建村搬家到市里,他收 300 一趟,“我这个价格很实在了,这几天要搬家的人很多,搬到黄庄那边都要 150 到 200 一趟,你去市里怎么都要三个小时,收 300 很便宜了。”如果还需要处理废品,他承诺可以一起处理掉,但是“价格很低”,而且“不要问太多,反正会有人来收的”。

2. 朱师傅,收废品,31 岁

朱师傅的手机号码还留在新建村东侧的墙上,是黑色喷漆喷上去的那种。这堵墙离起火的公寓不到 100 米。11 月 25 日晚上九点半,我们拨通这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长途汽车站,带着老婆和女儿准备回河南老家。

他的废品站已经被拆除。“之前就在整改了,这边都是棚户区,早就说要拆,但是大队里也不着急。结果大火烧了,政府就说几天之内要全部赶走。店都拆了,就不做了,回家过年去了。北京这边收废品的这行都不行了,没地方堆。”他说。

这个废品站之前在新建一村一间平房的院子里。

“昨天就来人把废品站全拆了。周三,大队和房东说了,这周就要拆掉,赶紧搬走。周四大队来人看了废品站,周五上午就全部拆掉了。”

“这会 40 天大检查,附近的废品站全部拆了,这行没法子做了。过完年再说吧,不定呐。“

他还知道有两个人能收,因为家里在别的地方还有点“场子”,“他们也不要太多的,你卖也是白给,以前能给100 块钱的东西,现在就给 10 块钱。你赶紧把东西送人都行。”

3. 杨女士,房产中介,30 岁左右

新建村墙上贴着留有杨女士的电话的纸条,“有房出租,拎包可住”。纸条很新。

她称自己是固安县正规的中介机构,但具体是哪一家中介,她并不愿意多说,只说是河北固安县当地的中介公司。前几天看到新闻里说这边着火了,政府在清理拆迁,很多人没地方住了。于是他们 11 月 20 日去新建村贴了出租房源的信息,然后就没再去过。

固安县位于新建村南边 30 公里的地方,已经属于河北省廊坊市,距离北京市区 2 个半小时车程。

“这边房子都是新盖的,新建这几天也陆续搬过来了一些人。昨天我接到一个客户电话,下午把房子的照片发给他看,他说他明天就会拉着东西过来。你放心,这边房子都很好,刚盖的新小区”。

4. 高涛,美团外卖配送员,35 岁

高涛是 Spa 店老板王亮的朋友,11 月 24 日,王亮去店里拆空调,做“被清退”的收尾工作。高涛和另一位朋友也去店里帮忙。高涛不住在新建村,但他也被清退了,现在住在朋友家里。

他是大兴区的美团外卖配送员,自己在北京,老婆孩子在家乡。他说:“大兴区美团外卖配送员有 200 多人,这几天里大概有 180 多人都在找房子。”

他之前告诉过王亮,他这两天送外卖看见人在屋里哭,女人抱着孩子。

拿这话去跟他求证,他回答说:“那可不是!在大兴海子角那儿,因为光那个地方就有 20 多个公寓!一个公寓打 400 人算,多少人?打 300 人算,多少人?你想想吧?到哪儿找那么多地方住。我看到有两三家的人在哭。工作工资和租房不成正比了。等于是上班赔钱。”

“现在中介牛逼着呢,昨晚上中介签房签到 12 点。我爱我家,链家这样的,租或不租,后面有的是排队着的。”

“我在朋友那儿住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现在房子这么贵,我今天问一个小次卧,一个小次卧多少钱,1800。就在黄村里面,押一付三,以前八九百块钱,一千块钱,撑死了。你上黄村链家中介去问去,你说你想租房子,没有。有熟人还没有呢。”

“我昨天去眉州东坡酒楼大兴店,服务员下午没上班,都出去找房子去了。我每天去那儿取餐,他们昨天就剩了几个人做饭的和几个传菜的在店里。他们大概一共有 200 个服务员吧。(经核查:眉州东坡酒楼大兴店大概有 100 多位服务员。)

5. 建材工人,33 岁

他是福建人,2008 年来北京打工,买卖建材。搬过很多次家,一般都是跟着工地走。有三个孩子,分别 13 岁、10 岁、6 岁。老大留在了老家,由父母带;老二、老三跟在身边,妻子是全职主妇。

