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
馬世芳
Sep 26 · 8 min read

雖然編過書也譯過書,我並不是專業的編輯,也不是專業的譯者。在翻譯和主編《巴布‧狄倫歌詩集》的時候,我屢屢「撞牆」,必須自己尋找工具,纔能一鏟一鋤修出一條路來。那時就想:等這樁大工程結束,應該把這些工具列出來,或許能為有心人省下一點兒從頭摸索的工夫。

最早嘗試翻譯、解讀Bob Dylan的歌詞,是1990年左右我的大學時代,在「中廣青春網」藍傑主持的「回到未來」節目開固定單元,逐週介紹他的歌。那時候沒有網路,只能憑辭典和工具書,自己英文程度和文史教養都遠不足以支應,真是愁殺我也。

那時倚賴的書,除了家母那冊1973年版的《Writings and Drawings by Bob Dylan》和Michael Gray的《Art of Bob Dylan: Song and Dance Man》(1981),還有一本英英英漢雙解辭典,美國當代俚語俗語辭典,以及《大英百科全書》,加上《Bob Dylan in His Own Words》(1981)。準備做節目,就是把這些書攤開一桌子,拚命做筆記。

即使這樣,很多歌詞的意思還是得半矇半猜,回想起來,講錯的地方也是不少的。

事隔多年,接下《歌詩集》的主編兼一部分翻譯大業,自忖比當年那個十九歲的小夥子有了點兒長進,但仍然是戰戰兢兢:讀得愈多,愈知道狄倫歌詞佈滿了陷阱,每行歌詞都不能輕易放過,那怕乍看平常的句子,都可能埋藏了雙關語或言外之意的片語或向前人致敬的引文。

好在我們有了網路,查找資料比起從前方便得多了。不過,基本的參考書還是要有的。

【最常用的參考書】

除了當然的原始文本,首先是這一部書

Bob Dylan: All the Songs — the Story Behind Every Track by by Philippe Margotin & Jean-Michel Guesdon

這部704頁的大書交代了每一首狄倫歌曲的錄製與創作背景,還有歌詞大意,有助於大致理解作品的來龍去脈。不過分給每首歌的篇幅畢竟有限,只能做大方向的參考。

然後是這一套書:

鮑勃·迪倫詩歌集(1961–2012),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是的,就是同一個翻譯文本,簡體版2017年先出了,編得很用心。重複出現在簡體版和台灣大塊版的譯者,只有陳黎、張芬齡和馬世芳,其他譯者名單都是不一樣的──簡體版和繁體版面對的讀者並不相同。詩的翻譯,尤其面對狄倫這種深植民謠土壤與庶民生活的創作者,語言還是必須呼應此間讀者的文化構成與生活習慣。

我因為參與了簡中版《金髮疊金髮(Blonde On Blonde)》的翻譯,知道他們的編輯和翻譯顧問都非常用心,所以我自己在翻譯大塊版非重複作品、或是校閱譯稿的時候,都盡量先不看簡中版,以免被影響。等整首譯完或是校閱完成,才會視情形參考一下,是否彼此有理解上的出入,並看看人家的譯註都寫了什麼,再斟酌大塊版譯註該怎麼處理。

最終大塊版的譯文,先不提兩岸慣用語和文氣的差異,有很多地方對文本的理解也不盡相同,兩者的譯註也不一樣,這是「後發者」或許稍微佔一點兒便宜的地方,可以在前行者的基礎上再做進一步的思考。總之,一定要和簡中版的譯者和編者說聲謝謝。

【英翻中的工具】

常備的當然是google和英文版維基百科,這不必多作解釋。狄倫作品的維基詞條相當充實,作為按圖索驥的起點,是很方便的。

線上辭典非常多,我最常用的是劍橋英英、英漢辭典。關於俚語、俗語,基本辭義會查Urban Dictionary,但俚語俗語的語義變化極快、極繁雜,不能只看一家,還是要多找找同時代的例句,再做推敲。

