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遇」的經典演出:齊豫、潘越雲「回聲」演唱會觀後

作家三毛辭世二十七年,由她寫詞,齊豫、潘越雲演唱的自傳專輯《回聲(三毛作品十五號)》問世三十三年,我們終於初次聽到了現場演唱會版本。專輯發行之初,齊豫和阿潘都是二十八歲,如今她倆都六十歲了,早早活過了三毛離去的歲數。舞台四面垂掛著投影的布幔,投放著她倆年輕時候的容顏,當然還有三毛:她的學生時代、她初闖文壇的模樣、她在撒哈拉沙漠、還有許多她和夫婿大鬍子荷西笑得好開心的合影……。

純就流行歌曲作詞的手藝論,三毛從來不是「合格」的詞人──她總是無視音律、押韻、排比對稱、主歌副歌這些行業裡的「基本規矩」,總是先任性地寫了詞,再交給音樂人譜曲──和音樂圈99%歌曲都是「先曲後詞」正好相反。可幸她遇到的音樂人,都是願意跳出「流行歌」條條框框,願意冒險犯難的奇才:先有李泰祥這位無論多麼「出格」的詞都能譜得美麗逼人的大師,讓我們有了「橄欖樹」、「不要告別」、「一條日光大道」(在小巨蛋都唱了)。到了《回聲》,她那些照樣不怎麼在乎格律的歌詞,除了李泰祥,還有李泰銘、陳揚、陳志遠、翁孝良、李宗盛、王新蓮這些作曲將才,一起加入這場冒險。

三十三年之後,這場演唱會證明他們的膽識和才氣,頂住了時光的考驗。

《回聲》專輯總共十一首歌,若只是把整張唱片搬到舞台上唱一遍,是不夠的(況且還捨去了「軌外」和「說給自己聽」)。她們又各自挑選了主題呼應的歌,穿插其中,把原本四十五分鐘的專輯,唱成滿滿三小時的演唱會。整場聽下來,曲目簡直可以用「豪奢」形容。這場演唱會不只是向《回聲》專輯和三毛致敬,更是向那個文壇與樂壇相互激盪、詩與歌交融的時代,做了一場豐美深刻的大回顧。

《回聲》專輯那些歌,大部分發片以來三分之一個世紀都沒在現場唱過,聽她倆合唱「謎」,聽阿潘唱「曉夢蝴蝶」、「遠方」,聽齊豫唱壯闊的「沙漠」、撕肝裂肺的「今世」、痛徹心扉的「孀」,在在值回票價。傳唱很廣的「七點鐘」和「飛」,底下許多觀眾忘情合唱,再次證明當年李宗盛費心處理這兩闕很難搞的散文式歌詞,有多麼成功。

驚喜遠不只如此:齊豫唱了極珍罕的另一首三毛、李泰祥合作的「風」,還唱了李泰祥譜羅門詩的「水天吟」,和《回聲》共同製作人王新蓮作詞、齊秦作曲的「一面湖水」,都是難得的珍貴曲目。當然,她也賞給我們經典的「歡顏」和素有「齊豫國國歌」地位的名篇「菊歎」。她的嗓子浸潤了歲月淬鍊的火侯,甚至出落得比四十年前初出道時還要美,「女神」稱號,名副其實。

然而對我來說,這場演唱會最大的驚喜是潘越雲:她的嗓子回到了顛峰狀態,超越我二十年來看她參與的任何一場演出。她選的曲目,也讓老樂迷狂喜,比方詹宏志、李宗盛寫的「鎖上記憶」、鄭華娟寫的「謝謝你曾經愛我」、李壽全和謝材俊寫的「守著陽光守著你」,和阿潘的出道作「我的思念」。「天天天藍」留到安可才唱,卻也挑了作者卓以玉寫的另一首「相思已是不曾閒」和同樣脫胎自古詩詞的「浮生千山路」,每一開口,都是爍爍生光的流金歲月……。

在小巨蛋辦演唱會,絕大部分伴奏樂團會用鍵盤或預錄聲軌支應弦樂的聲部,即使用了真正的弦樂組,也極少貫串全場。這次演唱會,音樂總監屠穎領銜的樂團精采不在話下,李琪弦樂團的表現更是可圈可點(他從李泰祥時代擔任小提琴首席,便和齊豫合作,也參與了《回聲》專輯原始版錄音)。這次演出曲目,前輩大師在許多原始編曲動用大編制管弦樂,屠穎和李琪不但沒有將就小巨蛋的限制便宜行事,反而不憚風險,做出了細膩、壯闊、質感奇佳的編曲,值得起立鼓掌。

