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 耳朵借我:羅大佑《愛人同志》30週年特輯

1988年12月,我在信義路復興南路口「水晶大廈」一樓唱片行買了剛出版的羅大佑新專輯《愛人同志》卡帶,封面「羅大佑」三個大字黑色壓印在黑底,極酷,是老搭檔杜達雄的手筆。封底的大佑時年34歲,仍然戴著墨鏡,卻穿起了西裝留著旁分梳齊的頭髮,我們之前記得的爆炸頭黑衣青年就這樣永遠不會回來了。

那天回家,把錄音帶放進隨身聽,合成器的節奏和暴怒的電吉他稍作鋪墊,羅大佑便橫空吼起「暗戀」,唱腔生猛而竟帶著邪氣,和《未來的主人翁》、《青春舞曲》的羅大佑判若兩人。接下來是「戀曲1990」、「愛人同志」、「你的樣子」……翻到B面,「黃色臉孔」、「京城夜」,震撼一波強似一波,羅大佑重回樂壇,一口氣就攀上了無人能及的高處。

我記得當年樂壇同行私下的讚嘆,以及不無妒嫉的自歎弗如:當你以為羅大佑江郎才盡即將過氣,他就做出這張足可定義一個時代、同時開創一個時代的專輯,在詞曲、編曲、錄音、製作和概念野心各方面,都竟然可能超越了八十年代初期那個掀起「黑色旋風」的羅大佑……。

三十年過去了,重聽《愛人同志》,我願意說,它頂住了歲月的考驗,十首歌至少有六首稱得上重量級經典。1994年的《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愛人同志》樂壇人士票選百大專輯第42名,我個人覺得它的歷史地位不只如此。

因為和六四的牽扯,「京城夜」和「侏儒之歌」在中國直到現在仍是禁歌,誤會一場也好,歷史機遇也好,儘管早已事過境遷,我也覺得有責任在這個節目,對它們的歷史背景做個完整的交代。

關於《愛人同志》,這些年我寫過四篇碟評。底下貼出其中兩篇比較完整的,提供參考。

事實上這是一期遲到了將近四個月的專題:《愛人同志》是1988年12月發行的。打從去年我就想好好做一次完整的專輯回顧,總算完成了。

播出曲目:

暗戀
戀曲1990
戀曲1990(《告別的年代》那卡西版,1989)
愛人同志
愛人同志(《告別的年代》重編版,1989)
愛人同志(北京「圍爐」演唱會實況,2002)
你的樣子(北京「圍爐」演唱會實況,2002)
你的樣子
黃色臉孔
京城夜(演奏曲,北京「圍爐」演唱會實況,2002)
京城夜
侏儒之歌(《愛人同志》香港版收錄,1989)
明天的太陽
遊戲規則
不變的結局

週一、週二 18:00–20:00(CST) FM96.3 Alian 原住民族廣播電台。
亦可利用 hichannel 網路收聽。歡迎加入FB聽友小組,分享節目錄音。
Alian電台亦有隨選重聽服務,歡迎利用。

【附錄】

《台灣流行音樂200最佳專輯》 №42 《愛人同志》

《愛人同志》是羅大佑沉寂了四年多之後重回歌壇的作品,也是一九八四年《家》以來的第一張錄音室專輯。這張唱片在一九八八年年底出版,正是台灣社會人心沸騰、社會力全面釋放的頂點。這張在港台兩地完成的唱片,通過強勢宣傳成功塑造出「新羅大佑」的形象,創下了五十三萬張的銷售記錄,成為羅大佑有史以來最暢銷的作品。在羅大佑「出走」的這幾年,台灣解除戒嚴,黨禁報禁開放,到處熱錢滾滾,社會氣氛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唱片工業更是迅速膨脹到前所未見的規模,凡此種種,都使《愛人同志》和《家》之間存在著不祇四年、而是一整個世代的差距。

在《家》未竟全功的「跳出框框、創造不同格局」的企圖,終於在沉潛醞釀四年多之後,由《愛人同志》完成。和早年禮聘日人編曲的情況不同,羅大佑對MIDI已經有了嫻熟的掌控能力、也對編曲、製作有絕對的主導權。你在這裡會聽到〈戀曲一九九○〉這種KTV式的軟語情歌,也會在〈暗戀〉、〈愛人同志〉聽到暴烈的搖滾曲式。〈妳的樣子〉精心打造的長句,〈黃色臉孔〉、〈京城夜〉大氣磅礡、波瀾壯闊的魄力,則更是幾年前那個黑衣青年不可想像的境界了。光以作曲、編曲、製作論之,《愛人同志》已經造成圈內人極大的震撼,證明了寶刀未老的羅大佑,一出手依然能有移山填海的力量。