他说建材这行挣钱没个准数,每月收入平均在 8000 元左右。“但这两年限购,建材不好干,感觉有点支撑不住了。也想过离开北京,但看全国的行情,去哪儿也都差不多。”

今年年初,他和妻子考虑到孩子入学问题,从城南丰台区的张仪村搬到了大兴西红门新建村的海兰公寓里。11 月 19 日聚福缘大火后,他们没接到过清退通知,但 24 日早上 9 点起床不久,几十个保安进来赶人。两人慌忙找了个面包车。车里最值钱的一件东西是冰箱,其它就是日用品、衣服和食用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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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满行李和生活物品的货车

他们打算把杂物先运到一个开木材厂的福建同乡的库房里, 然后去找住的地方。25 日下午 3 点 40,他发来两个视频,画面上也是一个公寓,走廊里到处是杂物,人们正在往外搬家。这是团湖南村的天河家园,“本来说让住的,搬过去又说公寓都不让住了。有的公寓听说是新建村来的,说晦气。我们现在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下午 4 点,他和妻子最终暂住在大兴区旧宫镇的叔叔家,因为是楼房,所以没受到拆迁影响。“今年不找了,年后再考虑。”他在微信上说。

“没有资质”,一个公益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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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搬走告示的玻璃门

匿名,公益组织主管,43 岁

因为他承受了较大的压力,他要求为自己和所在的公益组织匿名。

他是湖南人,2009 年和妻子一起来北京,10 岁的儿子留在家乡,由哥哥嫂子照看。

2017 年 3 月,他在京郊开设了一个免费的打工者互助空间,没有额外的收入来源,主要依靠社会捐款。“可以打乒乓球,免费借还书,会修理电器的人帮忙修理电器,有时间的人帮忙照顾孩子。”

11 月 24 日下午三四点,这位主管在朋友圈和公众号发布了免费帮助“北漂工友们”的信息,说可以接纳行李,提供基本的住宿以及安排车辆免费帮忙搬家。

消息发布后,他没接到什么电话,也没有接到找不着住处的人。不过,晚上九十点钟,他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被告知自己没有资质接收人员。对方要求取消这个活动。11 月 25 日,陆续有求助电话打来,他只能表示拒绝。

他于是决定改成帮人找车搬家。不过这个决定也没能坚持多久。“有关部门”又找上门来,宣布关停这个打工者互助空间,同样是因为“没有资质”。

这位主管说,接下来他会想办法申请资质。

“操之过急啊”,3 个新建村本地人

1. 原水电暖厂职工,50 多岁

11 月 25 日下午 4 点,新建村金业大街路口。他站在街边,有时和堵在路口、三轮车骑不走的收废品师傅聊几句,有时和路过的老邻居讨论几句,更多的时候就是背着手站在街边,看着。

他说这个村是一个移民村。1956 年,因为房子要被收走,从昌平搬了八个村过来。“好多都是抗日老兵,我们小时候,他们老给我们讲。”他回忆道,“你看这些路都横平竖直,哪像一般农村。”

以前村里人都在附近的工厂上班,但他早先工作的水暖厂现在已经没了。

至于村里现在正在往外搬的工人和服装厂,他说那是十几年前来陆续过来的。在此之前因为没人租房,新建村还没有这么多加盖的二层楼。现在村里有一两百平米宅基地的都建了二层楼,楼下租给工厂或者店铺,楼上是群租公寓。

他自己家里没有这样的地出租,也不喜欢村里全是违建。但看着赶在三天期限最后一天往外搬迁的人流,他重复了几次,“操之过急啊”。

正说着,一位看上去很相熟的邻居走过来,和他说最近家里盐用完了,刚从生产队里拿了半包。另一位老邻居拎着一箱西红柿拉面方便面过来说,几百米外正在搬迁的大超市里只剩这一种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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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

2. 新建四村卫生所负责人,五六十岁

11 月 25 日下午 5 点。新建四村卫生所是这里仅存的几个正常营业、门头完好的门面之一。

柜台里的药品摆放得稀稀疏疏。走进来,视线范围里最多的是感冒药,那也是这里销量最大的药品。负责人说因为这是生产大队的卫生所,自己还不用搬。

她说自己是本地人,原本在县卫生院工作,退休后身体不太好,但不是城市户口也没医保。院长帮她申请了一张经营评价药房的许可证。

平价的意思就是多少钱进来,就得多少钱卖出,不能加价。目前收入来自卫生院每月 3500 元的补贴,其中 1400 元每月都发,剩下的得看考核,包括每月进多少药。现在大部分药她已经不打算进了,租户都搬了也没人来看病。

