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耳朵借我:專訪齊豫、潘越雲談《三毛作品15號: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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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專輯1985年發行,副標「三毛作品第15號」。這是一張完整概念專輯(conceptual album),作家三毛用11首歌詞鋪陳了一生的故事,從苦悶的童年到失敗的初戀,之後出走沙漠,遇見真愛荷西,卻又猝逢變故,痛失牽手,度過黑暗的孀居歲月,終於試著重啟心扉,走向那一片夢田。

三毛一生大起大落的傳奇,是電影編劇都寫不出來的。然而1985年初,她拿著幾篇歌詞去找滾石「男三毛」段鐘潭,寫的都是情歌,想的是一張滾石集合旗下男女歌手演唱的合輯。三毛和流行樂壇結緣甚早,七十年代初,校園民歌風潮未起,她已經和李泰祥合作了「不要告別」、「一條日光大道」、「橄欖樹」──後兩首歌幾年後變成了齊豫的招牌曲。三毛作詞,向來不遵從歌壇「先曲後詞」的行規,更無視主歌副歌AABA或ABAB的重複對稱結構,句尾也未必押韻,幾乎都是散文式的斷句。滾石段三毛拿到這些詞,覺得不好對付,便交給製作部的王新蓮,研究看看。

王新蓮和齊豫一起讀了,都覺得難辦。但她們和當年千萬文藝少女一樣,都是三毛粉絲。作者既然自己送上門來,她倆心生一計,試著說服她推倒重來,改變路線,寫自己的人生故事,做一張自傳式的專輯。她們原本也沒什麼信心,但三毛慷慨允諾,並且一無所懼,寫到狠處,絲毫不怕撕開心口的舊傷。她還親自進錄音室,為好幾首歌留下口白的前言,她的聲音有點兒啞,有點兒沈,咬字有種難以形容的特色,淡淡幾句,感染力卻足以壓倒一切。

於是《回聲》專輯就這樣漸漸成形,名稱來自三毛的英文名Echo,用作音樂作品的標題,正好一語雙關。王新蓮和齊豫共同擔任製作人,兩人都是第一次。她們原本考慮過找男生一起演唱:李建復、李宗盛都曾是備用人選,但是左思右想,覺得三毛的故事還是應該用女性角色第一人稱來詮釋,便決定找阿潘來和齊豫「雙主唱」。此時,距齊豫以「橄欖樹」出道六年,「祝福」、「你是我所有的回憶」儼然樂史經典。阿潘亦已有「天天天藍」、「胭脂北投」、「相思已是不曾閒」等重量級作品,兩人都是聲望如日中天,不折不扣的「女神」級歌手。齊豫和阿潘的歌聲,一高一低,各自都有極強烈的性格,卻又極其不同,把她倆放在一起,意外撞擊出非常驚人的效果,那是和其他的「二重唱」組合完全不一樣的。

那年,三毛四十二歲,王新蓮二十五歲,齊豫潘越雲同年,二十八歲。

想想三毛答應這樁任務,心裡必然轉過無數念頭:萬一此事搞砸,幾乎就是褻瀆了她的人生最私我最珍貴的記憶。所以大家都有共識: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三毛新寫的詞,仍是散文式不押韻的斷句,製作人先確認曲序,原則上齊豫、阿潘輪流出場,開頭結尾兩人合唱。之後分頭尋找合適的作曲人,就現成的歌詞譜曲。她們邀的都是樂壇泰斗:李泰祥、李泰銘、翁孝良、陳揚……。還有兩首詞特別難搞,王新蓮靈機一動,找「小李」李宗盛挑戰看看,小李果然也不辱使命,「七點鐘」和「飛」都是他的得意之作。當初最早那批詞,留用的只有一首「曉夢蝴蝶」,陳志遠譜了東方風格的旋律,放在專輯敘事裡竟也妥妥貼貼。製作人王新蓮則親自譜了一首「遠方」。

原本「一人一首輪流出場、頭尾合唱」的設計,後來有了些許調整:陳揚譜「孀」,用齊豫的話來說,譜得「太奔放」,音域極高,只有齊豫唱得來,便只好讓齊豫從A6的「沙漠」到B1的「今世」到B2的「孀」連唱三首,再交棒給阿潘和她合唱「說給自己聽」……。

