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王子的快樂傳說》:現代聖愚拉撒路

謙卑、忍耐、順服、慷慨的美德,會否成為權勢壓榨與欺哄別人的工具?若美德助長不公義,是否仍是美德?

Bruce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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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5, 2019 · 6 min read
「然而神卻揀選了世上愚拙的,為了使那些有智慧的羞愧。」(哥林多前書 1 章 27 節)

(劇透)即使名字拼法有出入,這齣電影的主角拉撒路,跟《聖經》裡的拉撒路同樣經歷了死而復活的奇蹟。《睡王子的快樂傳說》(幸福的拉札洛)是一個現代神話,以一個「聖愚」角色對照人間層層剝削的結構性罪惡。片中的「女侯爵」說人就像動物,在上層的吃下層的,下層的吃更下層的。在與世隔絕的小村莊裡,女侯爵差欺騙村民為她作農奴,差使其會計尼古拉(就像《聖經》中的稅吏)算帳,村民一直工作,反而欠侯爵的錢卻越來越多;村民則剝削那任勞任怨的青年拉撒路,連小孩子都戲弄他。村裡除了拉撒路的祖母以外,唯一善待他的就是少婦安東妮婭。小侯爵一方面對母親的虛偽作為反感,另一方面也操控著拉撒路。

但拉撒路從不埋怨,知足慷慨。其他村民對侯爵一家及尼古拉心懷怨懟,唯獨拉撒路永遠保持友善。謙遜、勤勞、良善總是美德,不是嗎?村民全是文盲,女侯爵有時會實踐「貴族義務」給孩子「上課」,內容不過是誦讀叫他們忍耐謙卑的宗教文章。但其實村民心有不甘,卻無所作為,只是向更弱者抽刃;拉撒路純良像鴿子,靈巧也像鴿子。問題是:基督徒講求謙卑、忍耐、順服、慷慨的美德,會否成為權勢壓榨與欺哄別人的工具?若美德助長不公義,是否仍是美德?

導演 Alice Rohrwacher 結合了意大利新寫實主義的敘事手法,加上魔幻元素,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現實尺度,試圖以超越的視野去叩問現實。首先,導演細緻地描寫了農民收割和打穀等勞動過程,描寫貧農的生存狀態。時間的跨越由坐直升機來到村莊的警察引入:原來女侯爵利用了這農村以世隔絕的特點,延續著已被廢除數百年的農奴制度。這帶來城鄉之間的跨越,村民進入城市,卻無法擺脫貧窮,為了餬口,成為了偷呃拐騙的「流氓無產階級」(Lumpenproletariat)。但最重要的跨越,是超現實的、生死之間的跨越:拉撒路意外墮崖,二十年之後醒來,不老不腐。魔幻手法亦包括「老狼」的象徵:虛弱的老狼被狼群排擠,在荒野遇上一個倒臥地上的人,老狼不吃他,因為牠嗅到好人的氣味。這個好人就是拉撒路;畫面上呈現出這匹狼,只有拉撒路和觀眾能看見。牠在拉撒路復活時出現;當最後拉撒路在銀行裡被暴民殺害時,牠再次出現,並落荒而逃,離開城市。

野狼也能辨認好人,人卻是非不分。到底人間並非食物鏈,拉撒路也不是食物鏈最底層的人。他是「聖愚」:天真無邪,卻超凡入聖。老狼本來自安東妮婭給兒子說的故事,而老狼和安東妮婭都能辨認出聖人。這是反諷的一筆:安東妮婭其實是個罪人,因她是職業騙徒,依靠路人的善心謀食;反而神職人員卻認不出聖人,在教堂裡排練聖樂時,把闖入的拉撒路趕走,聖樂便隨著他離開教堂 — 同行的朋友想起《以西結書》第十章「耶和華的榮耀離開聖殿」這一幕。拉撒路不只是一個甘於被剝削的人,雖然他含冤受屈,被暴打至死也不反抗,但他不是一個被欺淩者的「榜樣」。

飾演拉撒路的 Adriano Tardiolo 輪廓像文藝復興時期的大理石像,膚色白晳透光,雙眼澄明,予人超凡脫俗之感。拉撒路承受不義,仍保持平安喜樂,並非表明這種層層壓榨的結構理應持續,而個人只能用內心的「正能量」去忍受。相反,拉撒路是一個「神聖介入人世」的徵兆,是一面鏡子,反映人間罪惡。村民自知被欺壓,忿忿不平之時,自己也轉過來欺壓別人。多年以後,小侯爵家道中落,財產被銀行巧取豪奪,和那些在街頭行騙的村民一樣,也是「人相食」,動物界的食物鏈就是人間的罪惡鏈,只是在頂層的從王公貴族轉變為資本權勢。

《聖經》沒有記載,死而復生的拉撒路何時再死,只提及法利賽人想把他和耶穌一併除去。《睡王子的快樂傳說》則以拉撒路再次慘死為結局。這場戲的轉折稍嫌突兀刻意,為了營造「六月飛霜」的慘情結局,調子突變,跟電影整體的質樸格格不入,變得更像古典悲劇。那些把拉撒路當成劫匪,繼而把他毆打至死的銀行顧客,欠缺了其他角色的血肉感,只是帶上「愚昧暴民」面譜的群眾象徵。然而這一幕也是直指現實,因為社會上的確有很多人,只懂在不公義的制度裡「保持正常生活」,缺乏判斷能力、虛偽自欺,屈枉正直,自己施暴之時反指受害者是「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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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參考:1. 馬田史高西斯(導):《基督的最後誘惑》(電影)。美國,1988 年。
電影根據 Nikos Kazantzakis 的小說改編,把《聖經》沒寫的想像出來:拉撒路復活後再被刺殺,兇手是還未變成保羅的掃羅。一提這故事給信徒的警告:「過正常生活」也可以是最大的試探。
2. Ewa M. Thompson:《理解俄國︰俄國文化中的聖愚》。香港:牛津出版社,1995 年。
這本書探討聖愚(Holy-fool)在俄羅斯混合了東正教和薩滿教的文化根源,既與真正的瘋子、傻子和騙子難分難解,也在現代文藝作品中被提煉為超越與希望的象徵。
3. Carl Theodor Dreyer(導):《聖女貞德蒙難記》(電影)。法國,1928 年。
拉撒路發熱病倒以及他被群眾毆斃的兩幕,鏡頭從他下巴的方向以仰角映上去,令人想起《聖女貞德蒙難記》中多個貞德的仰角大特寫,和拉撒路一樣:無辜又天真的主角雙眼穿透塵世,直上天庭。這也是很多西方油畫中,十架上的基督仰望穹蒼的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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