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發聲

《一》
去年年底,樂樂踏入一個全新的產業,以往從未接觸過的產業。仗著心臟大顆,不安於世,在網路上查不到什麼特別資料,也看起來中規中矩,有點規模,樂樂就這樣一腳踏入ABC公司。
對樂樂來說,到新的環境、新的產業,其實不是難事。業務的工作大同小異,只是販售的產品跟面對的客群及產業生態不同,這些都可以透過學習補足。至少,樂樂是這麼認為的。
樂樂的主管,姑且稱他為S好了,比樂樂早一個月進公司,據說以前待過不少原廠,經歷豐富。身為一個產業新人,認真學習是應該的,依照S的吩咐,剛入公司的前幾週,每週要認識一種產品,做品牌比較表,一個禮拜交一份給他。新人嘛,當然乖乖聽話,雖然這些東西,後來從來沒用到,在一張白紙的狀態下,要生硬的認識這些產品,吸收度極低。不過當樂樂遇到問題時,S都願意教樂樂,讓樂樂一度以為,S是個好主管…。
S以前跑政府單位跟醫院的客戶居多。他說這也是找樂樂進來的原因之一,因為樂樂有藥商背景,不害怕跑醫院。想當然爾,S帶著樂樂去跑這些客戶,一邊要樂樂做陌生開發,提供一些名單,讓樂樂去打電話、約拜訪。S就帶著樂樂一一去找這些客戶拜訪、認識、交換名片。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貌似迅速步上軌道,樂樂的陌生開發能力還讓S去跟別的部門誇耀,讓別的新人來問樂樂怎麼做陌生開發。
然而,這是一切的開始。
隨著一同前往的行程越來越多,樂樂跟S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除了工作上的閒聊之外,S開始跟樂樂聊些「私人領域」的話題。也許是S覺得跟樂樂很熟,所以口無遮攔,某次在公司車上,前往客戶端的途中,S說他想要找小三,問樂樂有沒有女生可以介紹給他,然後開始旁敲側擊的打聽樂樂跟男友的相處狀況。很不巧的,樂樂跟S的老婆,同樣是天秤座(是的,S已婚),樂樂男友跟S一樣是雙子座。這個悲慘的巧合,被S拿來時不時的做比較,常說他老婆都怎麼樣,為什麼樂樂跟他老婆不一樣?你們天秤座是不是都怎樣怎樣?
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樂樂只能用開玩笑的態度帶過,「嗯嗯」、「哈哈」、「是喔」。但對於S以偏概全的思維覺得厭惡,心中大叫著:「干你屁事?又干我屁事?你老婆是你老婆,我是我,同個星座又怎樣?那你怎麼不跟我男友一樣溫柔風趣?」
在車上,S常常把身體右傾,靠在排檔桿旁邊的扶手上,跟樂樂靠得很近,但又不會碰到樂樂。S的體味很濃郁,混著香水味,令人反胃,加上這麼有壓迫感的距離,樂樂覺得好不舒服,但不好意思表態,只能端正的坐著,默默忍受刺鼻噁心的氣味跟覺得被侵犯的距離。
穿插在這些亂七八糟的話題中,為了避免過度嚴肅跟尷尬,樂樂用聊天玩笑的口吻,很明確的表達,樂樂有男友,而且樂樂對當小三這件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但S還是時不時提到這件事,常常抱怨他跟老婆吵架、冷戰、說老婆難相處、講不聽等,問樂樂怎麼跟男友相處,或者是抱怨自己都沒有人愛,找不到小三,要樂樂快點幫他介紹妹子。一個主管,這樣說話,樂樂覺得很不舒服,跟他出門也很有壓力,要應付這些話題,其實真的很令人心煩。
一次,樂樂要跟著S一起出門,傳訊息問等等是不是在哪裡碰面再一起過去,S居然回「那要手牽手嗎?」,樂樂看到訊息,覺得無言,覺得噁心,但也只能安慰自己,告訴自己這只是玩笑話,就只是開開玩笑而已,也用玩笑的口氣拒絕。殊不知,S根本沒有分寸可言…。
有一陣子,S甚至連下班時間都會丟樂樂訊息,想跟樂樂聊天,樂樂雖然不願意,但看在剛到新公司,又是主管的份上,只好意思意思的回他。沒回的話,隔天還會問樂樂昨天是不是很早睡,怎麼沒有回訊息?
