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的流蘇在船塢看日落:評澳門藝術節2018兩個演出

Bruce Cat
Bruce Cat
Jul 3, 2018 · 6 min read
洞穴爆發.奇異毛球

我在今年的澳門藝術節看了三個演出,分別是來自上海的《資本.論》、澳門本土的《匠木浮城》,以及由來自港澳和比利時的藝術家合作的《洞穴爆發.奇異毛球》。《資本.論》製作規模最大,也是曾上演多次的受歡迎劇目,是一個社會寓言。《匠木浮城》以一個船匠家庭的故事講述澳門的時代變遷,感情真摯。《洞穴爆發.奇異毛球》規模最小,篇幅最短,目光卻最深遠,用一小時左右呈現出一個創世神話。本文以《匠》和《洞》兩個皆帶著「回望」視點的演出為題,而想像未來的《資》劇則以另文分析

《洞穴爆發.奇異毛球》:萬物演化之旅

《洞穴爆發.奇異毛球》(Les Curious Fringes — Blast of The Cave)從長約二十分鐘作品《Les Curious Fringes》發展而成,由香港演藝學院畢業的舞蹈家黃翠絲、毛維和幾位來自比利時及法國的裝置及多媒體藝術家合力創作,先後在2016年的《香港味道》(比利時)和《Art Actually香港 x 布魯塞爾跨文化藝術展演》(香港)演出。《洞》這個由跨國組合創作而成的演出,結合了聲像裝置和舞蹈,以音樂、空間和形體來講故事,跨越了語言的限制。我將之解讀為一個邀請觀眾一起進入時空隧道,回歸世界本源,再觀看萬物演化的旅程。

演出開始時,站著的觀眾擠在一個漆黑的空間,面前是一大塊黑色的紙幕,伸手可及。然後有了光。藝術家用電筒在紙幕另一面打出或遠或近、忽聚忽散的光點,有時在這,有時在那。這是世界的起源。然後紙幕被戳破、劃開,彷彿空間從二維變作三維,觀眾從中穿越過去,來到觀眾席。座位是大小和形狀不一、用發泡軟膠質地的材料包嵌而成的小櫈,就像剛冷卻的熔漿 — — 意味著大地出現了。面前又是一大塊紙幕,是白色的。觀眾在幕上先看到一場影戲,有兩團東西出現、滾動,不知是石頭還是細胞?然後藝術家從另一方把幕劃開,將之變成條狀,由天花的機關帶動,漫過所有觀眾,猶如讓觀眾穿越到另一個空間。

這時候觀眾才直接看到黃翠絲和毛維扮演的「奇異毛球」,在一個散佈著融化狀的石頭(或冷卻的熔岩)的空間,在煙霧瀰漫開始舞動。兩位舞者披著鋪滿白色流蘇的舞衣,時而合一,時而分體,從上下躍動,左右翻滾,到前後爬行,形態和動作漸漸演變著,配合音樂節奏的進展,從少到多,從弛緩到狂烈,從四腳動物跳到伸出光腳丫的兩足動物,直至最後脫下頭套,露出人臉 — — 一切兀然而止。

然後觀眾回到真實時空。

《洞穴爆發.奇異毛球》這個創作的主體不只是舞蹈,還有空間。我較欣賞是來自比利時和法國的藝術家團隊利用黑白紙幕和幾個簡單燈光及機關設置,便營造出讓觀眾穿越時空的效果,心思巧妙。兩位舞蹈家穿著毛茸茸的舞衣,也藉著白色流蘇的設計演變出異於常見人體的形態,想像力豐富。美中不足的是,在「毛球」登場之後,空間上的變化大減,漸退於觀眾注意力之外。雖然「毛球」一度爬經觀眾之間,消弭了舞台與觀眾席的界限,藉此讓觀眾感覺與牠們一同置身於「洞穴」之中,但聲光裝置的變化其實可以繼續,讓包圍著觀眾的「空間」和舞者同步演出,豐富這段跨時空之旅。

匠木浮城

《匠木浮城》:記述本土變遷

《匠木浮城》(Sunset at The Shipyards)也是一次跨時空之旅,於仍在復修中的清平戲院上演,利用破落的空間講述一個澳門沒落工業的故事。這個製作是「夢劇社」從去年上演的《飄流船廠》的基礎上發展,以路環荔枝碗造木漁船的工匠梁友福及其唸人類學的兒子梁思遠為主角,透過澳門船業的興衰史表達這代澳門人充滿鬱悶和挫敗的本土意識。這劇既以匠人為重心,我最初以為劇作者會在情節中加入很多有關製造木船和漁業的元素,但佔最大篇幅的其實是以父子關係為「龍骨」的家庭戲,有關造船的敘述則折射出澳門的經濟及政治變遷。

雖然故事情節以梁友福的經歷為主,但主導了敘事觀點的是梁思遠,兼具「船匠兒子」及「澳門的人類學研究者」兩個身份。梁友福的故事是性格與時勢的共同結果,在漁業及造船業尚興旺之時,屢遇挫折亦能東山再起。直至整個行業衰落,加上兩朝政府施政失誤,造船之手藝無法傳承下去。相對而言,兒子的個性沒父親那麼固執强硬,亦面對既無法子承父業、又沒有修讀「有錢途」學科的困境,顯出同代人的無奈及困惑。戲中有關澳門過去的重大政治及社會事件,從1966年的「一二.三事件」到2017年颱風「天鴿」,與祖業之消逝並行,連結了個人、家庭及社會的創傷。

這個真人真事改編,利用了個人口述史、歷史紀錄和文化保育行動為創作基礎的劇作,可說是對上述創傷的回應。梁氏父子有真人作藍本:父親的船廠雖被政府强行拆卸,老船匠仍致力於製作模型船;兒子和舊同學紀錄下父親製造木船的工藝及歷史,以另一種方式繼承文化。因此這個劇也可被視為一個荔枝碗造船文化保育計劃之一部分。劇中提出的問題:「唸人類學即是唸甚麼?」這齣劇就是回答。

《匠木浮城》各方面皆尚有不足之處,例如演員情緒未能收放自如,但真摯的情感滲透著整個作品。劇本方面,雖然「承傳本地造船工藝」是主旨之一,但有關造船的技藝細節留待結尾才由梁友福一次過說出來,之前大半段情節皆以家庭為主,輔以事業興衰。這編排雖可被理解為與梁思遠對父親的認知同步,亦切合梁友福「少說話、多做事」的個性;但既然工藝與匠心是如此重要,相關元素大可在結構中更平均地呈現。相對而言,劇中與造船相關的情節主要涉及於業務而非手藝,其實與梁友福二弟的角色設定關係更密切。

《匠木浮城》的場地選址甚佳,仍在施工中的清平戲院讓觀眾自然投入破敗船廠的氛圍。舞台佈景亦從簡,主要有一個巨大的木船骨架吊了起來。中段這船架的其中一邊傾斜而下,象徵行業衰落,但此外無甚變化。在描寫造船過程的時候,這船架吊在半空,演員用形體配合現場聲效在空台上模擬施工動作,以虛寫實,力度不強。其實這船架可供發揮之潛能甚大,只當靜態背景未免可惜。與此相對,梁友福青年時期跳樣板戲舞蹈的部分,一大段載歌載舞,動態十足;然而按演出效果而論,與敘述造船工藝的部分比較,革命舞蹈在形式上奪取了觀眾的注意力,卻非內容重心,或有調節的需要。

總括而言,《匠木浮城》是兩代澳門造船匠、研究者和藝街家合力完成的本土時代呼聲,匠心情志真切動人。

[原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月旦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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