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奇蹟的男孩:從電影《步步為贏》中的「不努力」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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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1, 2018 · 8 min read
圖/《步步為贏》劇照,圖為主角班。

在影視產業中,以「身心障礙」為刻畫類型的電影,無論在電影史或是作品數量上皆有其一定的關注與影響,如《潛水鐘與蝴蝶》、《雨人》或是《心靈捕手》等無須贅言的經典電影,皆是執該類型片中之牛耳,尤其在一些專業領域中,這些經典的身障電影是教育現場中更是不可或缺的教材,引領專業工作者就個案加以思考,並對其處遇模式加以辯證,紮實學養訓練。

而2017年上映的法國電影《步步為贏》擺在該類型片的歷史來看,或許微不足道,而相較他的「前輩們」,《步步為贏》對於身障者的心路歷程刻畫上或許較不深邃,亦較缺乏那種刻骨銘心的大徹大悟,或是對生命的禮讚以及囿於社會結構與體制化制度下的種種無奈。

此外,以障礙類型而言,四肢癱瘓、下肢癱瘓與創傷型腦損傷的障礙情境相較於思覺失調的《飛越杜鵑窩》、《潛水鐘與蝴蝶》的閉鎖症候群(Locked-in syndrome,簡稱LIS,其發病較漸凍人症為急),或是《雨人》的自閉症,甚至是如《腦海中的橡皮擦》的以失憶症賺走一整個世代的熱淚,《步步為贏》則是延續《逆轉人生》的敘事,以跌落人生低谷的情節鋪述,佐以幽默以渡過眼前的泥濘,無論是為末段逆境反轉或生命出路增添敘事張力,這樣的敘事結構,甚至是主題選擇上,事實上難以避免走向「勵志」言說的道德高地。

事實上,儘管多數的執導者仍以「看見」其處境為創作意圖,但在作者已死底下,創作者的意圖總免不了被觀者以後設觀點加入集體創作。同時在勵志成為一門行銷手法後,身障的議題似乎成了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切入點,儘管有些作為勵志推手的身障者對此持正面態度,但近年來在身障社群中一波又一波的反思聲浪裡,這樣的勵志傳統反而成為亟欲反轉的迷思。

一來是勵志與否誰來裁判?而不夠勵志的身障者是否意味著他不夠努力?再者,這樣的隨著勵志而來的感動究竟要將觀眾帶往哪裡?這樣的勵志可以形塑對身障者更為友善的認識框架嗎?該框架是否又能夠引導觀眾做出更深層與更具層次的思考,防免看完「哭哭好感動」後卻於日後現實生活中持續飾演冷漠的市民,甚至是將勵志視為某種成見或刻板印象,一但身障者有違這樣的「自我實現」時,讓觀者陷入經驗的斷裂,反而對信任造成傷害。

差異是復原路上必經的殘酷

《步步為贏》是改編自法國詩人兼呢喃歌手「大肢病體」的自傳小說,敘事線並不複雜,以線性的方式自主角班臥床睜開雙眼開始,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四肢癱瘓後進到復健中心,並在復健中認識了相同症狀的傷友,甚至一度要吹起戀愛粉紅泡泡。而「步」片與身障類型片不盡相同之處,多數的同類型作品多著重在特定的個案身上,講述該個案自身,以及與環境、社會與人們互動下所發生的故事。

由敘事邏輯看來,「步」片甚至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故事:一個關於自己犯蠢跳進半乾的水池卻害得自己終生四肢癱瘓的慘事。而若是劇本中在剖析個案的復健心境,恐怕以通俗作品而言稍嫌沈悶與單調,因此,「步」片在極大篇幅上,介紹了班因傷復健而遇上的一連串人事物。

雖然如前所述,身障類型片的影視作品累積了碩果豐碩的成績,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絕地重生類型,激勵觀影者的鬥志,讓人感受到生命的韌性與頑強。也有如《步步為贏》的表現方式,以很輕很淡很稀鬆很日常的故事,講述即便生命來到低潮暗谷,但也總是以天真樂觀的心情努力復健。尤其是主角班的自我解嘲與有如「懂的笑了就不會哭」的地獄梗穿插片中,或令直視傷痛者的復健本身不再顯得不忍與煎熬,反而令人感到,「這傢伙是連腦子都摔壞了嗎?」

然而,那樣的「天真樂觀」是建築在對癱瘓一知半解的前提下:因對癱瘓的不可逆所知有限,以為只要持續復健就可以回復過往的如常生活,然一旦來到逼視現實的刀尖,巨大的挫敗感彷彿瞬間將使人淹沒 — — 再怎麼努力都只是這樣了,腳下的根基坍塌,當說出「未來」兩個字時,卻宛如逝去的過去疏離又遙遠。為什麼要好起來?復健會不會只是復健中心為了讓人們活下去的謊言?瞬時天崩地裂。

即便班很快就從那樣的挫敗感中重新復甦,回到幹話連噴的日常,繼續投入日復一日的復健療程,但他的夥伴史帝夫,不僅在傷體上、人格上,也在他的復健路上,所呈現的皆是有別於主流的康復想像,也透過這條線索,進而拉出對比,以此描繪復健路上,每個人的進度與好轉、復原程度,其本質便是殘酷。

圖/《步步為贏》劇照,圖右為史帝夫。

不樂觀,不好嗎?

