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愛》:甚麼是真愛?

對於懷疑論者來說,不論對方說甚麼、做甚麼,都可能是假裝的;愛的表現不等如愛本身。愛的本質在於信任:你相信我愛你,正如我相信你愛我,愛便是真的。

Bruce Cat
Bruce Cat
Feb 14 · 6 min read
「基本上…治療的效用靠賴於愛。」                                    — — 佛洛依德1906年寫給榮格的信「在愛中付出的,其實是你本身所缺乏的。」                                    — — 拉康(《移情:第八研討班》

(劇透)

戲名是《幻愛》,主題其實是真愛:怎樣才知道一個人真的愛你?男主角阿樂有思覺失調,幻想出一個女朋友欣欣,一個無條件地愛他的對象。女主角葉嵐是臨牀心理學的研究生,試圖透過治療阿樂而畢業,成為專業的治療師,卻犯禁跟他談戀愛。重點是,欣欣的原型來自葉嵐,兩個角色同樣由蔡思韵飾演。後來阿樂與葉嵐的關係被揭發,她的指導教授中止了療程,阿樂卻病發了。欣欣再次出現,給阿樂安慰,因為葉嵐似乎只是利用阿樂,只有欣欣才是「真」的全心全意愛著他。

電影的高潮是葉嵐來到阿樂的家,三「人」對峙著;欣欣說葉嵐的愛是假的,葉嵐則說欣欣本身就是假的。在真人假愛與假人真愛之間,阿樂似乎怎樣也無法得到真正的愛。問題是,愛情本質上是否虛幻的?精神分析大師拉康主張,愛是自戀的、想像的、欺騙性的;所謂愛,其實是為了被愛。

導演周冠威活用了影像去表達欣欣及葉嵐的真假辯證:在電影長達半小時的楔子裡,從阿樂與欣欣相遇、相愛,到真相大白,欣欣出現的畫面基本上都是自然樸實的,沒有顯示出她像鬼魂一般並非實體。有關「欣欣不是真人」的提示在於她只會和阿樂對話,而其他人則沒有和欣欣有任何互動。在顯示阿樂確認欣欣是幻覺的一場,導演用抽離的遠鏡映著阿樂獨自在月台上,和阿樂看到欣欣的畫面(主觀視點或中近鏡)相對,但調子都是冷靜寫實的。至於葉嵐與阿樂的對手戲裡,若是二人關係向好的場景,則使用金光閃閃的柔和燈光營造夢幻感,反過來質疑這段真人關係的真實性。

葉嵐對阿樂的愛是真的嗎?她本來就充滿機心,擅於以身體作工具,會勾引男教授換取機會。最初她確是利用阿樂;當她知道欣欣以她作為原型之時,便主動追求對方,讓他對幻象的愛慕轉移到她這個本尊身上,完成治療,她便可畢業了。指導教授提醒,阿樂對她產生移情效應,而她須小心反移情。移情的意思不是同情,是心理治療過程中,患者把潛意識中的情感(例如對母親)轉移到治療師身上,而反移情則是治療者自己的潛意識及情感也被對方帶動,猶如「進入角色」。關鍵是治療師對此有所覺察,並藉此契機處理患者的心結。換言之,移情是假的,患者可能會「愛上」治療師,而治療師須守住其專業界線。

結果葉嵐並沒有守住,她動了真情。榮格作為戲裡心理治療的參考,戲劇上的作用卻不是看他的理論,而是個人經歷:這個精神分析的大宗師多次和女病人發生性關係。2012年的電影《危險療情》就是以此為題材。

阿樂雖然靚仔,但他這個精神病人沒甚麼優秀之處,因何使一個優材生犯禁而動心?劇本在這一點寫得不算詳盡,能否說服觀眾,須看他們有否透過葉嵐的成長背景而了解其心態 — — 或許在觀眾和角色之間也需要移情。葉嵐問阿樂喜歡欣欣甚麼,他說愛她的「真」。這是一個反諷的悖論:真實世界太虛假,只有不存在的人才讓他感到真實。除此之外,就是欣欣給予他無條件的愛。葉嵐知道,在精神病患者飽受歧視的社會裡,阿樂的母親是唯一無條件愛他的人;她離世以後,他便在強烈的孤獨中創造出欣欣去愛自己。葉嵐漸漸生出一個慾望,要取代欣欣,成為那個愛他的真人。

為甚麼?因為葉嵐一直是個虛假的人。她外表清純,但性關係隨便,以肉體為手段。但她並沒有「身體自主」的滿足,而是停留在童年陰影中 — — 小時候母親曾逼她赤身露體於人前,以羞辱作懲罰。她其實覺得自己是污穢的、不值得愛的,卻懂得怎樣從好色的男人身上借來親密感。她對阿樂的反移情一發不可收拾,因為她也是需要被治療的人。鮑起靜飾演的指導教授威嚴與關懷兼備,本是幫助葉嵐成長的貴人,也盡力讓葉嵐渡過這關口。通常學習心理輔導的人,自己也須被輔導,但劇情發展下來,葉嵐的陰暗面並未在學校得到妥善處理,反而是延續其舊習(男教授和她偷情)。

葉嵐和阿樂雖然在輔導關係的對立方,但其實是互為鏡像,都是那麼孤獨、滿身傷痕、渴望真愛。拉康說「在愛中付出的,其實是你本身所缺乏的」,一方面聽來像那些欠債的人借錢出去圖利的騙局,另一方面則讓人難以理解,但這一點在《幻愛》中卻得到體現:葉嵐渴望成為阿樂的真愛,正因為她一直缺乏真愛。

當阿樂再次病發,欣欣再次出現,而他對葉嵐已失去信心了。甚麼是真愛?怎樣證明一個人真愛你?《色.戒》裡的王佳芝需要的證明,是易先生給她買「鴿子蛋」。但鑽戒有錢便能買,你怎樣分辨一個人是假裝還是真的愛你?你怎麼知道他只對你一個人說「I love you three thousand」?對於懷疑論者來說,不論對方說甚麼、做甚麼,都可能是假裝的;愛的表現不等如愛本身。愛的本質在於信任:你相信我愛你,正如我相信你愛我,愛便是真的。但葉嵐失去了阿樂的信任,愛便是假的。對阿樂來說,欣欣有血有肉有溫度,認知上是假,體驗卻是真的。若愛本來就是一種投射,欣欣的愛對阿樂來說,比這虛偽的世界都更真實。

三方對峙這場戲,撕心裂肺;欣欣和葉嵐一前一後爭著阿樂,具體呈現他心靈的分裂。有關愛的真假辯證延續到開放性的結局,有些觀眾認為兩個主角最後和好,有些則認為那只是葉嵐的夢。大家所看到的,大概也反映出我們各自的慾望與缺乏。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20年2月2日。此為原稿]

我不是貓

Bruce Lai 賴勇衡的影評、劇評、書評

Bruce Cat

Written by

Bruce Cat

影評、劇評、書評

我不是貓

Bruce Lai 賴勇衡的影評、劇評、書評

More From Medium

More on 電影 from 我不是貓

More on 電影 from 我不是貓

More on 電影 from 我不是貓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