柜台边上还放着一袋鸡蛋、蔬菜和一袋肉,邻居从临近的村里带来。现在新建村已经没有卖食物的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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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所还在正常营业,但超市已经没有商品

3. 刘利民(化名),新建村本地村民,45 岁

11 月 24 日在着火点聚福缘公寓附近,刘利民的女婿说他家“下午房门刚被人砸了”。

刘利民家在新建村“二队”,有一个三层楼房。一家六口(刘利民夫妻、女儿女婿、两个孙女)住顶层,一二层对外出租。18 号大火次日,村委会要求三天之内必须清退租户,19 号已经掐水掐电,所以 22 号人已经全搬空,他们就把一二层锁了起来。

1955 年,刘利民的父亲作为第一批住户从昌平搬迁到这里。1990 年,村里给家里生男孩的分宅基地,刘利民分到 4 分地(14 X 14 米)。2003 年,西红门镇政府征用土地,成立了一个“五连环房地产公司”,接管四队共 4000 亩左右,当时提出的条件是“每户每亩每年分 1000 元利润,每年涨 30%,不过涨到 6000 元后就没有再涨了”,但据村民说法,这笔钱并没有拿到过。刘利民记得,五连环 2010 年左右对外标价是“2 万每亩每年”,后来涨了多少就没有公布了。

2009 年,一些服装工厂陆陆续续从三环搬到六环。据刘利民的说法,除了北京开服装厂的越来越多,另一个原因是 2011 年 4 月大兴旧宫镇南小街的一场大火,“也死了很多人,之后也消防清退”。刘利民自己给房子又加盖了两层,一二层租出去,三层自己住。一层 180 平米,整层租给服装厂老板,一年租金 2 万。

刘利民自己早年在供销社工作,后来供销社关门就开始开出租。为了能多陪孙女,又开过一阵子 29 路公交,不过时间不长。 2 年前,新建村开始大批招零时保安,有“上百人”,统一穿着看上去不太合身的黑衣服。村民把这些人称为“二狗子”。刘利民开公交时,经常遇到给保安们做饭的厨子,厨子说“规定里保安每人工资是三四千,但实际拿到手只有两三千,不知是不是给上面的人贪了。”

刘利民的妻子媳妇在家照顾孩子,儿子是村里的保安。租金仍然是主要收入来源。

按照刘利民的说法,11 月 24 日下午 4 点,他们一家人在三楼看电视,突然听到二楼有人砸门,边砸有个保安上来问“人都走完了吗”,得到答案后继续砸了一阵才走。二层有监控录像,但电脑里没有硬盘,所以无法看到回放。

刘利民妻子给我们出示了三份资料。一份是《致村民的一封信》,落款为西红门镇新建一村村民委员会,10 月 31 日。这份文件说,“我镇于 2017 年 9 月 28 日启动了新建四个村棚改工作,目前已完成了前期摸底调查、入户清理和数据分析”“根据《2017 年北京市农村地区村庄冬季清洁取暖工作方案》等相关文件要求,今年全市要实现’无煤化’。因涉及棚改,新建四个村未实施’煤改清洁能源’工程……为保证广大村民冬季取暖需求,结合棚改工作,请各位村民及时清退租户并与其解除租赁合同,抓紧时间找周转用房,尽早搬家。对于在 2017 年 11 月 15 日前登记搬家的村民,提前预发周转费,周转费分两档:清退租户并拆除燃煤取暖设施的,每个自然院落 10 万元;拆除燃煤取暖设施未清退租户的,每个自然院落 8 万元。”

另一份文件是《预付周转费协议》,刘利民妻子给“需要拆除腾退乙方在项目范围内所有的地上建筑物及附属物”这句画了红。

村民们对”周转费“这个说法很不满意,大部分来的人也都是还没签协议的。“周转费 10 万,意思是先找地方租,拆迁费到位再扣 10 万。谁知道拆了房子后还给不给钱,怎么安置。”另外,原本说是 2018 年 10 月腾退,后来改成 2018 年 3 月。村民们觉得这是为了少给拆迁费,因为按新规定,2018 年拆迁费又涨了。

刘利民说,”拆迁这件事 8 月份就提了,但 10 月份还没开始。几个村干部自己还在往里拉材料,加盖房屋,想拆迁的时候多拿点拆迁费。“另一个村民说,”五连环成立的时候找我们征地,说我们相当于就是股东,每年要给我们分红。现在和五连环公司签协议把自己赶走,算是怎么回事?”

