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學術】電車上的風景(一):台北的捷運

圖/文:李長潔(淡江大學未來學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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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6, 2018 · 8 min read

「你進來,你穿過,你轉往」(Augé,1992),捷運持續地將地方轉換成空間,或是將空間轉換成地方,人類學家Marc Augé描繪著地鐵上種種的動作安排,電車的內部與外部空間,在上車、乘車、下車的過程中,我們拿出手機準備上午公司會議的簡報,或是讀著站名、聽著音樂、打著盹,甚至偷看左邊數過來的第三位甜美的高中女孩。乘客的觀看與實踐,在電車路線一覽表的統攝下,成為現代城市的獨特風景,無論是在台北、東京、或巴黎。

本系列文章便以電車風景作為一種觀察視點,甚至將電車的發生、移動與使用理論化,來引證編撰當代都市生活,我們將行經台北、東京與巴黎,甚至更多的大小城市,這鐵道之路,就是走向理解城市現代性的道路。

電車風景作為一種城市生活的觀察視點

我們從未停止搭電車

不管是包覆在郝斯曼(Georges Haussmann)現代性之夢裡的巴黎浪漫地鐵,或是裝置於侯孝賢電影《珈琲時光》裡日復一日、循環不息的東京JR山手線,地鐵、電車、捷運被以詩意的寫實主義來頌揚它對現代生活世界的貢獻。於是,我們得以從電車風景的視點,來去回眸與翹盼,一座城市中的集體與個體的經驗與超驗。這是一場無可逆轉的視覺隱喻。

很奇妙,每一個城市的車站都是空間的核心,排除掉經濟因素,車站是居民生活方式的中心,是過去也是未來,它可以完全沒有宗教上的寄託意義。每日在通勤上班時,抬頭閱讀著台北捷運的路線圖,我可以很習以為常且理性第地掠過塞得滿滿的空洞地名,然後自動將太過複雜的路線抽離,剩下淡水線的紅色線條,或是看成好幾條彩色的圖像,就像是在夜空中辨識星座,這些地鐵線之間的連線像是會閃耀的銀銀光絲,目的在讓旅人在空間與地方中轉換,以辨識出巨大城市森林中的方向。

車站與電車通常是城市的核心與脈絡

快風景

1989年台灣表演工作坊推出的《這一夜,我們說相聲》,賴聲川批評台北捷運工程初時的黑暗期,一橫一束一撇一捺,電車路線圖猶如「卡」字,小時候聽了只想笑得滿懷。過了30年,原本被現代交通工程卡住的台北,逐漸長成今日的模樣,城市明顯地加速了。記得中學求學時期,進入台北市,還需搭乘公車,以一種過渡的節奏「進城」;在台北捷運陸續開通後,快速便捷的電車抹去了40年來公車晃動的記憶,也模糊了台北縣與台北市的界線,從身體感覺到生命故事都隨著台北捷運加速成新穎的現代性經驗。

電車呼嘯疾駛離開市中心,士林、北投、關渡,迅速地逃離人們的居所,突然進入一片草原,一下子又與大河比鄰同行,陰鬱的地底隧道,瞬間又變成明亮的白日。日復一日,隨著現代台北城市的狂喜、歡鬧與抑鬱,所有的事物都快速地染上這個城市的蒙太奇色彩。

台北捷運電車所創造出來的速度形象,讓人們很快地能夠經驗到現代機械速度的曖昧本質。從未趨緩的機械化動力,讓城市與自然的界線模糊了起來。這個速度是啟蒙,但同時也是貪婪與暴動的混合狀態。

電車速度帶來的機械力量,表面上看來是視覺景觀的快速變化,但事實上,其中最重要的核心是「控制」與「規範」的工程學概念(Tomlinson, 2007)。乘客的各種社會生活,勞動、求知、休閒在機械、車輪、連接桿的運作中,被主宰成規律的晃動與逐漸加速的節奏。或許,我們在電車上的所有行為,也只是反映著機械與人力協作的意識形態,儘管人們總是沉溺於車廂內可以自己掌控的小確幸,但終究無法擺脫機械速度承諾克服城市空間的現代性歌詠。