一眨眼,三毛離世二十七年,《回聲》問世三十三年。裡面有幾首歌,阿潘和齊豫錄完唱片就幾乎沒唱過。今年六月,她倆將在小巨蛋舉辦《回聲》演唱會,整張專輯重新演繹,並將配合許多相關主題的作品,向三毛也向那個時代致敬。這一天,難得一起上節目的兩位女神來到錄音室,我們把整張《回聲》從A面第一首「軌外」放到B面最後一首「夢田」,她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仔細重聽這張專輯了,一面聽,一面勾起許多記憶和感想,齊豫還說:當年唱歌畢竟是嫩了點,這裡那裡的編曲也是條件所限,沒辦法云云,我們聽了都快瘋了,已經做成這樣了呀大姊……是啊,再完美的作品,在當事人耳中永遠都還是有遺憾的。那,就讓這場演唱會續完那場三十多年前開始的夢吧。

播出曲目:

夢田 (2015.6.5 小巨蛋「民歌四十」彩排)
軌外

七點鐘

曉夢蝴蝶
沙漠
今世

說給自己聽
遠方
夢田

【附錄】

一畝田,種出一代歌(2015)

六月五日上午,我走進小巨蛋,參加「民歌四十」演唱會彩排──我銜命擔任節目中段的引言人,用幾分鐘時間講一講「金韻獎」、「民謠風」和「大學城」比賽對歌壇的影響。

首場演出就在當晚,工程人員正緊鑼密鼓搭著台,巨大的LED螢幕輪流播著測試畫面。參與歌手多達六十八位,實在無法按照演出順序總彩排,只能各組分別上台排練。相較於其他歌手要和樂隊確認聲音、還要練習上下場位置和舞台走位,我那段只要坐著說話,一下就排完了。反正沒事,就乾脆留在現場,聽聽歌手彩排,到後台和認識的人打打招呼。

人還在後台聊著天,聽到舞台傳來歌聲:不可能認錯,那是齊豫在唱「歡顏」,一九七九年《橄欖樹》專輯的名曲,屠忠訓導演同名電影主題歌。光從後台隱約聽到的段落,感覺表現竟比當年唱片版還厲害。我匆匆跑到前台,「歡顏」已經唱完(當年的歌都好短啊),齊豫一身寬鬆的布衫,脂粉未施,頭髮鬆鬆盤起,踩著夾腳拖,像是剛從大漠行腳歸來。她身邊圍繞著經紀人、視訊導播、舞台助理一干人等,搭台的壯漢拎著工具扛著器材來來去去,齊豫就這麼閒閒站在舞台中央,唱起了「橄欖樹」。

這首歌,她從二十一歲到現在,至少唱了幾千遍。然而這個僅僅為了確認現場音效而唱的彩排版,仍然讓我聽呆了:那嗓子歷經近四十年,不但未見陳舊,反而益發出落得圓潤透亮。韓賢光領軍的現場樂團,依李泰祥原始版編曲略事改作,最後「為什麼流浪遠方」一句,音樂層層砌疊到最高潮、戛然而止,再銜接到末段「為了我夢中的橄欖樹……」,戲劇效果更強烈,卻仍保留了原作那份工筆的細膩。最厲害的是,三十六年過去,齊豫唱這首歌仍無絲毫油氣、流氣。那已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心理狀態,或許,惟有「修道者」能得之。

親耳得聽齊豫彩排唱「橄欖樹」,我以為幸運不過如此矣。沒想到,接下來的三分鐘更令我震撼得啞口無言。

側台走上來黑衣黑裙的長髮女子,接過麥克風,和齊豫相對而立。樂隊開奏,木吉他一彈起,便知道那是「夢田」──她是潘越雲。一九八五年,滾石唱片發行《三毛作品十五號:回聲》專輯,王新蓮、齊豫共同製作,齊豫、潘越雲共同演唱,「夢田」是那張專輯的壓軸曲。