而在「歌以載道」的部份,羅大佑也有傲人的野心:據他自己的說法,這張唱片希望在兩岸三地紛紛迎向激變的大時代,以音樂呈現出「黃種人的集體處境」。這樣的意念一直延續到「音樂工廠」時代,成為羅大佑日後所有創作的中心主題。《愛人同志》或許不再擁有早年作品的青春銳氣、甚至在某些地方出現明顯的匠氣,但是整張唱片精密的結構、細膩的製作、宏偉的企圖,在在使《愛人同志》仍然值得名列經典,也是了解八十年代台灣流行音樂不能遺漏的巨作。(2008)

歌的故事:「愛人同志」(寫於2011)

《愛人同志》專輯在1988年12月發行,距離羅大佑上一張專輯《青春舞曲》(收錄1983、1984歲末演唱會實況錄音)三年又十個月。他的上一張錄音室專輯是1984年10月的《家》,那已是四年多前的事了。

短短四年,不僅羅大佑個人經歷了生命史的巨大轉折,台灣也經歷了幾十年來最劇烈的社會轉變。

錄完《家》專輯、辦完連續第二年的歲末演唱會,羅大佑真的累了。他在《青春舞曲》的內頁文字寫道:「每次演唱會結束了以後,我總有一種被擊敗的感覺,聽起來也許有點莫名其妙,但也許有少數人可以發現,我確實是演唱會中那個最孤獨的人……到了我告別一段時間的時候了,我總不能騙你說我腦袋裡還充滿著音符。多久?請別問我。」

這「被擊敗的感覺」,並不是簡單的「江郎才盡」。1982年《之乎者也》走紅以來,羅大佑從一個做電影配樂出身的幕後音樂人,變成了「黑色旋風」、「叛逆偶像」,他的名字甚至成為一種「社會現象」。他被拱上了高高的寶座,正面刻著「時代良心」、背面貼著「洪水猛獸」。壓力來自體制內,也來自體制外:國民黨新聞局查禁他的歌,「黨外」又嫌他不夠激進,質疑他的「革命純度」。人人拿著「抗議歌手」這個(他從來沒接受過的)標籤貼在他的額頭,撕也撕不掉。

羅大佑回憶那段日子,餘悸猶存:「你會感覺到他們對你的不滿:從左邊到右邊,從國民黨到激進的獨派都有。」其中來自「反對陣營」的壓力又特別大:他和不少「黨外」有私交,曾替林正杰的《前進》雜誌拍過封面(另一方面,他也為國民黨的市議員選舉拍過一幀形象海報),但羅大佑在當時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的「政治行動者」,他對「街頭路線」始終有疑慮,對「黨外」的某些主張也不能認同。他記得當年吳祥輝為一本黨外雜誌來訪問他,談著談著,他愈來愈不舒服:「你們怎麼對我要求這麼高呢?」於是訪談不歡而散:「他們覺得我不像他們想像的那麼有正義感。」羅大佑覺得很委屈:「我們(音樂人)真正的力量是靠我們的音樂,我們的感情。你們搞你們的革命,我的革命就是做音樂,我們這種人,就不是會上街頭的人嘛。」

這種不舒服,早在1983年就已經濃縮成一段話,寫進了1983年10月《未來的主人翁》專輯文案:「至於那些用純粹他們個人想要的看法來塑造我,然後傳播給大衆的媒體參與者,或是爬到高不可攀的角度來審閱批判我的作品的人,我是永遠不會對他們提出任何解釋的。因爲,我太清楚他們能付出多少、做出多少成績。而我有幾兩,他們有幾斤……。」

另一方面,媒體記者對羅大佑的私生活緊迫盯人,也使他身心俱疲。連家人都看出了他不快樂:1985年初,羅大佑的父親從高雄直奔台北,在詹宏志開的「麥田」咖啡館找到兒子,當場叫他在移民美國的表格上簽字。3月9日,羅大佑坐上飛往紐約的班機:「我父親等於是押著我到紐約去的。剛好那時候我自己也不開心,正好有一個逃離的藉口。」

儘管在歌壇功成名就,羅大佑始終沒有放棄醫師的專業本職。直到「出走」美國,他仍自認是一個「誤闖音樂圈的醫生」。羅大佑的父親希望他在美國好好念書,考完該考的醫師證照,不要因為唱歌走紅就昏了頭,連本分都忘了。然而偏偏是這段遠走紐約的日子,讓羅大佑下定決心「棄醫從樂」。