第三份资料是新建二村办公室发到微信群里的一个棚户区改造工作流程计划安排:1、2017 年 9 月 28 日至 10 月 15 日为入户调查清登日期;2、10 月 16 日至 31 日,由村镇两级进行宅基地确权工作,制定补偿方案和回迁安置房设计方案;3、11 月 1 日至 11 月 15 日进行签约前准备工作,初步谈户;4、11 月 16 日至 12 月 15 日进行实质性签约工作;5、12 月 16 日至 25 日为各部门档案整理;6、12 月 26 日至 1 月 31 日为选房和结算期。

11 月 18 日的大火,打断也加速了这个流程。

“一共收了四五百个空调”,大兴之外 3 个人

在大兴之外,“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也在北京各处同时进行。我们也呈现如下:

1.舒欣公寓房管,50 岁

舒欣公寓位于丰台区南苑红房子村,五爱屯东街和南苑西路交叉口,紧挨着一家速 8 酒店。从外观上看,这只是一个台球厅;不过走到二楼,马上就能看到曲折的长廊和一个一个的小房间。墙上一张停水停电通知第一次表明了这个神秘空间的名字,“舒欣公寓”。

舒欣公寓门外贴了一张通知,限期 11 月 25 日前自行腾退疏解,落款是“南苑村村委会,11 月 15 日”。但根据住户描述, 这张通知 20 日左右才贴出来,很多人没注意到,中午接到房管电话才知道今晚必须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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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尽快搬离告示的墙壁

11 月 24 日这天,南苑大队共四五十人一天来了三次,上午 10 点、下午 3 点、晚上 8 点,撵人、砸门。现场所有的屋子都没有门了,门板散落在走廊或者倒在室内。

屋子里的景象显示出住户们搬走时的匆忙,像逃难一样。

因为电已经被掐了,所以黑乎乎的,打手电才能看清。有的桌上摆着酱油、醋、吃到一半的辣酱,筷子还插在罐子里;床上的被子还是钻进被窝的形状;拖鞋、雨伞也都没来得及拿,散落在地上。一个像是女孩住过的房间里,墙壁上用气球拼出“happy”的字样,糊了粉色墙纸,挂了一幅用拼图拼成的童话城堡,但地上全是丢弃的衣物以及洒掉的葡萄干。另一个房间,据房管说是一个白领男生住,不像别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什么也没留下,墙上贴了很多福字和十几张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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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户搬走后的临街店铺,摄于新建一村

房管今年 50 岁,不愿透露姓名。说自己去年才从老家呼伦贝尔过来,给同乡帮忙。这个同乡在老家开了家 4S 连锁店,挣了些钱,就到北京来做租房生意。2008 年左右,他作为二房东租下这栋空置的三层建筑,先改成了一个包括台球室、溜冰场在内的娱乐城,几年后又在二三层加隔断,变成群租房。租金在 350–700 元,每户 10 平米左右。一共住了 60–70 户,大多为外来打工的单身年轻人,也有一些中年夫妇。

晚上 9 点,人基本已经搬空,只剩下 4 个人找不到住处。房管允许他们住一晚,但凌晨 5 点必须搬走。有个平头中年男子在楼下等着帮一对夫妻搬家的人,但他也不知道一会儿要搬去哪儿。“他们还没想好吧,边走边想呗。”

2.两个收空调的山东人,30 多岁

11 月 24 日晚 9 点半,丰台区南苑红房子村的舒欣公寓三层已经完全搬空,电也已经掐了,什么都看不见。散落满地的杂物中,只剩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还在工作。

一个高大健硕,刚把一台空调从房间里拉出来,正蹲在地上整理空调后拖着的一长截白色通风管。他头上绑了一只刺眼的白色照明灯,脸被灰染得黑乎乎的,只剩两只眼镜和头上的灯一样明亮。另一个更年轻瘦小,头发乱糟糟地竖起来,倚坐在走廊一侧红色的灭火器箱上,工作服背后印有“紫荆花空调修配”的字样。

两个人都操着山东口音。他们说自己在北京七八年了,没遇到过这么大规模的人搬迁。从 19 号西红门火灾到现在,一共收了 400 到 500 个空调,收购地点主要是火灾事发地新建村附近的几个村子,收购价格在 300 左右。