因為他們的用心,我聽到了夢寐以求的「最愛」弦樂伴奏版:此曲是李宗盛譜鍾曉陽詩作而成,張艾嘉、潘越雲先後錄唱,「張版」由李泰祥編曲,弦樂雍容催淚,「潘版」是洛杉磯樂手運用MIDI鋪陳的摩登氣質,現在聽來,音場不免有些過時了。張艾嘉唱得揪心(她錄這首歌正在生病,拼了最後的力氣唱完,竟昏倒在錄音室沙發上),但這些年我總暗想,若把李泰祥的編曲交給阿潘,這首經典還會更上一層樓。萬萬沒想到,這天的「最愛」圓了我的夢。

除了三毛、李泰祥,這場演唱會還有一位大出風頭的作者,是羅大佑:阿潘唱了「無言的歌」和「野百合也有春天」,兩人合唱了他為三毛編劇的《滾滾紅塵》寫的主題曲,又唱了「追夢人」向三毛致意──當年重填國語詞,羅大佑寫下末段的歌詞,便是獻給猝然遠行的三毛:「讓流浪的足跡在荒漠裡寫下永久的回憶 / 飄去飄來的筆跡是深藏激情你的心語 / 前塵後世輪迴中誰在聲音裡徘徊 / 痴情笑我凡俗的人世終難解的關懷」。

兩位女神同台,還設計了「限定版」的合唱曲。她倆這些年若有同台機會,幾乎都會合唱「夢田」,對死忠樂迷來說,這首安可是意料中的儀式(但我還是要說:有生之年能聽到她們兩個現場唱這首歌給你聽,確實是幸福的)。真正意外是她們合唱的「不要告別 / 告別」──原曲「不要告別」是三毛的詞,李泰祥作曲,後來唐曉詩重新演唱,卻因為原唱片公司不願授權,只好交給詞人李格弟(詩人夏宇)重新填詞,李泰祥再以原曲和弦重新譜成光芒萬丈的「告別」,成為畢生代表作。這天的版本,由齊豫唱原始版的「不要告別」,阿潘唱唐曉詩版的「告別」,兩曲交織,美絕淒絕,李泰祥天上有知,應該也會流下感動的淚水。

另一個意外,來自非唱不可的「橄欖樹」:竟是由阿潘演唱齊豫的主歌,而她唱得真是好極了。齊豫呢,同時唱著王洛賓的「在那遙遠的地方」與「橄欖樹」應和,兩曲交錯對話,直到後段,才讓齊豫唱回「橄欖樹」經典的收尾──這樣的設計,呼應王洛賓和三毛曾經的人生交集,用心良苦。看到這一段,深深覺得有幸見證了歷史。

齊豫選歌,頗有她的心思:安可第一首,她竟唱了鳳飛飛「掌聲響起」這樣「非典型」的曲目,細思卻也合情合理。她還唱了「民歌」風潮洪荒時代的曲子「牽掛」,後來大家熟悉的是黃仲崑版本,但齊豫唱的是洪小喬的原版,屢屢呼喚「Adios, amigo(西語:再會了,朋友), I love you」,這是唱給「來不及說再見就離開」的荷西聽的。

最後最後,齊豫邀阿潘一起唱她新寫的歌,邀當年「夢田」和聲編寫黃韻玲譜曲的「不曾告別」,我們乃回過神來:啊對,今夜聽的這三十多首歌,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現在的齊豫,是會唱「苦就是樂 / 悲即是喜」這樣法喜充滿的歌了。大家情緒一下轉不太過來,於是場子有點兒冷。我覺得,這首歌安排在安可前最後一曲,效果應該會更好。

這場演唱會,我們等了三十三年,而這一切都沒有白費。「回聲」演唱會將在八月到上海、北京接續演出,若是錯過了台北場,這種「百年一遇」等級的演出,值得排除萬難,專程飛一趟去看,你會謝謝我的。

(寫給《財訊》,刊出版恪於篇幅沒有全放,這裡是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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