羅大佑在紐約住下,認識了當地一群藝術家朋友,他們貧窮但自得的生活態度,很讓他開眼界。羅大佑一邊準備醫科考試,一邊接了幾個來自香港的電影配樂邀約,還曾在1986年秋旅居香港一段時間。那是香港電影工業攀上顛峰的時代,一年上映150部以上新片,連帶使許多「周邊工業」也蓬勃起來。羅大佑原本就是做電影配樂出身,和香港電影圈的合作,對他也是很好的「練功」機會。後來收錄在《愛人同志》專輯裡的「暗戀」、「愛人同志」、「遊戲規則」、「京城夜」、「戀曲1990」、「你的樣子」、「不變的結局」,原始版本都來自香港電影的配樂工作。

1986年,羅大佑為同名電影寫下主題曲「海上花」,主歌譜上東方的五聲音階,結合副歌的西洋式旋律,大氣磅礡,成為羅大佑作曲生涯的轉捩點。另一首名作「東方之珠」則是他給自己的「考題」:能否用一句四個字都是「陰平(一聲)」的詞寫一首歌,旋律仍然成立?這首歌裡首度出現「黃色的臉」這個詞,也是他旅居紐約,對自己的「亞洲人身分」有了更多反思的結果。這個詞,後來果真發展成《皇后大道東》、《原鄉》、《首都》的「中國三部曲」中心概念。「東方之珠」廣受歡迎,與「獅子山下」一同成為香港的「城歌」,也可以看成香港對這位來自異鄉的歌手最高的肯定吧。

1987年,羅大佑參與基礎醫學和臨床醫學考試,第一次雙雙落榜,第二次再考,臨床醫學過關,基礎醫學仍然沒過。羅大佑不禁自問:他真的要再拼個兩三年,整天泡在藥理學、病理學、解剖學的課本裡嗎?想想紐約那群貧窮但快樂的藝術家朋友,他覺得照自己的方式過日子,未必真有那樣艱難。當他重回香港,終於下定決心「棄醫從樂」,並且寫了一封十頁的長信給父親,敘述自己生涯抉擇的理由,並請家人放心。從這一天開始,羅大佑正式成為「全職音樂人」。

就在羅大佑「出走」的這段期間,時代巨輪轟然轉動,台灣的歷史揭開了新頁:1986年民進黨成立,1987年蔣經國開放大陸探親,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1988年蔣經國逝世、李登輝繼任總統。人在異鄉的羅大佑密切注意這一連串的變局,1987年他移居香港,藉地利之便,大量閱讀台灣無緣得見的中國共產黨史文獻,深入耙梳有別於「台灣官方版」的中國近代史。他從毛澤東秘書李銳的《廬山會議實錄》讀起,繼而一頭栽進了「文化大革命」時期的史料。羅大佑自謂:經過這樣密集的「補課」,他總算讀懂了毛澤東和共產黨是怎麼回事:「從那個人(毛澤東)纔能了解共產黨為什麼是這個樣子: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說這麼多的謊……錯誤的政策為什麼導致更多的謊言、為什麼什麼事情一定要cover up、為什麼非說謊不可、(乃至於)為什麼SARS它一開始一定是說謊,為什麼說謊在共產黨裡面是一個習慣,那個習慣的來源是什麼、為什麼變成政策的一部分、為什麼這個說謊的政策,一定是一句謊話,大家(卻)知道一定要這樣執行……你完全清楚那整個的說謊的政治哲學是什麼。」

「文革」時代的「語錄體」修辭也引起羅大佑莫大的興趣:他說:毛澤東是他自己最大的promoter,發明了不少朗朗上口的slogan,很多東西都是寫進歌詞的好材料。於是羅大佑順理成章地試著把「語錄體」寫成歌詞,效果特別好。他說:當初那些「革命語彙」都很直白,因為共產黨若要讓政策通行全國,口號一定要「讓最窮的老百姓也能一聽就懂」。但許多詞彙又包含了特殊的、肅殺的時代涵義,於是這些詞放到新的「語境」裡,便產生了強烈的雙關語意。羅大佑向來樂於探討語詞的「陌生化」效果,「愛人同志」這首歌,就是他大膽使用「文革語錄體」描寫愛情的「走鋼索」實驗。羅大佑說:這樣的詞一定要到香港才寫得出來,而且它是針對「資本主義市場」寫的,「用中國大陸的語彙,賣給台灣的市場」。