天啊,她倆唱得簡直比三十年前還好,怎麼可以這樣。這首歌是鑲在台灣流行樂史穹頂極高處,一顆爍爍生光的星。聯手讓它發亮發熱的兩個好嗓子,歷經三十年風雨滄桑,此刻站在我面前咫尺之遙,原版重現那美絕的二部和聲,短短三分鐘,每顆音符、每句吐納、在在完美無瑕。然而一曲唱罷,她倆神情淡定,彷彿唱出這樣超凡出塵的聲音,是天經地義的日常之事。

「夢田」問世的一九八五,「民歌」風潮已經退燒,大部分「民歌手」並未留在這個行業,陸續出國、就業、告別歌壇──七八○年代之交的青年歌謠熱潮,固然造就了一群廣受歡迎的校園歌手、創造了巨大的本土唱片市場,但畢竟還來不及建立一個讓知識青年得以安身立命的音樂產業環境。寫歌唱歌是他們青春時代難忘的章節,卻不是大多數歌手的畢生志業。

然而,選擇「留下來」的那些名字,幾乎都成為台灣樂壇承先啟後的關鍵者:創辦「滾石」唱片的段鍾沂段鍾潭兄弟、創辦「飛碟」唱片的吳楚楚和彭國華,都和「民歌」有極深的淵源。因為「金韻獎」而開展職業編曲生涯的陳志遠、因為「民歌」擔任製作人並創辦「天水樂集」的李壽全、出身「木吉他合唱團」的李宗盛和陳秀男,也都成為八○年代以降,開創全新音樂時代的宗師(啊是的,「夢田」的編曲人,正是陳志遠)。

三毛和「通俗歌曲」的淵源直可追溯到一九七○年代初,李泰祥邀她寫詞,遂有「橄欖樹」、「一條日光大道」、「不要告別」等名曲。除了「不要告別」早在「前民歌」時代便已傳唱,其他幾首還得等「民歌」風潮大作,李泰祥在「金韻獎」認識齊豫,才為它們找到了最完美的嗓子。這段因緣一路牽到一九八五,乃有了《回聲》這樣的企劃:由另一位也是「金韻獎」出身、跨足幕後的才女王新蓮和齊豫共同操刀,為三毛自傳式的歌詞製作一張概念專輯。

「夢田」的作曲人翁孝良,曾是六、七○年代之交紅極一時的「電星合唱團」吉他手,也是「前民歌」時代極搶手的錄音室樂師。當年樂師圈有所謂「四人幫」,即西洋樂團「四大件」基本編制:鼓、吉他、貝斯、鍵盤──鍵盤手陳玉立,鼓手黃瑞豐,貝斯手郭宗韶,吉他手則有兩位大將:游正彥、翁孝良。就這五個人,包辦了七○年代中後期絕大部分的唱片錄音工作。

因為「民歌」帶動青年創作歌謠風潮,這幾位樂手得以進一步伸展拳腳,實驗全新的編曲、錄音、演奏風格。翁孝良亦得以從樂手身分轉進編曲、作曲、製作領域,除了「夢田」,他還寫下膾炙人口的「我的未來不是夢」、「天天想你」、「奉獻」……。

「夢田」那至美的二部和聲,是當年才二十歲的黃韻玲編寫的。當年「小玲」雖小,卻已非樂壇菜鳥:她早在十四歲那年便和三位姊妹淘(包括嗓子極好的許景淳)組了「四小合唱團」報名參加「金韻獎」,儘管年紀未達報名門檻,這幾個小姑娘偏偏唱得太好,最後「破格」拿下了優勝名次。小玲後來又拿下了「民風樂府」新人獎優勝、經李宗盛引薦參與了台灣新電影的配樂工作、又因李壽全推薦進了滾石唱片,當時她才十九歲呢。

年輕的小玲寫下「夢田」那光芒萬丈的和聲譜,當下應該就知道她在創造歷史吧?後來我有機會訪問小玲,她卻說:當時她快手快腳把「夢田」和聲譜交出去了,就纏著滾石國語部經理張培仁要編曲費,因為她要去「黛安娜」跳舞啊!

若是沒有「民歌」風潮,三毛、齊豫、潘越雲、翁孝良、王新蓮、陳志遠、黃韻玲這些名字,斷不可能聚在一起煉造出「夢田」這麼一首偉大的作品。這畝田耕耘十年,果真種出了美麗不可方物的歌。

(2015,寫給《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