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落雨又有乜好怕喎」!東坡如何超越「希望在明天」?
共讀東坡定風波(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 EP . 24 )
著者:戈登
東坡最著名的超曠詞作:定風波
我喜歡東坡在黃州給朋友寫信的一段話,他說,在市集喝酒,為醉漢推罵,「自喜漸不為人識」。東坡年輕就有盛名,因為有「名」,容易沾沾自喜。「名」當然只是自己執著,到了鄉下荒野市集,拉車賣菜的,誰知道你有「名」?市集裡當然沒有人認識東坡,喝醉了酒,跌跌撞撞,推倒東坡,還罵他兩句。東坡大概最初也生氣,但想一想,沒有人認識他了──「自喜漸不為人識」,多麼高興,漸漸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了。 — — 蔣勳
東坡 定風波(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東坡超曠之作不少,我們都已經讀過幾首, 例如甘聲八州(寄參寥子)、水調歌頭(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等,節奏明快,兼之富有東坡式人生哲學。
但在讀過的詞作,都沒有這一首〈定風波〉如此有名,深入人心。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此詞的序寫得明確,是一個好的「定向閱讀」。
三月七日在沙湖道遇雨,但雨具又不在手邊,同行者狼狽不堪地狂奔。東坡卻心境平和,慢步細雨,不久晴天,東坡因之特作此詞。
其實落雨又有乜好怕喎?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首句「莫聽」,乃呼叫的語氣。東坡在對同行者說:「落雨,又有咩好怕喎!」
暴雨之中,雨水點點穿擦竹林,滴滴打響綠葉。突如其來的變化,引起眾人驚慌,甚至係無意識地拔足奔逃。
其實沒有雨具,跑得再快,難道就能不沾濕身體嗎?
正因如此,東坡才勸大家不要驚慌失措,生出「何妨」。
既然怎樣都是濕,不如乘著雨水吟嘯高歌,豈非浪漫?東坡以身作則,獨排眾議,這種超越常人的霸氣貫穿全詞!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竹杖、芒鞋,作馬的對比。前者是慢慢散步的工具,後者則為趕路時騎的動物。這句形容東坡的悠閒,暗示詞人面對逆境不會匆忙慌亂。
「誰怕」乃一反問,引出東坡之超曠。
風雨之逆境,在詞人眼中都是平常事,影響不了心境的平和。
「一蓑煙雨任平生」,披住草蓑,任煙雨沾上。面對逆境,平常處之,又有什麼好怕?
順逆不動,人生第三境!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下半片由逆境轉入順境,再由東坡超曠的哲理收筆。
春風一吹,詞人酒醒,原來他之前飲醉了。這種醉意,令他催生「吟嘯且徐行」,瀟脫。酒醒之後,略有寒意。東坡之心境更為澄明,哲眼觀世更加清晰。
此時風雨盡去,陽光斜照,可謂一可喜之順境。
凡人處世,常因客觀境況,主導喜怒哀樂。就算樂境也好,苦境也罷,都受外界主導決定。
「悲喜不由己」,東坡不欲如此,故有第三境,「也無風雨也無晴」之寧境。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詞人於沙湖道中回首前路,落葉殘花,同行狼狽,歷歷在目,凝固風雨蕭瑟之不堪。
正當逆境過去,眼前暖陽斜照,看似美好。詞人舉足相迎,雙目卻回顧後路,無喜無悲,順逆不動。
這一刻,東坡已經超越了外在環境的控制!
超越「希望在明天」的幻想
由相迎到回首,回首至歸去。「歸」之一字,即生命之歸宿,人生最後安頓之處,東坡意指,應指家鄉之「根」。
歸去是東坡人生安頓的夢想,而在達成之前,人生所經,東坡希望做到「也無風雨也無晴」。
簡單來說,即平常心。希望不在明天,要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境界。「其實落雨又有乜好怕喎」!
東坡當然不是常常做到,但至少他在這一刻,當下的人生境遇做到了!由人生順逆之景,生出超曠的理境。用豁達之心,解脫受外界控制的心境。
這首詞,我們見不到議論說理,東坡用具體常見的風雨隱喻了漫漫人生,正是文學之妙用。我們的人生何嘗沒有風雨吹襲?東坡卻在千年之前,對他的讀者說:
「何妨吟嘯且徐行,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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