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背心」由民主演變為民粹,要從孟德斯鳩vs盧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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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人習慣上街頭抗爭與其民主制度有很大的關係。法國人民無法自己直接發動公投,只好透過街頭抗爭的方式讓執政者關注到人民的痛苦,讓議會成員表達民意,以致修改政策或法規,但這次黃背心運動連續進行五個週末,人民對政府的承諾還是不滿意,因此決定要建立新的公投形式。

黃背心運動持續五週,上週六(12月15日)是第五場抗議,遇到低溫且上週斯特拉斯堡發生的一起恐怖襲擊事件,導致抗議民眾驟減。但上周一總統馬克宏釋出一系列改善低薪階層的社會經濟政策,並沒有安撫人民的怨氣,反而確立了一項政治訴求 — — 建立民眾直接參與民主的形式,名為「公民建議公投」( référendum d’initiative citoyenne,簡稱Le RIC)。

黃背心運動在起初強調他們不帶政治性,沒有主要的領導者、抗議民眾也包含左派及右派的人士。實際上,黃背心運動的部分訴求與法國極左黨極右黨存在交叉共同之處,其頭面活躍人士也有不同的黨派背景。黃背心運動的一大特色是訴求眾多混亂,外界難以理解,但經過了五週,「公民建議公投」的訴求越來越明確和強烈,而且有一些具體內容,成為12月15日街頭抗議活動中的新特點。

法國右翼費加洛報(Le Figaro)就此給予分析評論。所謂「公民建議公投」就是要讓「人民」有權成為一項國家法案建議的提出者,這可能將是這場黃背心運動所達到的更深層次:黃背心運動不僅要求政府解決生活費用昂貴的問題,也要求更好地表達公民的政治意願,因為他們認為現有的政界人士不再能代表自己了。

法國目前的公投方式門檻過高

自從2008年法國修改憲法以來,「公投」就獲得特別的歡迎。但直到目前法國的公投有四種形式,前兩種分別是「立法公投」和「憲法公投」,都是要由議會向總統提出公投建議,或者就一項有嚴重爭議的重要法律提案提起公投,如果涉及修改憲法,則要有三分之二的議員通過才可舉行公投。另外兩種公投是地方議題和歐洲議題的公投。

2008年,時任法國總統薩科齊提出的憲法修正案中,增加了一種新的公投:référendum d’initiative partagée,規定如果有五分之一的參眾議員,即185人以上的提議,並有十分之一的選民,即450萬人的支持,就可以舉行公投。這一憲法修正案在2015年生效,與黃背心提出的「公民建議公投」有比較接近的部分,但卻由於複雜而尚未實施過。

公投的爭議要溯及到孟德斯鳩和盧梭

盧梭

有關公投的辯論,在法國已經由來已久。

這要從法國兩大法學家孟德斯鳩及盧梭說起。孟德斯鳩主張「代議制民主」,盧梭主張「直接民主」。法國大革命中雅各賓(註1)元年憲法經由一項有爭議的公投在1793年被通過,該憲法確立「民眾有最後否決權」,議會通過後的法律還要經過全法國市鎮的同意。但因雅各賓「恐怖統治」,這一憲法沒有真正得到實施。

拿破崙一世和三世曾經恢復公投的傳統,但正因此法國第三和第四共和國對公投抱持懷疑態度。直到1958年,法蘭西第五共和國(註2)憲法才又將公投寫入憲法,有關表述如下:「國家最高權力歸於人民,人民通過自己的代表和公投的方式行使這一權力。」

法國民粹的現象如同回到法國大革命

在媒體上看「黃背心運動」的照片彷彿時間停留在五十年前的五月風暴,甚至是18世紀的法國大革命。其實在去年(2017年)法國總統大選時就有媒體指出法國面臨民粹高漲,無論從極右派到極左派,所有政治人物都會提到「公投」。時任總統歐蘭德(Francois Hollande)、前總統薩科奇(Nicolas Sarkozy)、現任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等政治人物,在競選期間都出現這樣政治上的巧合。

是否公投的議題早已醞釀成為抗爭的藉口?

依法國政治人物的說法,要讓國民有「發言權」,把發言權還回給民眾。但公投是否適用於現今的社會制度?這樣的議題對上個月剛公投完的台灣民眾一定有很深的感觸。當人民的意見變得最重要時,失控後就會演變為民粹。

現下的法國政治狀態猶如回到18世紀,約略散發著法國大革命的味道。在當時,把「人」放在人類活動的中心,「光明者」(les Lumières)(註3)將重新喚醒原屬於人民的語言,其高潮便是迸發法國大革命。公投以人民的意見為最後依歸,是我們真正民主仰賴的基本概念和權利。「人民作主」是民主所不斷追求的,只不過目前訴諸公投,卻反倒顯得在操弄民粹。

過往法國舉辦公投的歷史,可以發現公投的使用非常罕見。在法國第五共和國下,至今總共舉行了十ㄧ次公投:

  • 1958年「第五共和國憲法公投」
  • 1961年「阿爾及利亞的政治自決」
  • 1962年「阿爾及利亞獨立」和「直接普選的總統大選」
  • 1969年「削弱參議院權力修憲案」
  • 1972年「歐洲經濟共同體的擴大」
  • 1988年「新喀里多尼亞獨立公投」
  • 1992年「批准歐盟的馬斯垂克條約」
  • 2000年「總統任期修改為五年制」
  • 2005年「批准歐盟憲法條約」
  • 2018年 南太平洋屬地的「新喀獨立公投」

從公投的項目可以看出法國提議公投時是援引必須做出重要決定事項和關鍵議題,例如獨立地區、改變政治制度、選舉模式等等,且發動公投的方式並不容易,這是因為法國的選舉制度是為遏制極右和極左而設計的,現在導致數百萬兩級選民在議會中只有很少代表。

40年來,兩級選民隨着社會矛盾的加劇而增加,他們不少人對傳統精英和政客的憎恨無處發泄,直到馬克宏按照前政府的時間表,宣布增加燃油稅,引爆了這場前所未有的社會危機。在黃背心運動之初,民調顯示70–80%的法國人表示支持或者理解黃背心。隨着黃背心運動的暴力不斷,他們的民意開始減弱。

註1: 雅各賓專政,即恐怖統治(法語:la Terreur,1793年9月5日-1794年7月28日)時期,是法國大革命一段充滿暴力的時期,兩個對立的吉倫特派與雅各賓派政治派系之間煽動衝突後形成的。 當羅伯斯庇爾領導的雅各賓派取得之政權統治法蘭西時,內戰及第一次反法同盟的入侵壓力,以革命手段大規模處決「革命的敵人」救亡圖存。死亡統計,法蘭西全國有16,594人送上斷頭台,巴黎有2,639人,另外法蘭西各地就地處決的約有25,000人。

註2: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法語:Cinquième République / Ve République)是法國現行共和政體制度的政權,在1958年10月4日由夏爾·戴高樂主導的法國第五共和憲法施行後建立。相較於第四共和,第五共和削弱了議會權力,同時增加了總統的權力。

註3:又稱啟蒙時代,指在17世紀及18世紀歐洲地區發生的一場哲學文化運動,該運動相信理性發展知識可以解決人類實存的基本問題。人類歷史從此展開在思潮、知識及媒體上的「啟蒙」,開啟現代化現代性的發展歴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