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溫《情罔森林》:異色怪誕大師的自我致敬

這齣戲可說是園子溫電影元素集大成之作,自我致敬的意味多於突破。相較園子溫更低成本、比較粗糙但往往有驚人之舉的舊作,此片製作精良,特別適合那些對大師風聞已久、但一直未看過其作品的觀眾

Bruce Lai 賴勇衡
Nov 8, 2019 · 6 min read

(劇透)鬼才導演園子溫新作《情罔森林》( 在無愛之森放聲吶喊)在Netflix播放,可說是從影展轉「入屋」了。這齣戲可說是園子溫電影元素集大成之作,自我致敬的意味多於突破。相較園子溫更低成本、比較粗糙但往往有驚人之舉的舊作,《情罔森林》製作精良,特別適合那些對大師風聞已久、但一直未看過其作品的觀眾,看了這一齣便會知道園子溫是否自己的一杯茶。雖說「入屋」,倘和家人一邊吃飯一邊觀看這齣戲,絕對是一個錯誤。

血腥肢解:園子溫最喜愛的道具就是血漿。雖沒有《一代電影粉皮》名符其實的「血流成河」之量,但仍有幾場血淋淋的肢解場面。從《自殺俱樂部》開始,不論生劏還是分屍,導演都愛把道具內臟與斷肢大剌剌地呈現觀眾眼前。《情罔森林》重複了《冰冷熱帶魚》,同樣是喪失人性的罪犯把人當成死物一般播弄,肢解只是一個處理麻煩的程序。不論觀眾感到噁心還是刺激,都對照出兇徒之冷血和冷漠。

永遠的美津子:《情罔森林》的兩個女主角名為「美津子」和「妙子」,是園子溫電影裡最常見的名字(另外還有「陽子」和「泉」)。《奇異人生馬戲團》和《冰冷熱帶魚》的母女角色都是叫妙子和美津子;但最常出現的美津子( Mitsuko;有時譯為「光子」),例子太多就不一一列舉了。園子溫對「美津子」情有獨鍾,因為這是他小學「初戀情人」的名字,只是戀情其實從沒開始過。《情》裡的美津子延續了園子溫作品中同名角色的特點,不只是男性慾望的對象,也是一個脆弱的反抗者。

這次鐮瀧繪理飾演的美津子表面上一直是受害者,從一個操控狂(父親)到另一個操控狂(超級騙徒村田)手上,最後也死於連續殺人犯槍下。但她的遺言重構了觀眾對敘事的認知,顯示她並非完全被動,「純情老處女」只是一個騙人的形象,而村田這匹狼也是她有意引入室來向父母報復。但園子溫設計的反抗並不天真浪漫,而是弱者面對著殘酷現實,往往只能以惡報惡,代價慘重。美津子即使未能反敗為勝,也要給自己的自由意志爭一口氣。這個 twist 不算佈局精奇,美津子一口氣把她的「真相」唸出來的手法也俗套;這個 twist 的主要作用是改變觀眾對她的認知,豐富了人物血肉,而非把敘事結構或世界觀翻轉那一種(例如《屍奔女子高校》和《反情色》)。

反父權家庭:有的人說園子溫其實是個女性主義者,但我有點保留,因為他的戲仍是男性視角主導,但反父權專制則是很明顯的。他戲裡的父親角色大都是反派,有時懦弱、有時粗暴。無愛之家是園子溫電影的常見母題(如《愛之剝脫》和《冰冷熱帶魚》),美津子自殺不遂,父親只是關心家族面子;村田組成的犯罪集團則是一個扭曲的鏡像:他以「愛」作誘餌,擊中很多人心裡的弱點,繼而以酷刑來操控,他就是當中的「大家長」。園子溫對這體系其實是很悲觀的,即使人們想反抗,往往只能玉石俱焚。「攬炒」就是無愛之森裡的吶喊。

邪教與洗腦:《情罔森林》的血腥片段在下半段才出現,但村田對他人的操控過程大概早已令觀眾反感了。這個猥瑣大叔整天自吹自擂,怎可能吸引到這麼多女性成為其玩偶?本來有幾個發電影夢的青年打算從村田手上把美津子拯救出來,結果反而成為他的手下。觀眾或許會覺得這誇張失實,但這齣戲的藍本其實是「北九州監禁殺人事件」,元凶松永太同樣是殺人不用自己動手,操控了一家人,再讓他們互相殺害,然後分屍處理。以「重口味」聞名的園子溫在改編時己經「減辣」,刪去了原案中松永太令小女孩殺害幼弟的情節。

導演把案件的發生的年份調早在 1995年,即奧姆真理教發動沙林毒氣襲擊的一年。村田以謊言和暴力來操控的群體就是邪教雛型。園子溫常以邪教為題材,源自他年輕時的親身經歷。人比想像中更容易被操控,而被操控者往往不自知。和《愛之剝脫》一樣,《情》的角色即使想逃離,也只是從一張網逃至另一張網。

園子溫以怪誕露骨的性與暴力元素聞名,喜愛超現實的敘事和影像,但他的電影一直都是有關於現實。就如《屍奔女子高校》中有「女主角跑呀跑突然變成另一個人」的情節,看似無厘頭,但導演就是以此評論這個被虛擬影像包圍的社會。虛構之外其實不必是現實,而是另一個假象。他的定位是承接「情色怪誕無厘頭」(Ero guro nansensu)的文化傳統。日本研究學者 M. R. Silverberg 認為二戰前的「情色怪誕」都有一種「紀實的動機」 (Documentary impulse),無厘頭其實很有時代觸覺。

園子溫的異色創作也是對當代日本的一種紀錄:對著這個由謊言所構成的社會,血淋淋的殘酷影像逼觀眾直面真實。令觀眾懷疑「咁都有人信」的群體操控,在奧姆真理教和軍國主義日本中的實況比電影情節誇張得多。同樣以邪教為題,相對於《狂屠絕路》這類荷里活常見的歇斯底里復仇,園子溫沒有讓觀眾消費痛快感,也沒有以村田和連環殺手互相殘殺作結,卻無厘頭地轉向曖昧的靈異結局。雖然真實案件中的兇徒已伏法,他卻迴避了以法律體制作為解決方案,因為在這社會中問題從未被根治,而是源源不絕而來。訴諸靈異的安排可能是失手,但正因為突兀,所以難忘,讓觀眾醒覺:一切並未在結局圓滿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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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9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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