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評:細海│身體感覺寫作的可能性|陳泓名
◤文學獎再造計畫vol.3
評析+推薦《細海》◢
文/陳泓名
MEDIUM作品原文《細海》:https://ppt.cc/fid3s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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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細海的評析,我的評析分為兩段
1.細海,在談什麼,寫了什麼
2.細海的這類型的作品,是什麼樣類型的作品
┤#細海怎麼讀
或是換句話說,為什麼,細海能夠這樣去行進小說的齒輪呢?
讓我們先稍微整理一下,如果將這些精彩的文字暫時拿開,只看劇情中,男孩以及她,發生了什麼事?
一開始,男孩女孩在沙灘上面,讀者看得出來,男孩並不令女孩喜歡。甚至感到有些噁心、不適。
「那名男孩會幫她拿她的鞋子,然後無聲的走過這片海灘,海風帶著黏稠的鹽味,向他們撫來,濕黏的觸感就像微微滲出手汗的手掌,一旦和她身體泌出的冷汗融合在一起時,她便會感到無可名狀的噁心。」
接著,我們會發現,男孩與她,兩人之間的關係,其實並不單純,似乎已經是不錯的朋友。兩人之間有些肢體接觸,但是女孩依然不喜歡。
兩個人在沙灘上,似乎有些矛盾的情緒,男孩似乎想要進一步加深關係,但是她卻是拒絕的。
男孩懂得她的拒絕。並且知道,這個女孩是脆弱、易碎品。
「她是珍貴的物品。男孩像獲得寶藏一樣,抬起她的臉龐,久久注視著,好似整個世界被一個個體取代,人們從此忘記世界曾經有過天空、海洋或者他從未見過的沙漠,他將舌頭吐進她的唇縫裡,一陣濕滑的噁心感如同浪潮將她席捲。」
這樣的身體關係,女孩是不喜歡的。在這個地方,女孩表現了不悅(前面都是內心想者,但嘴上仍然笑臉迎人地說著:「謝謝你」)
然而,男孩抽出自己的內臟之後,頭也不回,就此離開。
-第二段-
女孩去看了醫生,被輕吻後的舌頭上,似乎有細菌。
「時間籠罩著這個世界,她想,時間慢慢變長,或者變短,他們都無法察覺,人類無法感覺到那些時間改變他們的因素,直到碰觸到某個縫隙與節點,那些事情才變得清晰可見。」
似乎復原這件事情,也是暴力、壓迫的
注意,這些事情跟第一段發生的脈絡一樣
同樣都是,【好像理所當然,卻令人不適、噁心的】
-第三段-
男孩又出現了,手上拿著一束花(典型的象徵紳士行為)
女孩撫摸男孩的手,但男孩打破這樣靜謐的時刻,將花強硬的湊到她胸口。
然後文章在這裡空了兩行,可以視為新增的一大段落
-第四段-
文中第一段,是一段非常非常優美的文字。寫了關於花市、高架橋、以及不停輪轉的鏡頭夕陽光芒。
「帶著細毛的雌蕊毫不遮掩的吐出她的身軀,花瓣在她的一旁陪襯,花萼托住了整顆花,她舔了一口,花瓣上有甜甜的味道。那一次,她和男孩來到這裡,跟著人流移動,接著她走失了,她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所能擁有的只有屬於她的語言以及身體,靈魂已經拿去贖罪。」
OK,前面有注意的話,這篇文章出現了兩次「她是靈魂的容器」
而這裡表述的又是「所能擁有的只有屬於她的語言以及身體,靈魂已經拿去贖罪。」
因此,我們可以發現,女孩失去了靈魂
而下一段又更清楚了
『她的言語無法與他人溝通。因為她是一項物品,當她說出:「我看見了細細的海」,他人以為她只是瞇起眼睛,她搖頭,不是這樣的,那是一條,細細的海。』
這段可以視為文本最重要的核心。
女孩說出了一件自己所見的事務,那是細細的海。但是身邊的人不相信。
須注意,在文本分析中,語言是社會化的一個重要結果。
社會話才能與人溝通、說服他人。
但是她連語言都不被相信,因此,在作者的筆下「她」,更是一個,沒有靈魂、不被重視的物品。
至此,我們便會發現,前面接近四千多個字
是一個簡單的,女孩為何不被重視靈魂開始的過程。
→女孩雖然與男孩相處,但不想進一步
→男孩用粗暴的手段、挖出內臟,來表達不滿
→並擅自離去
→看病的是女孩,因為,不理解男孩是女孩的問題
→被治癒後,失去靈魂,成為物品
然後,我們開始會看見,一個不被理解的女孩,為何變成如此。
「他的鞋尖勾起細碎的沙,有些沙就積在鞋舌與鞋帶之間的縫隙,也許在往後的幾十年內那些沙粒就被卡在鞋內,從此忘記了海,即使他們想起自己來自海,依舊只能知道那是他們的源頭,卻無法明白那該是個甚麼樣的場所。」