當然,就像許多羅大佑「貌似情歌」的作品,「愛人同志」的解讀,當然也可以遠遠不只是愛情。後來很多人把它解做「對文革的批判」,衡諸此曲創作背景,倒也不能算錯。1988年台灣雖然已經解嚴,新聞局的歌曲審查制度卻尚未廢除。以羅大佑「輝煌」的查禁記錄,對照「愛人同志」滿篇大陸紅色革命詞彙,他早已做好「禁播」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整張專輯一次送審過關,令他「受寵若驚」:時代真的是不一樣了。

每一次閉上了眼就想到了你
你像一句美麗的口號揮不去
在這批判鬥爭的世界裡
每個人都要學習保護自己
讓我相信你的忠貞,愛人同志

也許我不是愛情的好樣板
怎麼分也分不清左右還向前看
是個未知力量的牽引
使你我迷失或者是找到自己
讓我擁抱你的身軀,愛人同志

這首歌的「起手式」是暴烈的電吉他前奏,配上MIDI(Musical Instrument Digital Interface,樂器數位介面,通稱『電子合成樂器』)的音效。《愛人同志》專輯中有五首歌和香港音樂人魯世傑合作編曲,魯世傑也是整張專輯挑大樑的樂手,這段吉他便是羅大佑的創作,由魯世傑彈奏。羅大佑和魯世傑當時已經合作了好幾部電影配樂,對彼此的工作方式與音樂品味都十分熟悉,到錄製《愛人同志》專輯,已經培養了不錯的默契。

《愛人同志》是羅大佑第一張以MIDI構築主要音場的專輯。MIDI普及對台灣流行音樂史帶來的震撼,大概只有政治環境的「解嚴」差可比擬(而這兩件事發生在差不多的時代)。電子合成樂器能夠模擬各種樂器的聲音,讓音樂人得以一人之力做出整個樂團的聲響,節省大量的時間和人力,也連帶讓編曲、錄音、製作的成本大大降低,羅大佑說:「人類從來沒有辦法把所有音色都放到同一個樂器裡面,MIDI卻做到了,這是音樂製作有史以來最大的革命」。以前羅大佑往往為了錄好一只小鼓的音色,在錄音室裡調校半天,與樂手、錄音師反覆試驗,弄得筋疲力竭。如今只要按一下鍵盤,就能得到他要的聲音。當然,這樣的方便不無代價。羅大佑說:他估計MIDI普及之後,起碼有八成的錄音室職業樂手都被迫轉行了。

MIDI的普及,等於重新發明了流行音樂的「建材」和「營造法式」,徹底改變了音樂製作的流程。製作人、編曲家如虎添翼,專業級的「家庭錄音室」成為可能,人數精簡的「音樂工作室」和「音樂製作公司」大量湧現,深深改變了「後解嚴時代」的流行音樂場景,成為推動台灣樂壇進入「爆炸成長期」的重要基礎。

喔……邊個兩手牽,悲歡離合總有不變的結局
啦喔……兩手牽,不變的臉

怎麼都不能明白我不後悔
即使付出我青春的血汗與眼淚
如果命運不再原諒我們
為了我靈魂進入了你的身體
讓我向你說聲抱歉,愛人同志

哦呵,永不後悔,付出的青春血汗永不後悔
哦呵,永遠愛你,天涯海角海枯石爛,永遠愛你……

大合唱橫空而出,配著濃烈的搖滾音場,這是一幀嶄新的「聲音風景」──不誇張地說,即使撇開歌詞,僅看它的編曲、製作、錄音,《愛人同志》這張專輯,仍舊會是華語流行樂史的里程碑。

羅大佑一方面善用了MIDI編曲的便利,另一方面也對它的「人工甘味」深自警惕。對於模擬貝斯、打擊樂器和鍵盤的音色,他盡量挑選和真人彈奏相去不至於太大的版本,而且為了平衡MIDI太「乾淨」的「人工味」,他加入了許多搖滾吉他和人聲合唱,保留了最重要的「人味」。於是這麼多年過去,當年市面上許多運用MIDI音色的歌曲,如今聽來往往顯得僵硬而廉價。《愛人同志》這些歌曲的音場,卻依舊新鮮、生猛、澎湃。

原本下定決心「退出歌壇」的羅大佑,到紐約、香港轉了一圈。這番經歷,打開了他的眼界、重新燃起了他的創作野心,反而成為他音樂生涯最重要的「二次啟蒙」。1988年,他先是出版了形式特異的圖文結集《昨日遺書》,繼之以《愛人同志》高調「復出」。這張專輯短短幾天便狂銷20萬張,之後創下53萬張的驚人記錄,成為羅大佑演唱生涯最暢銷的專輯。

那是一個奇妙的時代。一首歌、一張唱片,也可以是一樁震動社會的文化事件。一個歌手,也可以是盜火的普羅米修思,是時代的啟蒙者。(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