史帝夫被人發現的時候,倒臥在浴室中,喝掉了一大瓶的伏特加,因酒精昏迷被送入加護病房。面對復健中心突如其來的意外事故,班不解的與另位女性傷友Samia起了爭執,Samia認為班不悲觀,很好,努力復健,也很好,但史帝夫不像他一樣,那也是他的選擇,畢竟史帝夫復健的進步幅度不比班,長期的徒勞感,或許是讓他選擇飲酒結束自己殘敗人生的原因。

電影中,班那番「我們要充滿信念、要努力不懈」與「在醫師說你沒救以前,要不要進步還是看你自己」的言說,充分展現他的剛硬的人格特質。相較之下,電影中史帝夫那憤恨的面容線條、厭世的神情與言談,以及尖銳帶刺的談話風格則是另一個面對傷體的態度;但說到底,那也都是個人的選擇。

而我認為這是《步步為贏》作為身障類型片的貢獻之一。它以團體的復健生活尖銳、卻也寫實的拉出個體差異的距離,也如同八仙傷友在燒傷復健中的體會:「燒傷復健就像馬拉松,有時你領先其他人,有時又被超前,但不變的是,你總是還在路上,繼續跑著這趟旅程。」

無論作為觀者或是生活中的「他者」,經常容易因生命經驗的有限而無法擺脫視野的侷限,也是因此宿命,我們經常以「想像」來認識有別於自己的他人,面對過於熟悉的人生視角也經常過於自信與不加思索的接受,這樣的困局,有些人透過閱讀與接觸實踐擴大人生視角的任務;也有的人,則習慣性的操演那樣再熟習不過的觀看的方式,或許偶有因親身經驗再度擴大自己的有限,但那樣的機會或是曇花一現。就像班,他不向命運認輸,因此認為史帝夫也該如此,他的經驗可以如剪裁合身的西裝複製讓另個人穿上,但事實上就像那句「put in one’s shoes」,唯有真的穿上了別人的鞋,實在地走在路上,才能真切的體會另種人生況味吧?

奇蹟男孩,誰的奇蹟?

你願意復健、願意重拾自信,重新整理自己好面對之後的半場人生,那是一種選擇;面對復健意興闌珊,對自己如枯槁樹皮的身軀萬念俱灰,以頹喪、不符主流期待的姿態面對未來,那也是一種選擇。甚至,你在花費百萬搶救回一條寶貴生命後,他卻屢次成為社會新聞的頭條人物,那樣面對人生的方式或許使人遺憾,但是否就足以「把你救回來了你卻不知珍惜」來譴責,撻伐,甚至以「垃圾」賤斥他?或許那是一種不捨,但其實沒有人可以強迫你以哪種方式度過一聲 — — 無論正向積極面對人生,或是躡手躡腳盪遊在灰暗地帶,即便是犯罪。

一名陳姓青年在2015年的八仙事件中被火紋身,全身有80%的燒燙傷面積,最後靠著人工植皮救回一命,而媒體則以「奇蹟男孩」形容這件醫療成就。

然而,這名陳姓傷友卻在2016年與2018年分別因吸毒與暴力擄人躍上新聞版面,輿論不管是在前者或是後者,默契一致的為此感到「莫大的諷刺」,因為「花了兩百萬醫療費用」,也因為「全民買單」,也為了「浪費醫療資源給這種人」覺得不平,但面對為何他一再走回犯罪的路上,卻沒有人可以給出答案,甚至只是釐清原因。陳姓傷友為什麼在烈火焚身後,依然選擇回到街頭生活,並暴力性的成為社會新聞知名人物?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復健嗎?他是否受有心理復健的相關處遇?他的家庭與社區支持系統呢?還是他在那起事件之前,就已經是浪跡江湖的少年?又或者說,他更早 — — 早於八仙事件前 — — 就被社會排除在外了?

把他從地獄拉了回來,不代表這條生命就是你的。

用上了人民的納稅錢,更不意味著他往後的人生就必須符合社會期待(又是誰的社會期待),走上主流價值的路上。

你捐了錢,那很好,你買單了這場意外,別無選擇。但這些不是交易,不是贖罪,不是可以合理化自己言語暴行的理由,更不是可以因此將你的人生困頓轉交給他人,由他承受你對生活的憤慨,甚至是無能為力

就像《步步為贏》中的五個傷友、五種面對復健的態度,這則新聞事件也是四九九個火後人生中的一個章節。看起來不是那麼美好,也未因歷經黑暗而再次綻放璀璨光芒。

沒有什麼該救或不該救,就像消防員衝進火場救人也不分他是否罪行惡大,醫護人員搶救性命也是。那樣不符期待的故事,沒有誰對不起誰,而那些認為他對不起這個社會的聲浪,只是一次次的將他排除在外,片面與武斷的評論,縱然大快人心,但僅是在阻且長的復歸之路,又一腳將他踢下懸崖而已。

你充滿信念,很好;你充滿能量,那也很棒。但你永遠只是你自己,在你明白他遭遇哪些事以前,他只是他自己,而且在困頓中用自己的方式找答案而已。

圖/《步步為贏》劇照

悍 言 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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