“收了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现在很多废品回收站也被关了。我能在网上卖一卖,卖不了的就只能卖去河北了,人都去河北了嘛。”高个子说,接着背起空调消失在三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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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考虑拆掉空调的男人,摄于朝阳区郭家场村

3.顺丰快递员,28 岁

他也住在舒欣公寓。

两年前他从山西到北京,送快递是到这儿后的第一份工作。每月工资还不错,有 7000 到 8000 元。但他挺节省,租了间 700 元带卫生间的户型,这两年也没搬过家,因为“公寓对面就是顺丰在南苑的站点,而且这里房租不怎么涨,两年只涨了 50 元”。他对住的要求不高,能睡就行,本来工作时间也很长,早 7 点到晚 10 点。

想到第二天一早就要搬走,他很着急地在手机上找住处,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红黑相间的工作服。不过,周围的宾馆都住满了。“本来一间 100 的涨到了 300,现在连找都找不到了。”

“想养猫可以带走”,大兴之外 5 个人

1.美团外卖送餐员,25 岁左右

位于北京海淀的后厂村是前几年出名的滴滴村,对面就是百度科技大楼。当时,这里聚居着大量的外地司机每天用滴滴接单赚钱。

在后厂村,一名没透露姓名的美团外卖送餐员告诉我们,后厂村的腾退在 2017 年上半年就开始了,他说“村头那片平房都被封了,都是大队的房子。之前做成小房子租给外面的人。今年房子被封了,住的人都陆续搬走了。”

我们在好几栋平房门前都看到了封条,上面的日期最早有 4 月份的,最新的是 11 月 21 日。在后厂村街道的墙上贴着许多腾退登记通知,通知上写着要求房东解除群租户合约,尽快办理腾退手续。

“这里跑滴滴的人大部分都走了,去年网约车政策出来之后,这边就没人做滴滴了,剩下还没有走的人做起了搬家和拉货的生意。”

“能搬的今年都搬走了”,他最后说完这句话后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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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光了,摄于 11 月 25 日凌晨新建三村

2.张先生,滴滴专车司机,25 岁

张先生 1992 年出生,在石家庄周边长大。最近两天他和老婆住在朋友的发廊,每天早上 10 点开完夜班车在沙发床上睡几个小时,然后去找房子,下午 4、5 点开始开专车。

一周之前他还和老婆一起住在天通苑的一间群租公寓里。11 月 22 日,房东对 70 间租户说收到通知,必须在第二天搬离。

他对那里的环境不怎么满意,门与门之间只隔着 1.5 米,房东也不太好打交道,他送了两条中华才办成手续简单的临时居住证。但那里便宜,每月房租 800 元、冬天供暖每月 200 元。

在此之前,他有过更宽裕的时候。

才 25 岁,张先生已经在北京工作了 8 年多,前两年在舅舅的玻璃厂打工,攒了两万块钱买了辆比亚迪 F3 在西红门开黑车。之后他又用开黑车赚的钱换了辆本田 CRV。

期间张先生还跟朋友一起当群众演员玩了 3 个月。每天在北影门口等着,如果被金杯车拉到片场,一天有 30 块钱和一餐盒饭。

转变发生在 2015 年,当时张先生开了个社区便利店,但没几个月时间被通知拆迁。时间紧急,他退了些货、退不掉的折价卖,赔了 2 万块钱。

去年他又花 6 万多买了辆二手的外地牌现代瑞纳开滴滴快车,但一年不到北京市开始禁止外牌网约车。一转手又赔了 2 万多。

今年 4 月开始,张先生给租车公司开滴滴专车,扣掉每月租金油钱 6000 元,一个月差不多能赚 6000 元。而最近他看到的一套两居室在大兴黄村的新安里,已经涨价到月租 2800。

“老小区,都不是双层玻璃。”他还在犹豫。

尽管他说自己对北京已经没有当初的好感了,但还是想尽可能留下来。“走的中年人很多干零工的。现在突然走,我们都不知道去哪儿。好几年了,哪怕远一点、贵一点,也只能待在北京。”

最近张先生把自己那辆本田 CRV 挂在瓜子二手车上,还没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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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村里留下来的车子都在搬运行李