所以那些失去靈魂的人,就是忘記自己是一顆沙粒的沙子。
也因為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使她漸漸忘記自己的模樣。
「恐怕也已經忘記那天晚上所有畫面帶給她的衝擊性有多麼劇烈,而整體的影響像是潮水慢慢的把沙灘輕柔的覆上,離去的時候帶走了一些,又堆積了一下,逐發改變,從此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樣子,從此一個人從討厭苦瓜變成喜歡苦瓜,從不願意接受變成願意接受,男孩會抱著她的腰,感動的說:「妳好溫柔,最喜歡妳了。」儘管她只想尖叫般的拍掉對方環抱住自己的手,卻沒有任何動作,她任由對方擺布自己,又況且對方不疑有他,這種相信使得她願意犧牲她的一切可能性,倘若有一天他擅自離去,她大概也只能看著他的背影,發生在那些與凌晨相似的時間。」
然後,小說開始動了起來。
她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開始打算逃跑。
「此時,對方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她感受到自己動脈血液的流動,被握住的這個動作喚醒了她身為而「人」的自覺,她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被控制的行為。」
「她的逃跑十分緩慢,等到那人都已走遠,遠遠的黎明都已經沾上了海平面,她才終於離開了狹縫,時間感變得模糊,融化在那如霧的光線之中,隱約可以聽見公路上呼嘯而過的大卡車,上頭可能載著來自東部一帶的砂石,她從未理解自己的源頭。」
「旅行的時候,她望著窗外,隔壁的人望著前方的座位。列車持續移動,海仍然停留在他的原地,安然自得。隔壁的人有時候令她想到男孩(事實上就是),以及曾經發生在那條縫隙的模糊夢境(並不是夢),因為那些稍微模糊的感受,使得她分不大清楚那究竟是事實又或是她腦海捏造出來的一場幻境。」
逃走之後,魂仍受到影響著,但小說已經進入了尾聲
「男孩是否會知道自己終將成為一個隔壁的人呢?」
「在同樣的夜晚裡,她夢見自己在那條狹縫中,以從路旁撿拾回來裸露的鋼釘,刺殺了男孩、未知的人、隔壁的人或者對方。沒有名字或者有名字,都好。侵犯或者沒被侵犯,都好。純情或者煽情,全都沒有所謂。她是容器。」
女孩在夢裡殺死了男孩。
解救的方式,小說有很棒的隱喻,因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解救。
「她想起摩西分紅海的故事,因為風力吹拂,海被分開,希伯來人逃離埃及人的追趕,而海是他們的盡頭,也是他們獲得解救的唯一途徑。」
┤為何細海如此難懂
以下這裡,是關於我在解構這篇文章時,想到的文字。
如果小說不要有虛假。
那會變成──
如果重複、努力的構築著這些畫面,將他們塞入一個殼之中。(我感受到的是無機無色的)然後,某些東西竟然可以直接談了。
例如說:關於一個不被理解的女孩,她會變成什麼?
有沒有發現,其實,懂了之後,這篇小說的結構滿簡單的。
可以是女性被壓迫、可以是傷害重建。
但是,幸秀拔除了所有,可以去讓人理解的東西
甚至讓後面,為何女孩如此害怕男孩的一切的段落
放在後四千字上面
前面的角色,幾乎像是人偶一樣
有很無機的感受,而真正吸引讀下去的,
是文字──
曾經有無數時刻。
在還沒有學會這些虛構的技巧前。
那會是在人群之中、海之中、醒來之前、斷片、幾百個小時之後、演奏、某人的眼神裡、笑容、閃爍的、突然閃過而記錄轉或倒退、羞辱、無關回憶的、毫無概念、沒能明白、沒能明白────
幾乎是,純粹的、最初、起起筆的那一個剎那(抑或是只是慾望提筆)(能不能馬上被記錄下來呢?)(能嗎?)卻又在 學習無數的敘述技巧後 開始討論曲線、讀者、作者自己、真實性、虛構。
所以這是誰?他想做什麼?
不,一切的起點不是這裡。
這是一篇任性的小說,但我覺得,幸秀讓這種文學能夠被看見,是一種,非常大的力量。可以鼓勵著原始、純粹,還不需要任何技巧的故事片段,能夠被記住。
這就是為什麼細海這麼難以懂
因為她有很大很大的寫作企圖,有想突破的東西。
所以她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