這種未來主義式的崇尚速度情感,在另一種電車詮釋被提出後,解構般地變成生活風格上的抵抗,那就是電車的「慢風景」。

電車窗外快速轉換的蒙太奇

慢風景

想談電車上的慢風景,不得不提到張小虹。張小虹(2011)的〈《身體-城市的淡入淡出:侯孝賢與《珈琲時光》〉中的文學分析,是我看過目前為止最優雅的電車詮釋。淡入與淡出,原本慣為電影鏡頭剪接的專門術語,「淡出」將鏡頭的尾端逐漸轉為黑畫面,而「淡入」則是將鏡頭由黑畫面轉亮,張小虹將這種影像處理理論化為另一種淡入淡出的可能:「淡」為變化,「出」與「入」為運動,淡入與淡出便是空間與地方互轉的視覺機制。當旅客搭著電車,進出車廂,便有種影像生成的文學想像,透過機器運作的身體移位的變換運動,看起來反倒像是電影畫面般的場景幽微變幻。

在這個視覺機制裡,毫無疑問的,電車捷運並沒有失去它與社會生活之間的隱喻關係,因為電車就是社會生活的具體工具。也只有電車能造成這種既被動又主動的經驗,雖然站名標籤與地方生活之間的關聯是固定的,但旅客總能有那麼一點時間,能夠去想像他所觀察的人們所正在發生的事件,以及突然乍想的某種浪漫巧合。像是1997年王家衛的《春光乍洩》結尾,杜可風的鏡頭下的台北木柵線,映射著大限回歸前夕的香港,王家衛興奮地急著向世人介紹繁華絢爛又帶點徬徨的台北,歌曲Happy Together的主旋律正是在黎耀輝(梁朝偉 飾)與小張(張震 飾)之間構連起一種浪漫的連結與政治的位移。

電車除了表示一種「連結」的生活景觀,也同時是城市的速度。張小虹(2011)認為,電車的速度感是現代性的象徵,城市中的電車是Gilles Deleuze理論中的「感情動力」(affect),是城市裏流通的動能,不強調節奏感,而是關注於空與靜,緩慢晃動的凝望車窗外,成為當代都市經驗的「慢的現代性」。

每日,電車裡上演著對日常生活的刻劃,搭配著的長鏡頭,像是細膩再現了台北人的生活感。那故事圍繞著淡水、士林、大安森林公園、台北101等幾個地區,由淡水線、新店線、木柵線等串聯起故事的敘事動力,台北城市因這些電車線的串聯,而產生一種緩慢但生動的想像力。

乘客總有那麼一點時間去想像車上的偶然與巧合

電車就在我們的心裡

根據空間研究者Kevin Lynch(1960)的理論,他認為都市意象是由人們對都市的知覺所構成,意象由認同、結構、意義所組成,前二者由型態而生,後者則由社會、歷史、個人以及其他各種成份所組成。Lynch強調,型態本身從一開始便強烈地印在人們的心裡。而電車作為一個城市中重要的意象,其與人們的生活將緊密結合,在「快風景」與「慢風景」中掙扎拉扯。

我每日搭乘淡水線,看著捷運車廂的上方畫出的一道暖色的直線,從淡水出發後,通過關渡大橋、北投溫泉、天母一直到信義區,最先前的區段構成一條相對不繁忙的地帶。

如果說板南線是台北城市生活的加速器,那麼都淡水線就是通往自然與過去的逃逸,它對於台北城市起了歷史性的作用:是殖民現代性的啟蒙,也是脫離當代生活的鄉愁,是快速的禍首,也是緩慢的治療。台北的淡水線,作為都市意象,是指向緩慢的日常生活,對它的信仰是來自於快速、進步、方便的反動。

淡水線是通往自然與過去的逃逸

在嗶一聲之後,進入車廂,早晨的電車裡沒幾個人,上班族夾雜幾位學生,可能因為現在是暑假吧。電車晃啊晃。頓時空氣像是凝結在早晨的日光裡。然後,我們的下一站JR電鐵山手線的「御茶ノ水」,我們將見到現代運輸是如何造構東京的都市生活?而環狀的JR山手線又反映了什麼樣的日本心靈?

(待續)


參考文獻

  1. Aug, M. (1992). Non-lieux: Introduction une anthropologie de la surmodernit. Paris: Seuil.
  2. Tomlinson, J. (2007). The culture of speed: The coming of immediacy. Sage.
  3. 張小虹(2011)。身體-城市的淡入淡出:侯孝賢與《珈琲時光》。《中外文學》,40(3),7–37。
  4. Lynch, K. (1960). The image of the city (Vol. 11). MIT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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