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就是抗爭:《親愛的莎瑪》和《洞穴裡的醫生》

真正的堅強只會在脆弱中出現。真正的強者不是為了惡而施加痛苦的人,而是為了善而承受痛苦的人,就如每一個在生產時忍受十級痛苦的母親。這兩齣紀錄片透過女性主角的眼睛去看受苦的孩子,建立起一個柔韌的母性敘事

Bruce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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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6 · 6 min read

暴政最痛恨的兩種職業,是記者和醫護,因為暴政依靠謊言與暴力來統治,透露真相與救傷治病的人,正是最大的障礙。今屆奧斯卡頒奬禮的紀錄長片入圍作品中,有兩齣以敘利亞內戰為題,皆從女性視角出發,並以醫院為為主要場景,可惜都未能獲奬。其中《洞穴裡的醫生》的主角Amani Ballour是醫生,為了躲避空襲,要把醫院搬到地底。《親愛的莎瑪》的主人翁Waad al-Kateab則是記者,丈夫是醫生;女兒莎瑪在戰火中出生,慣了在隆隆轟炸聲中熟睡。

《洞穴裡的醫生》(The Cave)和《親愛的莎瑪》(For Sama)的焦點並非拿起武器爭勝的戰鬥英雄,而是在節節敗退的逆境中堅守的人。敘利亞政府軍和俄羅斯的戰機不只轟炸民居,更以醫院為目標。在《親》的阿勒坡,Waad和丈夫守著城中最後一所醫院;在《洞》中的醫院則處於迷宮般的地底網絡,讓本來的醫院大樓充當防空屏障。圍困之中,食物和醫療物資都極度缺乏,僅餘的人手難以應付源源不絕的傷者。很多孩子營養不良,醫院也藥物不足,醫生能做的不多,不免引來病人及親屬的埋怨。即使已然盡力,救人者總是追不上暴政殺人的效率,兩齣片中的醫護人員都在一個必然挫敗的困局中頑抗,最後都被逼撤離。

另一個難題,就是在敘利亞這個伊斯蘭父權社會中生為女性。《洞》的主角Amani是醫院的主管,忙於救人之餘,還要面對病人丈夫的質疑:「你是女人,便該留在家看孩子和做家務。」她是兒科醫生,所以她和其他女性醫護人員真的要在醫院照顧孩子和煮食。在這樣的社會中,越優秀的女性承受的重擔越多。Amani的父親來電表達擔憂,也責怪她身為女性不應擔此職務。

The Cave

她們也脆弱。Amani每次聽到懷疑是轟炸機經過的聲音都會頭痛;護士Samaher因為空襲的陰影而長期焦慮,在煮飯的時候,一聽到異樣便跑到另一處躲避,弄一頓飯總得這樣來來回回。導演Feras Fayyad加插了很多她們獨坐醫院一角、無言落寞的鏡頭,不動不語,但她們內心的不安與困頓溢出了銀幕。有些人覺得女性總比男性軟弱。《親》的導演Waad每天在丈夫Hamza建立的醫院裡拍攝;當她忍不住哭的時候,Hamza便會要求她離開現場,因為他倆是這裡的領袖,不能影響士氣。究竟眼淚象徵軟弱,還是象徵悲憫?一個被送到地下醫院的男生死了,他的母親嚎啕大哭,見慣生死的Amani終於忍受不住,跑到辦公室哭 — — 但另一位年長的男醫生也在哭訴:「我們甚麼都做不了!」

然而真正的堅強只會在脆弱中出現。真正的強者不是為了惡而施加痛苦的人,而是為了善而承受痛苦的人,就如每一個在生產時忍受十級痛苦的母親。這兩齣紀錄片透過女性主角的眼睛去看受苦的孩子,建立起一個柔韌的母性敘事,抵抗著父權暴政。這種敘事不囿於事業上的奮鬥,也呈現日常生活的多方面,構成一幅更整全的圖畫。Amani不只在手術室操刀,也會安慰失去父親的小女孩,像母親般給她編小辮子;休息時,她亦會跟同事討論美容的話題。

《親愛的莎瑪》更是Waad給女身莎瑪用影像寫的家書,把孩子玩耍的片段和醫院內外的戰況交織著。她也拍下了其他在戰火中的母親:有的巧婦難為無米炊,見剩餘的白米佈滿穀牛,仍瞞著家人處理,免得其擔心。有母親從醫院抱走死去的兒子,看見攝影機便說「拍下來!」在莫名悲痛之中,她仍直面世界作出見證。

The Cave

黃家駒寫過一首歌《Amani》,和《洞》的主角同名,有一句歌詞「是控訴戰爭到最後傷痛是兒童」。《洞》和《親》都把鏡頭對準敘利亞內戰中的兒童,就如在逃難時溺斃的庫爾德族男孩Alan Kurdi那幅震憾全球的照片,都是藉著最無辜、最令人憐憫的受害者 — — 兒童 — — 來突顯戰爭的殘酷與暴政的邪惡。這兩齣紀錄片的製作者在剪輯時都陷入了兩難,既要告知世人阿薩德政權及俄軍圍城轟炸之泯滅人性,在呈現殘酷真相時又於心不忍。這兩齣電影不乏兒童死傷的場景,但有些斷肢、屍體推叠的畫面則令人難以忍受,沒有包括在片裡。其實《親》的另一導演Edward Watts在剪輯時看著兒童死傷的素材,也會因太過難受而用手掩蓋著屏幕。

For Sama

比較起來,《親》因為有莎瑪這個小天使,感覺沒那麼灰暗。Sama是「天空」的意思,象徵著希望。她在母腹中已習慣了轟炸之聲,當母親Waad嚇一跳之時,莎瑪則繼續玩或睡。Waad說:「這更令我心碎。」她也困惑,將來莎瑪會責怪她堅守阿勒坡嗎?若把孩子生下來受苦,是不是害了她?另一邊廂,《洞》的Amani彷彿與Waad隔空對話:「我不明白為何人們這時候還會生孩子。」

思想家漢娜.鄂蘭在《人的境況》中主張,「有一個孩子出生」這件事本身就會帶來改變世界的希望。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有生命便可以有奇蹟,以行動為世界帶來意想不到的更新。當暴政為鞏固權力而殺人,那麼每一個人出生,都是一次抗爭。《親》最難忘的一幕,是一個受傷的孕婦送到醫院,須緊急剖腹生產,胎兒拖出來時全身灰白,沒有呼吸。醫生給他做心外壓、掃背,看似徒勞 — — 哇的一聲,他張開眼了!見證著鄂蘭筆下「生命的奇蹟」。醫護為希望對抗死亡,紀錄者則把這希望傳達四方。抗爭就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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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20年3月1日 。此為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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