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
馬世芳
Aug 5 · 4 min read

《釘子花》出版至今,我仍認為它是伍佰出道以來最高傑作。同時也暗暗有點兒忐忑:下一張怎麼辦?等了兩年多,《讓水倒流》出版,一連聽了七遍,總算鬆了一口氣:伍佰還是很可以的。

《釘子花》許多歌都有繁花似錦的管樂組,成為最抓耳的特色,《讓水倒流》則不然:整張專輯回歸China Blue四件式的基本編制,樂器陣勢的主將,毫無疑問,是伍佰的電吉他。真的很久沒聽到伍佰彈吉他彈得這麼放肆、潑辣、充滿想像力,過癮極了!光開場曲〈原本當初〉用「哭調仔」唱國語,又在末尾飆了一分半鐘的迷幻吉他,就足以列入我心目中伍佰最厲害的經典曲目。

伍佰說,他處理這張專輯的吉他大概分成兩大類:有旋律的,和沒有旋律的。我聽下來,則覺得這兩種大抵是相互交叉混搭,一會兒有旋律,一會兒消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他說這張專輯的吉他主要靈感都得自兩樣物件:一是1995年他在麗風錄音室撿到的一把來路不明的虎紋楓木Gibson Les Paul Standard,他說,當年錄完音助理收拾樂器,不小心多帶了一把琴回來,後來送回去問遍了所有人,居然找不到它的主人,只好先留在手邊。伍佰把這把老琴拿出來彈,很喜歡它粗獷的聲音。

這把Gibson搭上另一個新入手的玩意:類比式合成樂器經典廠牌Moog出產的delay效果器,便一起創造了這張專輯招牌的、迷幻濃烈的吉他音色。他也用了帶搖桿的Gibson ES-355,和一把美國樂器大展買的灑金粉的限量版Fender Telecaster,脆亮的音色和兇猛的Gibson很不一樣。總之我們一面聽,伍佰一面做了現場講解。

關於專輯的緣起,就像上次《釘子花》從衣索匹亞爵士樂找到靈感,這次伍佰從網路平台聽到一門分類叫Psychedelic Soul,一聽成主顧,便寫了一系列色彩濃黑,帶迷幻味道的歌,成為新專輯的情感核心。寫了幾首,覺得這樣下去有點太down,需要不同的歌提振一下精神,才又寫了專輯裡比較輕快的歌。

伍佰說他都不好意思講:這些歌寫得非常快,錄音則更快,都是老樣子:整個樂團一起進錄音室,同步走一遍,抓到狀態就正式來,最後再彈solo,進度比預期順利,於是當天就乾脆把主唱也錄掉了。基本上一天一到兩首歌,十天就把十首歌通通錄完了。他也不太後製修拍子、修音準,「一整張專輯大概只調了兩個字」,對於現在同行普遍慣於倚賴科技工具後製修整聲軌,伍佰仍然不喜歡,那不是他的風格。他也說,從最早最早還在用24軌盤帶的時代,他就習慣和China Blue同步錄音,只除了《太空彈》:那張專輯的音樂建構方式跟其他都不一樣。這樣的認知是因為早年倪重華找伍佰去側拍日本TriForce和蔡琴合作的影片,他們的現場表現讓伍佰大開眼界,奠定了他從此錄音的方式。

伍佰說:「錄音室不是讓你來練團的,不是讓你來練技巧的,技巧是你本來就會的,所以我們進錄音室是來談感情的,大家把情話講一講。」

至於創作,伍佰寫歌也很快,但是想得很久,早在《釘子花》做完就在想了,一旦動筆,就寫得很深,掏心掏肺地寫。他說:「這不是很輕鬆可以講出來的事情,在創作背後的那個東西,我不太想講。我做的夢都很誇張……那個東西並不是適合講出來大家一起分享的。」他還說:一個人寫歌,有時候會寫到哭。大家聽他的歌,往往以為不過如此,其實後面都有很深的個人的東西埋在裡面,他也不會去解釋。也許聽著聽著,到了某個時刻,你忽然就懂了。

伍佰說,他是Rock Star,而不只是Rocker。箇中差別,就是他的歌既有態度,又有人生,又有藝術。於是七歲到七十歲都可以接受,都能找到呼應自己狀態的角度。這話看似說得狂,卻是實誠的自剖。他還說,關於年歲漸長這件事面對人生的問題:「以前是質問,現在是理解,我希望我的歌是有智慧的。」

他還引用北野武的話:「大師,就是不會去討好年輕人。」對自己沒信心了,就會恐慌,就會去做一些討好年輕人的事情。他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我當然不可能肖想什麼大師,但這句話還是讓我想了很久。

《讓水倒流》是伍佰又一張力作,五十歲的風光仍然很好──敬伍佰,敬我們心愛的搖滾樂。

播出曲目:

原本當初
月光下的別離
皇后的高跟鞋
我想飛
最美的時刻
突然的自我(襯樂)
愛的大道
深秋的祝福
讓水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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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目江湖

廣播人、寫作者,長居台灣。

馬世芳

Written by

馬世芳

台灣廣播人,寫作者。FM96.3 Alian電台「耳朵借我」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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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人、寫作者,長居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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