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真係落咗嚟》:為甚麼討厭耶穌

兒童版的《沉默》——人怎樣離棄宗教?

Bruce Cat
Bruce Cat
Aug 10, 2019 · 6 min read

(劇透) 對基督徒而言,日本一向有「福音硬土」之說。遠藤周作的文學經典《沉默》提出「外來宗教移植日本後總會變質」之說;馬田史高西斯將之改編成電影,留下一個充滿希望的結局。《耶穌真係落咗嚟》可說是現代兒童版的《沉默》,遙遙呼應著同一主題:人怎樣離棄宗教

《耶穌真係落咗嚟》原名直譯是「我討厭耶穌」,是導演奧山大史以自己在教會學校成長的經歷為藍本,紀念逝去的童年友伴。這是他首部劇情長片,拍攝時還是衛理宗創辦的青山學院大學學生。不少基督徒父母都會讓子女入讀教會學校,自小培養/灌輸。《耶》或會令這些父母感到不安,因為它正觸及了「孩子是否懂得自己信甚麼」的問題。電影的主角由來是個內向小孩,轉到一家教會學校插班,竟看見巴掌般大的耶穌現身作伴,而且這異象只有他個人獨享。他向耶穌許願「我想有一個朋友」,校內的「足球明星」和馬便出現他跟前,一拍即合。後來和馬意外身亡,願望不再靈驗,由來便對耶穌感到生氣。

奧山鏡頭下的「小耶穌」和傳統的救世主形象大相逕庭,彷彿是從「兒童金句圖畫卡」裡走出來的小精靈。由來會玩一種自製的相撲遊戲:紙摺的「相撲手」放在紙盒之上,用手指不斷敲打盒邊,「相撲手」便會跳動,看哪個先被推翻 — — 但這次「小耶穌」是相撲手之一,面對著用紙幣摺成的對手,在由來敲打紙盒時卻無法站穩,動作笨拙。這是一個顛覆性的宗教形象:耶穌不再是尊貴的神,卻像小丑一般,仿似孩子其中一件玩具。有些教徒或許感到這種演繹有所不敬,但在電影裡,這卻是由來感到上帝最可愛可親的時候。

不少人都說導演是以童真的心態去刻劃宗教信仰;甚麼是童真?大概是指「小耶穌」的形象與大人所教導的信仰「正統」不同,反映了一個孤獨的孩子需要友伴的單純願望。影評人陳廣隆提出另一「暗黑」解讀,認為《耶》呈現了小孩子之間互相比較的內心陰暗面,伴隨著意外之後的罪疚;另外電影也暗場交代了成年人虛偽的一面。那麼所謂成長之路,似乎就是墮落之途。

「童真」其實是人人內心皆有的慾望,尋求自我滿足;長大之後,因為要在社會生活,須學會妥協和隱藏(例如「對人歡笑」的和馬母親),但這不等如墮落。由來眼中的耶穌和日本傳統的神祗沒多大分別,都是一個許願的對象,就像《沉默》提及,日本信徒把上帝和太陽神「大日」等同,換湯不換藥。

我認為《耶》的確呈現出以童心看信仰,但童不限於童,也包括很多成年人遺失已久的想像力。其實「小耶穌」是不是孤獨男孩自己想像出來的朋友(Imaginary Friend)?由來跟和馬溜進學校看流星雨,抬頭漆黑一片,便自行想像看到流星雨,也是真的興奮。這份童心不限於小孩子:由來的爺爺喜歡戳穿紙窗窺看,看到甚麼始終是個謎。結尾由來照辦煮碗,導演也沒讓觀眾知道他看見甚麼。或許他們能在破洞中想像出萬千變化,又或許這無聊的舉動本身便很有趣。這種趣味是失卻童心的人無法體味的。

《沉默》的男主角也能「看見耶穌」

雖然由來內向,又富想像力,但《耶》呈現的並不只是一個寂寞男孩的主觀幻想。導演沒有依靠由來的主觀鏡頭來作敘事;和馬和觀眾都看到了流星雨,而「小耶穌」則在由來及觀眾的共同視點中呈現。導演點睛之筆是在結局,以名副其實的「主觀」視點重現兩個小男孩初遇的情景--同時耶穌在升天。祂和「小耶穌」是同一個嗎?導演沒表明,但「主觀耶穌」和「小耶穌」都總是沉默的。

這設定跟《沉默》有一個有趣的共通點:其實主角都能看見沉默的上帝。《沉默》的主角洛迪格斯神父本來在默想基督的容貌時感到安慰,但當他看著信徒殉難之時,卻感嘆上帝沉默。兩齣電影都暗示:被「看見」的耶穌可能是主角的自我投射。「上帝沉默」卻強調人的被動處境,意指心靈的幽暗時刻,在患難中最需要上帝的時候,偏偏無法得到祂的回應。對由來而言,上帝也是沉默的,尤其是在和馬重傷危殆之後。許下的願望不再實現,祈禱不再有意義;既然祂沉默,由來便把金句卡上那句「神的話帶著能力」劃掉。

「小耶穌」後來也隱沒不見,直到和馬的安息禮拜才重現。由來再次看到祂時,雙拳緊握,本是祈禱的手勢,但以此把祂打回《聖經》裡面,就像《沉默》裡洛迪格斯踐踏聖像的「踏繪」,是棄教的表示。對於神父來說,棄教是出於愛;但對小孩子而言,「棄教」便是朋友絕交。

這故事既然以奧山的親身經歷作藍本,我相信也是不少自幼被父母帶返教會的信徒所經歷的;成長路上種種患難與失落,令小時候那童話化的信仰漸漸褪色。奧山的取鏡雖然平穩緩慢,卻在細節透露玄機:金句卡上繪畫的、教堂裡和課室裡的耶穌,都背著十字架,那是迎向苦難的象徵。

但誰忍心讓孩子直面殘酷的「信仰真締」?奧山刻意略去有關信仰內容的情節,宗教對學生而言便只是表象,一種被倚賴的超自然力量。孩子既然想像力豐富,童心裡當有真也有假;反而成年不等如虛偽,只是真實太沉重。平衡的世界終必傾斜;由來此後將必失去更多--或許這才是信仰的開端。此片香港譯名呼應時局,苦中作樂;然而結局「耶穌真係上返去」,也在考驗觀眾的信念:散場後面對現實,可有心志迎難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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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原稿,編輯後版本載於《明報》2019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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