一直到S老婆加了樂樂的line,跳出加入好友通知。樂樂看到這個帳號,就知道是S老婆,因為他常給樂樂看他跟老婆的對話。樂樂望著這個帳號,默默地把他留在「建議好友」的名單中,然後下班時間一過,就再也不再回S訊息,連提醒都一併關掉,一點也不想介入別人的關係,也不想惹麻煩。
一天,S在外面,傳line要樂樂幫他上公司系統登記一個申請,給樂樂他的帳號密碼,完成後跟他回報。
「你真是我的小蜜」(原以為是淘寶上的用語,小幫手的意思。結果後來才知道是指和男性有不正當關係的女性…。)
「嗯啊」
「可惜不能用」
樂樂拿著手機,看到這句話,理智線不知道斷了幾根,覺得十分屈辱,卻又不敢生氣,畢竟他是主管,手握自己的生殺大權,有沒有好日子過,都看他爽不爽…。最後,還是用開玩笑的口氣回覆S的輕浮下流。從此,這根芽就慢慢在樂樂心中長大。
《二》
各種踏在灰色地帶上的曖昧言語、超乎工作範圍的關心,樂樂只能安慰自己,至少S還算是願意教導新人的主管。樂樂不想剛到新公司沒多久就換公司,或者惹出什麼事情,唯有建立這樣的想法,才能支持樂樂繼續下去。
甚至,一次因為對公司系統陌生,為了一個沒人想得到的問題,樂樂莫名奇妙被S罵個臭頭,都還安慰自己,替S找理由。
「算了,他自己也是新進員工,應該也搞不清楚狀況,只是需要找個人開刀罷了。」
只能說,樂樂好傻,這時候就該看出來S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是一個需要增加客戶信用額度的申請,樂樂跟助理都很直覺的認為,需要增加多少,就申請多少,公司的系統上沒有載明信用額度的定義。助理填了申請單,送出申請,經過S的簽核,以及更上層長官的簽核完成後,發現額度依然不夠,無法下客戶訂單,這才知道出問題。助理才問到,原來信用額度申請要填寫的是總金額,不是單單需要增加的金額而已。
S得知不能下單的消息後,就找樂樂開罵,指責他沒有確認額度有沒有開好、申請金額錯誤、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信用額度怎麼申請、工作不用心…,樂樂被罵的一頭霧水,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從來沒有人告訴樂樂或是助理,額度的定義是什麼、該怎麼申請。
S身為主管,申請單他看過、簽核過,這個客戶的訂單很急他也知道,但他就只是簽了,未曾跟助理或樂樂說這個申請金額有問題。樂樂雖然一肚子委屈冤枉,又能奈何?誰叫自己菜?誰叫自己不熟悉系統呢?
這是第一次,S把責任推到樂樂身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而樂樂卻告訴自己,他只是需要有人當出氣筒而已。
除了騷擾之外,還增添了委屈。
但是,樂樂可以跟誰說呢?
《三》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樂樂越來越熟悉這份工作。至少,在工作上,是有收穫跟成長的。雖然S給的指示每季都在更動,標準也時時變化。
第一季,S讓樂樂去跑他以前的客戶跟公家單位,發現成效不佳,案子時程拖很長,而且往往都已經有廠商進駐,拿不到業績。
第二季,S開始丟一大堆標案要樂樂去投標。雖然有拿到一兩個案子,但說白了,就是搶別人的案子,得標之後各種問題一一浮現,整個案子做下來,幾乎沒有利潤可言。參與標案要花很多時間,看公告、領標案、準備文件、對規格、詢價格、申請印章、申請押標金、投標、開標…,有的案子一次開不成,還要再來一次,自然花去大半時間,沒有辦法維繫客戶關係。好不容易有個空檔可以聯繫客戶,客戶又不見得找得著,只能發發信件給客戶。
於是第三季,S要樂樂花時間維繫先前聯繫過的客戶,不要白費了之前的努力。樂樂當然照辦。
過沒多久,S突然質問樂樂「你的陌生開發呢?」,樂樂心想,不是要我顧好原本的客戶嗎…?但沒多說什麼,乖乖做中小企業的陌生開發,拿到零零星星的訂單,卻又被嫌業績不好。這些日子跟著S的指示轉東又轉西的,沒得累積,但沒辦法,新人嘛,辛苦點總是應該的,樂樂給自己拍拍,繼續努力。
樂樂其實挺喜歡這份工作,辛苦點不算什麼,主管的朝夕令改、酸言酸語、冷嘲熱諷也不算什麼。樂樂在職場上遇過的小人可多著,樂樂都可以當作是修煉,是老天安排的考驗,是讓自己成長的機會。但是,S時不時把輕浮當幽默的態度,遊走在性騷擾邊緣的言語,讓樂樂覺得越來越難受…。
初期,樂樂因為喜歡這份工作也想學習這個產業的專業,讓自己用開玩笑的態度去應付S在言談中突然冒出來的不當言語。
「要幫你生小孩嗎?」
「很久沒打妹子的屁股了」
諸如此類的話,樂樂都努力用垃圾玩笑話敷衍帶過,或是隨意回個貼圖。其實心裡各種說不出的委屈憤怒…。
「我說什麼你都說好,真乖」
連說“好”也有事?交辦工作不說好要說什麼?這句話讓樂樂覺得噁心至極,胃都要反出來的那種。從那之後,樂樂強迫自己改掉說“好”的習慣,只說“ok”。
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態,讓一個主管這樣跟自己的下屬說話?