英翻中要兼顧辭義和韻腳,常常有語料枯竭的時候,這時「同義詞詞典」就很重要。我最常用的是「東東同義詞詞典」,介面極其陽春,但很好用。「漢詞網」的成語詞典、近義詞詞典,以及「漢語網」可以按關鍵字在詞語開頭、中間或結尾的位置查找的功能,也都很方便,幫了我大忙。

若要進一步找韻腳,我會參考「押韻助手」這個網站,能一次查詢單字押韻、多字詞押韻、流行語、唐詩、宋詞、元曲和歌詞中出現過的韻。但它的問題是一口氣吐回來的資訊量太巨大,往往眼花撩亂看不過來。

狄倫歌詞有大量聖經典故,「網上聖經」查找原文和英漢譯文都非常方便。引用、加註,我一律以和合本為準。

【歌詞考證的網站】

若要參考普通樂迷對歌詞的理解,我會先看看Genius這個開放讀者為歌詞加註的網站,了解一下英語世界聽眾的思維方式。但當然,千萬不能盡信那些過度聯想、自以為是的解釋。

若要進一步考察歌詞中引用前人作品的出處,以及歌曲的歷史、社會、政治、宗教典故,有幾個歌迷網站值得參考:

Expecting Rain
歷史最悠久的線上歌迷集散地兼狄倫百科全書。
https://www.expectingrain.com/

The Bob Dylan Project
蒐集每首狄倫唱過的歌的詞曲、樂譜和賞析文字。
http://thebobdylanproject.com/

Untold Dylan
超過1200篇分析專文,遍及狄倫588首歷年歌曲,由一位英國樂迷主持。
https://bob-dylan.org.uk/

From the Pen of Chris Gregory
一位英國樂迷的狄倫歌曲分析專站。
https://chrisgregory.org/blog/

Every Bob Dylan Song
一位歌迷的狄倫歌曲分析專站。
http://everybobdylansong.blogspot.com/

Kees de Graaf: Bob Dylan — Song Analysis
一位歌迷對31首歌的分析論文。
https://www.keesdegraaf.com/index.php/98/bob-dylan-song-analysis

參考這些文章的時候,也要謹記:翻譯歌詞並不是要替讀者做解釋,畢竟狄倫自己對歌詞所指,總是諱莫如深,譯者自然不必強做解人。讀這些文章,主要是查找那些恪於文化隔閡,一不小心就會放掉的典故,比方歌詞引用的字句出處,和虛實交錯的人名地名。

【其他參考材料】

過去這半世紀,有太多人以「皓首窮經」的精神孜孜考據狄倫的作品和人生,寫了連篇累牘的文字。這些年,我大概買過四五十本關於狄倫的書,包括生平傳記、專題考證、各種各樣的樂評、攝影集、錄音與巡演編年紀,不一而足。這幾十本書,也僅僅是所謂「狄倫學」的冰山一角而已。

但在進行《歌詩集》主編和翻譯工作的時候,我刻意不看那些書,盡量讓作品自己說話。

其中的例外,稍微回去翻了一下的,是1992年的《The Bible in the Lyrics of Bob Dylan》:多年前買了這本書,完全讀不下去,沒想到二十幾年後派上了用場,尤其在耙梳「福音三部曲」時期歌詞中大量聖經典故的時候。

處理譯註,我盡量少提狄倫的個人生命史,除非特定背景資訊有助於讀者理解作品。在這個順手就能google的時代,我相信讀者會有自己「探險」的意願和能力。作為主編兼譯者,我寧願謹守分寸,不踩過這條線。畢竟,英文原版的《歌詩集》是連一條註釋也沒有的。

這樁大工程,我做得很投入,也算是盡力了。但心裡知道,一定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如今新書終於上市,接下來,很期待各方讀者的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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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鉅冊原定價台幣3600,新書特價75折,只要2700……賣這種價錢,出版社要賺什麼,我也不知道。

一件秋裝外套的錢,換一套陪你到老的經典,值得的。

這部書,是誠品10月選書、也是金石堂網路書店10月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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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目江湖

廣播人、寫作者,長居台灣。

馬世芳

Written by

馬世芳

台灣廣播人,寫作者。FM96.3 Alian電台「耳朵借我」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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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人、寫作者,長居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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