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旅館》:抓到鹿不忍脫角

Bruce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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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7, 2018 · 5 min read

駱以軍筆下的《西夏旅館》裡,主角圖尼克是一個吸食別人故事的人。其實,「前進進戲劇工作坊」這次把小說《西夏旅館》改編為劇,和我寫這一篇劇評,都是吞吃了別人的故事。

原著即使述說了數百年前西夏族的故事,以及國共內戰時的難民歷史,但都是從當代台灣人的視點出發。在台灣,似乎沒有人能想出一個完滿解決身份認同問題的方案;圖尼克也無法在一堆「新台灣人」、中國人、外省人的名號當中找到歸宿。當大部份人的身份認同都是以群體為依歸,他卻反其道而行 ,放棄群體,走向孤獨,自認為「最後一個西夏人」,想像體內有古代西夏人為生存而潛伏的暴烈基因。他混雜於其他族群之中,只是保護色一般的生存伎倆。

改編文本和執導《西》劇的甄拔濤,因為近年「城邦論」和「反蝗蟲」等以排外來確立身份之風潮,使回歸後本土身份建構的公共話語更見喧嘩躁動,遂將《西夏旅館》的出發視點移至香港。香港的圖尼克會怎樣吞食台灣本尊的故事,建構自己的西夏旅館?原著中層層叠叠如萬花筒般炫目的意象和紛擾的語言,搬演至舞台上有甚麼效果?

改編駱以軍《西夏旅館》之難度

這次改編的最難度是如何把兩大冊的長篇小說轉變為只得數場戲的小劇場演出。既然不可能把大部份內容包括進去,導演也乾脆大刀闊斧,抽取小說中一些敍事部份,並添進一些原著沒有的內容(例如圖尼克妻子的戲份和有關本地社運的想像)。結果,改編出來的效果強差人意,很多原著中可以加以發揮轉譯的元素都被放過了。雖然原著本來就沒有一條情節發展的主線,而是不斷延伸,以故事衍生故事,又以故事干擾故事,想像與記憶糾結蔓延,但這結構正與圖尼克尋找身份的主題,以及不斷自我建構的西夏旅館意象相應。小說的根莖式結構,在這改編劇本中,卻在片斷式拼貼與傳統敍事形式之間猶豫不定。

但這不正表現出香港文化的特色嗎?若圖尼克是香港人,他的回憶和想像結構,不也可以是拼貼模仿(如港產喜劇)與傳統敍事(如《獅子山下》的成功故事)的混合嗎?其實那種「文化特色」並非香港獨有,而駱以軍的創作正是試圖突破既有的、常見的文化論述結構,描繪一段永不能紮根的身份歷程。

圖尼克不只在時間的尺度裡逆向飛翔,述說西夏人和他父祖先輩血汗流離的經歷;他的身份追尋更是一反常態地往邊緣而進,吊詭地「認同他者」 — — 小說中有關西夏的記述是有關「外族」的歷史,而國民黨人又是大陸的敗走流放者,台灣的「外省人」 — 但劇場版本的身份論述,以近年文化保育和反高鐵等社會運動為主軸,則還是「正路」的身份建構進路,只是有所疑惑和動搖。這些疑惑更像是有待解決的問題,而不是一反其道而擁抱之。

《西夏旅館》的歷史感

《西夏旅館》舞台劇欠缺原著中厚重又龐雜的歷史感,而這不是從台灣語境轉為香港語境的問題;相反,最可惜之處,正是台灣與香港的近代史近似,都經歷過殖民,都接收過中國大陸南下的難民,並不會造成改編的困難,反而可在改編時大書特書。

身份依賴記憶,但導演卻聚焦在回歸後的本土社運事件。本來圖尼克能追認為「最後一個西夏人」,並想像出一個不斷增生的魔幻旅館,因為歷史給予他一段想像的距離。但《西》劇缺少了這種距離,所以圖尼克的難題仍然是一眾香港人的問題:淺薄。若原著對傳統像大樹紮根一般的傳統國族認同有所質疑,而用根莖和網絡般的結構向差異性和邊緣性發展,香港的劇場版則是像一株幼苗底下只有寸土,被一層薄膜檔著,無法生根。

於是香港的圖尼克並沒法想像出突破身份問題的方法,而是繼續如其他香港人一樣被問題困住,尤如墮進他妻子所述,「反高鐡」示威場地所變成的那個大坑之中。而本來那個有生命的西夏旅館,則被改編成地產霸權掌中的「西夏旅館二期、三期……」,也是離不開窠臼,反映出改編者的悲觀與迷茫。始終,香港的圖尼克仍未長大,仍是等待哪天能擺脫或殺死那巨大他者的陰影,有待自立的青少年主體。就像那些年輕的演員,他們的演技無法演繹出那些歷盡滄桑的角色,所化的妝也只是讓他們看來疲憊無神,而不是活過一段歷史的人。

魔性 vs. 正氣的《西夏旅館》

《西夏旅館》本來是駱以軍以心靈之力來搏鬥,幾度抑鬱熬練而成,謂之掏出其「魔性」,充滿血腥場面和露骨的性描寫,圖尼克並不要成為「好人」,找一個王道正宗的理想為歸宿;他要成為更徹底的「他者」,認定了兇殘殺親的西夏人,就連自己的妻子都殺掉。

但導演甄拔濤也許太正氣了,仍懷著理想;也許他不應選擇《西夏旅館》 — 除非他也願意走火入魔 — 那或許需要狠心拋棄近年本土社運那種知識份子主導,理論與行動並行,效法甘地式非暴力抗爭的原則和理想,因為圖尼克根本不是理想主義者,放棄建構主體而轉入瘋狂(現在他最多只是有點情緒病)。這次改編就像抓到了一頭鹿,不知是不懂、不敢還是不忍脫角,還有一剎搞不清到底自己是獵鹿人還是護鹿人(最後只能到海味鋪買盒切片鹿茸)。

不過,值得一讚的是那些能移動分體的佈景,在狹小的小劇場空間裡塑造出那個不斷變化的西夏旅館;而風沙的投射影像也使室外和室內,以及不同意象的空間交叠出不同的層次。其實原著的豐富意像充滿電影感,在改編時,投射影像的運用大可加以發揮(例如歷史圖片),在有限的舞台空間及篇幅裡使內容更加豐富。

《西夏旅館》吞食了無數其他人的故事,有來自歷史古藉的,也有來自流行文化的;但改編了的劇場版本,則像一個強行把整隻羊腿一口吞下的人,吞不進反而吐出來,更說不上消化、吸收、轉化。

[原載於《藝PO!》 2012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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