S甚至對女同事的穿著品頭論足,對合作伙伴的女同事甚至客戶上下打量,打開人力銀行對一個個女生的照片評論,入他眼的就叫人家來面試…對待女性的態度實在無法讓樂樂苟同。然而,這些日子裡,依然不忘提醒樂樂要幫他介紹小三。
樂樂累積了好多的難受、委屈、噁心,終於,忍不住找身邊的朋友吐苦水…。
《四》
面對S冷不防的言語騷擾、推卸責任、馬後炮,樂樂覺得又累又委屈。公司雖然有性平會,但若是申訴了,僅僅只是言語上的騷擾,應該是沒辦法具體懲處,S可能依然還是主管,只是被給予警告、勸阻,他依然可以在各方面為難樂樂,想必是不會有好日子過。
星期天晚上,是每週最煎熬的時候。想到隔天又要去面對S,樂樂就覺得難受。漸漸的,樂樂開始失眠,常常焦慮得無法入睡,甚至有時會手抖…。
X客戶,S帶著樂樂去拜訪過兩三次,之後的細節規劃都是S跟客戶討論,然後交代樂樂幫忙詢價、做報價單。一天下午,樂樂接到S的電話,說報價數量錯誤,客戶收到多的東西,要樂樂去跟客戶道歉,連繫廠商把多的貨撤回來,嚴厲質問樂樂為什麼會出錯。這份報價單已是一個月前給客戶的,寄出前也先給S看過,確認沒有問題才寄出,客戶也回簽了。在回覆報價單之前,來來回回改過好幾次內容,都是S口頭交代的,自然無跡可循。樂樂的檔案中,第一份完成的報價單就是這個數量,一個月的時間,不知道做過多少報價單,又怎麼能想得起來當時到底為何報這個數量?
S逼問樂樂,要樂樂找出出錯的原因,樂樂據實以告,除了能夠找到的檔案之外,沒有其他紀錄,中間的過程、更動,都是口頭交代的。
「所以你是怪我囉?」S丟下這句話,要樂樂去道歉處理,還要寫一份報告給他並且說明將來如何避免。
樂樂根本在不知青紅皂白的狀況下硬生生背了黑鍋,但還是立馬跟客戶聯繫、道歉,請廠商協助退貨,趕快把事情處理完成。客戶很客氣,直說自己也沒仔細看報價單內容,不好意思。廠商也沒半點責難,唯獨S像是惱羞成怒一樣。
沒有信件往來,沒有對話紀錄,要去哪裡找原因?樂樂又生氣又委屈,明明寄出前請S先確認過的,出了問題又全都怪到樂樂頭上,只因為報價單上是樂樂的名字。
報告什麼的,樂樂實在不知道要寫什麼,但是心裡很清楚,以後所有的事情,都必須要有紀錄,至少能夠留下來龍去脈。接下來的日子,樂樂避免口頭上的溝通討論,盡可能的用信件或是line做記錄。另一方面,樂樂也真的不想跟S說話了,深怕沒有記錄的討論,之後都會害到自己。
樂樂依然盡責工作,只是極力避免跟S對談,對於一個處處言語騷擾又要自己背黑鍋的主管,樂樂真心不想跟他有多餘的交集,只想把工作做好就好。
「他根本就是騷擾你不成,所以惱羞為難你吧!」樂樂的好友生氣的說著。
《五》
避免跟S交談的狀態,在檢討的會議中被S解讀成樂樂工作態度不佳,工作不積極,但樂樂只是想盡可能的保護自己,也著實的不想跟媲美太極大師又處處騷擾人的主管相處。
一天下午,S用週會的名義,找樂樂單獨開會,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說自己以前吃過多少虧,說樂樂什麼都很好,唯一的缺點就是這個情緒過不去,要是在這裡過不去,到別的地方,也還是過不去…甚至還說樂樂跟他老婆一樣,死不認錯。目的說穿了,就只是要樂樂認錯。對樂樂來說,這種根本無法探究的狀況,出問題了就要把問題全都怪到樂樂一人頭上,要樂樂承認錯誤跟責任,沒有道理。
一開始還說,「你以為你CC信件給我,我就要看,我就有責任嗎?那我寄的信CC給協理、總經理,出問題了,是不是就可以叫他們去扛責任?」這樣好意思的話,S敢說,樂樂還不敢聽呢!這種水平的主管,樂樂實在無言以對。
一直到最後15分鐘,S說「好,這份報價單你做的,我看的,客戶簽的,我們三個都有錯,我也有疏漏,這樣你願意承認你自己錯了嗎?」他說出這番話,讓樂樂哭笑不得,挖坑給人跳的人,要跳下去的人默默接受,還要因為自己跳下去而道歉?!標準前後不一,自打嘴巴,就只是為了要樂樂道歉?這種人到底憑什麼當主管啊?他在老闆面前都是什麼嘴臉啊?
