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你是在抄筆記,還是在作筆錄?

雅豊斯 Aris
Mar 7 · 5 min read
金髮尤物 Legally Blonde 第一集

摘錄自Sherry Turkle (2015),《重新與人對話:迎接數位時代的人際考驗,修補親密關係的對話療法》,洪慧芳譯,時報,2018年7月,第280–283頁。


哈佛法學院教授卡洛·史泰克(Carol Steiker)非常堅持一種專注一心的形式:她要求學生只能動手寫筆記

哈佛法學院跟許多法學院一樣,對於過去十年來所有的教室都可以連線上網感到自豪。所以,多年來史泰克一直允許學生上課時以筆電做筆記。

我訪問了史泰克及其他的法學教授。他們以前都允許學生上課用筆電做筆記,那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學生已經很習慣這種方式。教授也不想扮演「思想警察」的角色,檢查學生上課時有沒有上臉書。他們普遍認為,如果學生無法在法律課上聚精會神地聽講,學生很快就會吃到苦頭,課業落後。

史泰克解釋為什麼她後來改變立場了。她注意到那些用筆電做筆記的學生不僅比較容易分心,他們根本完全失去了寫筆記的能力

她指出:「用筆電作筆記的學生似乎覺得,他一定要把上課講的內容完整記下來,他們其實是在做整堂課的逐字稿。(註)」簡言之,學生好像變成法庭上的速記員

史泰克認為,這樣做本身就有問題,她希望寫筆記是幫同學融會貫通課堂上的內容,提綱挈領。寫筆記是訓練學生用自己的方式整理一個議題,那可以培養傾聽思考的技巧,對日後的律師生涯很重要。

史泰克也說,那種想要「謄錄」完整內容的衝動,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副作用:學生不希望自己在課堂上被打斷。

史泰克說:「有時你叫他們起來發言,他們還會覺得很煩,因為你打斷了他們的謄寫。如果寫筆記的目的是為了記住課堂的精髓,你會記得自己的課堂參與把它變成記憶的一部分。如果你只是想謄寫完整的課堂紀錄,參與課堂的討論會使你擱下謄寫任務。」

史泰克描述當初讓她頓悟到學生使用筆電有礙她授課目的的轉折點:

一位大一新生生了重病,請了幾周病假,班上同學因此組成筆記小組,輪流幫她做每堂課的筆記。有一次下課後,負責為那節課做筆記的女孩來找我,她很很沮喪,問我能不能把我的教學講義借給她,讓她寄給那個沒來上課的同學。她説,她的電腦沒電了,又沒有帶電源線,所以上課沒辦法做筆記。我不禁問她,那怎麼不用紙筆寫筆記呢?那位同學當場傻眼看著我,顯然她從來沒想過可以用手寫。她已經失去那種能力了。

這件事至少凸顯出兩個諷刺點。

第一,用筆電做筆記的背後,隱藏著一種幻覺:當機器可以讓我們把筆記記得更快時,我們以為筆記也會寫得更好。結果,我們根本不是在做筆記,而是變成打字機

第二,當機器能夠代替我們做筆記時,那並未幫我們達到想要的目的,因為做筆記就是一種學習思考的過程

所以史泰克現在不准學生在課堂上使用電子産品了。她笑著說,自己是逐漸確立這個立場的。她先告訴學生,上課不准用電腦,結果學生確實收起筆電了,但上課時還是會看手機。

她說:「我覺得這真的很妙。」事實上,那些學生的想法就跟律師一樣,只遵守規定的字面意思,不理會規定的用意。「所以,後來我不得不清楚地說,我的意思是所有的電子產品都不准用。他們聽了以後,似乎很訝異,他們已經很習慣低頭看手機了。對他們來說,上課時拿著手機,不是在使用科技産品。」

很多報導都提過,現在的電子產品令我們習以為常,方便好用,所以對我們來說幾乎變成無形的配備。通常這會被認為是好事,但是如果我們「看不見」電子產品,就更不可能察覺到它們對我們的影響。我們開始以為,手握電子產品時的思考模式,是再「自然」不過的思維方式。

史泰克說,現在課堂上禁用電子產品後,「我叫他們發言時,他們不再感到厭煩了」。

她現在很樂觀,深信要求學生動手做筆記可以讓他們變成更好的傾聽者。「他們沒辦法完全謄寫授課內容,所以必須判斷什麼資訊最重要。」

她說這個故事時,我想起十年前一名高二的學生告訴我,為什麼她喜歡帶筆電去上課。「有筆電時,可以記下一切資訊。」

當時的我沒有深入探究那句話的意思,可見有些代價需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會顯露出來。


(註)一項以電腦做筆記的研究證實了這種課堂體驗。以電腦做筆記的人變得像打字員一樣,很難用心思考授課內容。由此可見,手寫筆記的「低效率」有其優點,因為這種方法逼你決定哪些東西該記下來,哪些東西不必記錄。參見Pam Mueller and Daniel M. Oppenheimer,“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Keyboard,” Psychological Science 25, no. 6 (2014), doi:10.1177 / 0956797614524581。


本書作者Sherry Turkle 為麻省理工學院科技社會研究教授、臨床心理學家。曾榮獲古根漢獎、洛克菲勒人文獎、哈佛百年紀念獎章、美國人文與科學院院士資格。著有《電腦革命:人工智慧所引發的人文省思》、《虛擬化身─網路世代的身分認同》、《在一起孤獨:科技拉近了彼此距離,卻讓我們害怕親密交流?》。


這篇書摘是我所有文章中分享次數最高的,但大家在讀的時候很常忽略了這是一位法學教授在法學院的法學課程中的要求,目的是為了訓練未來的律師

相較於其他職業,手抄筆記的能力對律師而言會更重要,因為在工作的過程中會有很多時候不宜或不能使用電子產品。

(以台灣的情況為例)

在某些案件的處理上,為了讓當事人敞開心房,在對談的過程中,律師必須與當事人保持眼神交流,以博取信任,此時只能仰賴簡單的筆記以及在腦中記憶。

而在訴訟開庭過程中,有些法官或檢察官會禁止使用筆電或平板等電子產品,尤其是偵查庭,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手抄筆記。

另外像是到監獄裡面和當事人律見的時候,手機、筆電、平板都不能帶進去,所以早期都只能手抄筆記,一直到近兩年吧,才終於開放能借用監所的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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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碩士、執業律師|著有律政小說《律政女王》;虎姑婆翻案小說《虎姑娘》;Oice 視覺小說《怦然心動的 Date & Love》|FB「雅豊斯Aris-律色馬卡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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