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人,真的有自由意志嗎?

雅豊斯 Aris
Mar 13 · 4 min read

摘錄自文裕晳(2016),王品涵譯,《漢摩拉比小姐》,大田,2018年12月,第261–264頁。

我始終對「自由意志」存有懷疑。

過去曾任職於某處,當地有個永久租賃社區發生接二連三的殺人案,視人命如草芥般。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因為白天喝酒打架而死亡,玩擲柶遊戲玩到一半起衝突而死亡……由於該特定社區的名字重複出現,我決定在週末親自造訪一趟。

整個區域的氛圍,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希望。沒有絲毫孩子的笑聲,唯有只賣滿滿燒酒的商家。

審理刑事訴訟的我,總是這麼想,所謂的法律或審判,對於被放在迫切處境的另一個世界的人來說,難道不是生活安穩的中產階層所強求的道德嗎?對這些人而言,喝酒,打架就是日常。只要把人放在迫切的處境中,內心的從容便會隨之消失。就算面對再小的事,也會怒不可抑。當人時時處在低自尊感的情況下,自然避免不了在這種環境中一而再地發生暴力案件。

於是,我不禁產生疑懼。這些人是否存在其他選擇呢?是否存在選擇不騷擾他人並優雅生活的可能性呢?

只是不斷機械式地重申「社會構造的矛盾」,並不能成為犯罪的免罪金牌。即便「酒後暴力者」是社會的弱者,是位在底層的人,但因這些而人受害的人,同樣也是弱者。遭殃的人,盡是年輕女性、老奶奶、小販。

即使置身相同環境,相同立場,卻不是所有人都會犯罪。最終,無論是犯罪的個人,或不得不造成這種構造,不得不對此置之不理的社會,是不是都該一起負責呢?

不要再以作秀的方式統一處置「酒後暴力」了,而是該投資更多預算,雙管齊下地積極治療酒精中毒,並透過更生教育給予就業機會,讓多數的邊緣人於從事對社會有意義的工作過程中,成為共生的共同體。

未來的法院,應該朝著「問題解決法院」(Problem-Solving Courts)的方向前進。

過去奉行的,是只要雙手抱胸中立地審理案件就好的「古典法治主義」。任由當事人與檢察官,律師搏鬥,而法官則是嚴正地守住中立性。的確,這是傳統上要求法院扮演的角色。然而,單憑這些,解決不了的構造與重複發生的問題始終存在。少年犯罪,酒後暴力,毒品成癮,家庭破碎等問題,光靠判斷是無法解決原因的,甚至有不少情況是連當事人也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這種時候,法院必須和其他專家,社福機構,政府合力探究原因何在。並為該原因提供解決方法,成為「問題解決法院」

自1990年代以來,美國接連設立毒品法院、少年法院等。法官每隔一、兩年會定期約見少年犯或毒品成癮者,接受相關單位報告狀況是否好轉;假如有所好轉,法官才會更改處分。

韓國在美國的先行領導下,順勢設立了家庭法院,迄今也已運作數年。我想,將來得繼續往前走才行。

「權力分立」固然是基本原則,但同時也需要統合功能,進而解決問題。法院若能連結社區中心,區域行政中心,地方公民團體,協力探尋構造上重複發生的犯罪原因,扮演治癒社會的治癒者角色的話,或許才是具積極性的「社會防衛」吧?

從事法官工作的過程,見過不少名為「人類」的存在所置身的底層、黑暗。起初對此感到憤怒、憂鬱、嘲諷的我,卻漸漸開始有了不同的想法 — 不是那些人惡劣、醜陋,而是那些人處在惡劣、醜陋的情況。那些情況可以找上任何人,可以找上法官們。一旦置身其中,原本善良、寬厚的人,也會變得惡毒、強硬。

只要想到這點,便不再是對人類感到失望的問題,而是關於人類宿命的問題。

我談論的是信念。關於留在人類內心一隅尚可做出其他選擇的「自由意志」,關於捍衛對自己所作所為負責的最後一點尊嚴,關於撇除程度差異,任何人都可以變得惡劣,醜陋的自覺……倘若連這些都失去了,人類憑什麼能審判人類呢?

【作者簡介】

文裕晳 문유석

現任首爾中央地方法院部長法官。著有《個人主義者宣言》、《判事遺憾》,劇本《漢摩拉比小姐1、2》。

從少年時期開始,便只專注埋首喜歡的書海之中;對閱讀的熱衷,甚至到了渴望獨自與書在孤島生活的程度。直到1997年成為法官後,才藉由法官這份工作真正學會如何與人、與世界相處。

或許因為與生俱來的「書呆子」性格,對寫作也存在高度興趣,因此一有空便會提筆寫下關於自己在審判過程的經驗與感受。

2018年5月,以同名原著小說為基礎,親自撰寫JTBC電視劇本《漢摩拉比小姐》。這部貼近生活的法庭電視劇自播出後,即深獲觀眾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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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碩士、執業律師|著有律政小說《律政女王》;虎姑婆翻案小說《虎姑娘》;Oice 視覺小說《怦然心動的 Date & Love》|FB「雅豊斯Aris-律色馬卡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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