樂樂不想再聽他廢話,下班時間也已經到了,說完他想聽的,就可以走了吧。
「好阿,如果你就只是想要我道歉,我道歉你就開心的話,好阿,我道歉。」
接下來的日子,樂樂對S更是敬而遠之。
後來,樂樂生病了,原本就有腸躁症的問題,變得越來越嚴重。請了病假去看醫生,三天後要回診,因為不想耽誤工作,樂樂安排在下午診的時間,只要在休診前報到就可以,這樣就不用請掉半天的病假。便問S可不可以外出去看醫生回診。
「好,診什麼?兩條線嗎?」
「…不是啦。謝謝你。」
在去醫院的路上,樂樂在車上默默的流淚。「憑什麼生病還要被揶揄?憑什麼被揶揄還要跟他道謝?」回想著這些日子的遭遇,委屈的淚水止不住的流下,這才知道,原來,樂樂以為可以用玩笑敷衍帶過S的輕浮無禮,但其實敷衍的,是自己。最近開始變得異常愛哭,睡眠品質很差,面對上班要見到S覺得滿身的不舒服,常常胃痛、拉肚子…心裡的委屈難受,一件件反映到身體上,這才提醒了樂樂。
由於樂樂的腸躁症變得嚴重,屢屢發作,有一天樂樂跟S請了半天假在家休息,問S若是沒有去看醫生,沒有證明,不能請病假要怎麼辦?S很肯定的要樂樂請病假,說半天假不需要證明。樂樂就放心的請了。一直到月底要結算差勤狀況的時候,而且是週六,才跟樂樂說請假沒完成,說公司怎麼規定怎麼請,規定不是他定的他也不是勞基法,推得一乾二淨,要樂樂自己想辦法。還有一次,樂樂一直拉肚子,想請外勤在家工作,S不理會樂樂,請假送出了又要樂樂自己請病假。樂樂不是在家就沒做事,客戶信件往來,S也都知道,卻還這樣說。樂樂真心覺得,S既下流又噁心。
樂樂想為自己做點什麼,沒道理明明自己認真工作,白白被人欺負還要背上「工作不用心」、「態度不佳」等罵名。S連報價單都不曾仔細看過,憑什麼說樂樂工作不用心?而S卻還自信滿滿的跟樂樂說自認為從沒對不起樂樂。
奸滑的S對樂樂騷擾的言語總遊走在曖昧的領域。樂樂還向律師朋友們求助,但依這樣的狀況,若是走司法程序,看是也沒能真的有什麼令人滿意的結果,還要花錢花時間。想必S是經驗豐富,非常擅長拿捏騷擾的程度。
要樂樂默默承受這一切,摸摸鼻子,自己離職,太委屈也太沒道理,只是助長S的燄氣,更何況,他還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哪裡有問題。之前一定也有其他人遇到這樣的對待,只是都沒出聲,才讓S這樣囂張。所以樂樂決定,說出來,讓大家知道S做了什麼事情,是什麼樣的人。不論結果如何,樂樂都不願意做個鄉愿,就算自己的力量再微小,就算可能沒有人會正視這個問題,至少,做了自己能做的。
於是,樂樂寫下自己的故事,為自己發聲…
「鄉愿,德之賊也。」
《以上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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