3.果多美连锁水果店店员,20 岁左右

11 月 23 日,在蒲黄榆地铁站附近的果多美水果店碰见他。

他前一天刚刚从公寓清退出来。他本住在 111 文化产业园,这个地方在三环附近,靠近中国戏曲学院,在它的东南面。这个园区里有三四栋公寓楼。果多美的很多宿舍都在里面。11 月 21 日,公寓发了通知说要清退,让住户搬走说 22 号下午 6 点前就不让进人了,要贴封条。

“我们昨天就搬出来了,”现在他们住进了果多美的其他宿舍里。

4.红房子养老院工作人员,年龄不详

红房子养老院在丰台区南苑机场的东北侧。

11 月 26 日,豆瓣有人发布消息说红房子养老院将要搬迁。

11 月 26 日下午,拨通养老院的电话,工作人员说,现在养老院已经不再收人了,因为要拆迁了。按规划,红房子养老院本来就要拆迁。 按规划,这里要变成绿地,明年这里就要拆除。但是新建村的火灾加速了拆迁。

5.饭馆店主,四十来岁

11 月 25 日下午1 点通州区五环外的郭家场村,这家“成都小吃店”是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店铺之一,门店上还拉了横幅,写着“正常营业”。

小吃店所在的这条街,大部分已经贴了停业通知,要求11 月30 日前撤离完毕,一些贴了封条,日期是 11 月 24 日。

饭馆有营业执照,暂时没被贴封条,但贴了张“消防十个严令”。虽然有营业执照,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开多久,女店主说1995 年来北京后就没离开过。“先开着吧,”她边结账边说。

不过原本租的房子已经不让住了,就是小吃店后面的公寓。25 日,他们急急忙忙在附近又找了新的地方,在小吃店百米外的另一个公寓。

新找的公寓和广州城中村握手楼相似,建得比较密集。房租在 400 至 1000 元以内,所有房型不含独立卫生间。

公寓门上贴了很多消防安全的告示,最新的一张落款是11 月20 日,房东手写了重要通知,最近要进行地毯式大搜查 40 天,不能使用电热毯、煤气罐、热的快等易燃物品。

今年这里要求“煤改气”,村里不让烧煤供暖,原来楼外烧煤的小屋早已封上。一个房东说,租房后要取暖的话,就要买正规的取暖器,“小太阳”那种简易取暖器是不能用的。

他们的店外有两只猫,一只在吃东西,一只蹲在铁皮架子上看着马路。这两只猫是隔壁店铺搬走时丢下的,他们顺手喂养了。门外抽烟的男店主说,如果想养的话可以带走。

6.贝贝(化名),微商,22 岁

贝贝住在通州张家湾的一栋公寓里。

11 月 22 日,她在社交网络上写,“警察限三天内公寓要强制清退,房东说没事,坐等三天后的情况,但愿别太糟”。

11 月 23 日,她说,她们公寓没有人搬走。她说有点担心,房东不给退钱怎么办。这一天,她给社交网络上一条信息点了赞,上面写:“我太俗气了,没有对抗生活被打破的勇气,比如这次北京强拆公寓看到还是心有余悸。精神养料再也给不了我踏实了,抓在手里的物质才有安全感。 ”

11 月 24 日,贝贝没有回复信息。

11 月 25 日下午,贝贝回复:“我们房东还在强撑,但是还是没电。”

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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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村卫星示意图和火灾地点

11 月 18 日 18 时,北京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聚福缘公寓”突发火灾,死亡 19 人。

11 月 19 日,新建村村北侧沿街的大道鼎业街拆除。

11 月 20、21 日,房东开始通知租户搬家,一些房东告诉租户说 23 日必须走人,一些说截至 27 日。

11 月 24 日,新建一村临街店铺断水断电。

11 月 29 日,新建村西侧的新公寓租户搬走的最后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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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谢金萍、张智伟、周韶宏、杨宽均参与此文


2017年冬天,北京啟動了為期40天的安全排查行動,以「消除安全隱患」為名,清查外來人口聚居地,強毀店鋪招牌、在寒冷的天氣下斷水斷電,將「低端人口」趕出北京。這一場驅趕,沒有人是局外人。你、我、他,都可能成為「低端人口」。我們是一群志願者,盡可能保留下他們的個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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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冬天,北京啟動了為期40天的安全排查行動,以「消除安全隱患」為名,清查外來人口聚居地,強毀店鋪招牌、在寒冷的天氣下斷水斷電,將「低端人口」趕出北京。這一場驅趕,沒有人是局外人。你、我、他,都可能成為「低端人口」。我們是一群志願者,盡可能保留下他們的個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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