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學在本年初舉行了一個以梅艷芳為主題的「變: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研討會」,除了紀念她逝世二十周年,也藉此回顧香港流行文化與社會、歷史、性別的交錯互動。我的專門興趣是喜劇,所以挑選了幾部梅艷芳主演的喜劇電影,看看她的明星形象怎樣在銀幕上展現喜劇性。這些喜劇中,有哪些地方發揮了梅艷芳獨一無二的明星氣質?
有關梅艷芳的學術研究當中,涉及喜劇電影的不多。李展鵬的著作《夢伴此城》及洛楓的《游離色相》中有章節討論梅艷芳的喜劇演出,而港大亦曾有碩士生尹若杉以梅氏喜劇為題撰寫畢業論文。以上討論圍繞兩個重點:梅艷芳在電影中作為「明星作者」的貢獻,以及她流動多變的性別形象。在她參演的喜劇電影中,有不少人物設定和劇情的細節都是為她度身訂造的,藝術效果繫於她的獨特明星魅力,所以她也是作者。
「明星作者」這概念引自電影學者Richard Dyer的經典著作《明星》(Stars)。Dyer筆下的「明星」和「作者」都不單指「那個人」,而是有多重意義的符號、意識形態與慾望的建構,以及在權力關係中帶著各種功能的特殊位置。Dyer討論了不同人對「明星」與「作者」的看法,但未提出明確的結論。他顯然質疑「作品是作者的個人表達」和「導演就是電影作者」的論調。一方面,一些超級明星即使有強烈的個人風格,並在製作過程中有討價還價的能力,仍然被導演、監製、片商及主流意識形態所主導。另一方面,有些明星可在作品中跟導演角力,不全然是後者的「材料」。Dyer所舉的例子包括了瑪蓮.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而梅艷芳跟她相似,其女扮男裝的演出光芒四射。那麼梅艷芳是否一個以其跨性別的百變形象為觀眾帶來笑聲的「喜劇明星作者」?
1986年的《壞女孩》顯然配合梅艷芳的同名歌曲而推出。「壞女孩」是梅艷芳在1980年代其中一個突出的明星形象,在歌曲中透露的女性情慾意識在那個時代十分前衛,亦富爭議性。然而在這齣由蕭嘉榮執導的電影中,梅艷芳的「壞」只是愛好打麻雀,而且是從男主角陳友的角度出發。打麻雀只是普羅大眾的日常娛樂,而且戲中陳友不喜歡伴侶打麻雀源於其童年創傷(母親沉迷打麻雀),所以這齣戲中的梅艷芳跟很多人預期的「壞女孩」大相逕庭。結局反而是陳友愛上麻雀,而梅艷芳則要為他及「雀友」斟茶遞水。「壞女孩」只是一種噱頭,更反諷地被馴化。
梅艷芳另一個喜劇形象是「惡女人」,顯示其豪邁主動的雄性氣質。在《殺妻二人組》(1986)中她是鍾鎮濤的悍妻,在《青春差館》(1985)中則是「新紥師兄」梁朝偉的惡上司。不過惡女人在喜劇中是常見人物類型,擅演喜劇的香港女星如沈殿霞、鄭裕玲和葉德嫻都演過惡妻和強勢上司的角色。所以這類型色未必能顯出梅艷芳的獨特性。在《黑心鬼》(1988)中,梅艷芳一人分兩姐妹。姊姊梅賽花是小男人陳友的惡妻,妹妹梅蘭花則是文弱幽怨、多愁善感的女鬼,以其百變特色為賣點。梅蘭花其實是對梅艷芳在《胭脂扣》中如花一角的戲仿(梅蘭花出場時配上《胭》片主題曲),顯出了梅艷芳作為明星的互文性特質,並利用觀眾對她的既定認知來製造喜劇效果。
1990年代之後,梅艷芳跨越兩性特質的演出更加突出。在《逃學威龍3之龍過雞年》(1993)中,她演的湯茱迪是個「奪命佳人」(femme fatale)的設定,戲仿了情色驚慄片《本能》的莎朗史東。她在戲中貼上小鬍子、穿上男裝,成為周星馳的情敵。此片讓梅艷芳發揮其性別流動的獨特氣質,挑戰了父權傳統(參洛楓《游離色相》)。
這齣戲也利用了梅艷芳另一個公眾形象:「等愛的女人」,在她「女中豪傑」的另一面,也渴望在愛情和家庭方面找到歸縮。戲中湯茱迪和周星星穿上校服的扮演遊戲,揭露她懷念跟丈夫年輕時的純真愛情,只是因為對方不忠,才穿上男裝追求女性,生出復仇的競爭心態。已有論者點出這情節仍然不脫保守的偏見,就如梅艷芳之前的惡女人角色,最後往往被馴化。
《金枝玉葉2》(1996)的梅艷芳的角色「方艷梅」也是度身訂造,也讓她女扮男裝成為男主角的情敵。觀眾的趣味在於他們對梅艷芳台上台下的事蹟和印象的認知。然而就著喜劇性而言,《逃3》和《金2》雖展現了梅艷芳的獨有魅力,但其作用更多是讓影迷仰慕、共情和感動,而不是搞笑。即使說她是「明星作者」,卻未是「喜劇明星作者」。
喜劇是距離的藝術,與同理共情往往是相反的效果。《鍾無艷》(2001)讓梅艷芳反串再反串,飾演「男主角」齊宣王,再在戲中男扮女裝為「北宮娘娘」。古裝奇幻的類型加上梅艷芳的卡通化演繹帶來惹笑的疏離效果。結果同樣是保守的,把三個同樣有陰陽流動變化特質的主角縛於傳統定位。若這批評歸於編導杜琪峰及韋家輝頭上,那麼他們顯然被視為作者,而梅艷芳跨界的百變形象,也更多是他們的素材而非她的「作者」印證。
(原載於《明報》2024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