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鎖》|鳳凰樹文學獎佳作|利文曄

◤文學獎再造計畫vol.4
暨 本社成員得獎作品集vol.3◢
「
對門那不知道分隔成幾個房間的房間中,只有一位女性住在裡面。其實我沒有見過。我是用聽的。
每一晚,她總像要劃破沉悶的夜幕般扯開嗓子尖吼。
「唉喲!唉喲!要死了……啊!」
第一晚入住時,我還跟現在的室友說,對面會不會死人。室友冷冷地回答,那感覺跟死掉沒兩樣。
什麼的感覺。我問。室友沒有回答。我了然於心地點了頭。
我沒問他什麼的感覺到底如何。」
文 / 利文曄
MEDIUM作品原文《鎖》:
‧‧‧
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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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的鎖被挖空了,過了許久都沒有補回去。
有次我出門時,對門的阿伯剛好也要出去。從打開的門的那一小條縫隙,我看見原本家庭式的格局被隔開成許多房間。房門與房門之間,只留下一條比樓梯更狹窄的走道。
門一開,煙味、汗味和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臭酸味充斥樓梯間。過了一下才想起,我曾在養老院中聞過這種味道──來自一件件泛黃脫線無袖汗衫纖維中長期積累的汗漬結晶。
我不確定對面到底住了幾個人。像是今天巧遇這阿伯,頂了個光頭、四肢細瘦、腹部大得突兀,臉側還長著一顆拳頭大,不,比拳頭更大的腫塊。有時候看起來,反而像是阿伯自己夾著它不放。
他出門時,嘴上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一直忍到一樓大門口才迫不及待地點起來。
說是大門口,不過就是一扇鏽成暗紅色的小小鐵門,手摸上會沾得滿手赭紅,有血的氣味。鎖很難開,每當鑰匙插入,再拔出來會刮出一堆氧化鐵屑。後來大家索性就只虛掩門了。
我遠遠看見腫瘤阿伯靠著鐵門,閉起眼深吸一口菸,嘴角滿意地勾起。好像那才是真正的呼吸。他離去的時候,背部沾上一整面鐵鏽。
腫瘤阿伯一走出門就被整排的衣服擋住。
隔壁賣衣服的老闆把過季品、滯銷品、折扣打到只剩成本價的俗品通通擺到鐵門外。騎樓是沒法走的。若擠出去時不慎碰到衣服,老闆會從店內衝出,手護住擺在騎樓的衣服,瞪著你,瞪著你的手,直到你離去。
我試過幾次,甚至還沒有碰到衣服,老闆就已經在門口盯住你。我想是藏在哪裡的監視器或是老闆本身具備的衣服雷達,隨時偵測。
這情況從我搬來後,一直持續到,腫瘤阿伯某一次點起菸,陶醉之間菸頭劃過那排衣服,把其中一件燙出洞,差點沒連續燒上幾件。老闆衝出時,眼睛沒有了以往的銳利,而是噙滿淚水,手摀胸口,喘不過來,幾乎要斷氣(那像是他真的感受到劇烈疼痛)。
腫瘤阿伯歪頭夾著脖子上那顆大瘤若無其事離去。當老闆終於能夠站起身大聲咒罵時,阿伯早已經不知去向。
*
對面的鎖被挖空。不是整個挖掉留下一個大空洞可以看見裡面那樣,而更像是,有誰想要打開它,失敗了,一怒之下直接把鎖頭用什麼東西拔起,或敲落,但裡面那一半還卡在上頭,堅守著住戶的隱私。
不過,這讓財伯每次出門時,總要在門前站上一會兒,不斷把門開開關關好幾回。
「奇怪,怎麼沒有?」財伯站在樓梯間,關起門,手撫下巴,沉吟良久。財伯又打開往裡看。
「有了!」他開心地說。
「怎麼沒有?」他關上門。
「有了!」他打開門。
「沒了。」他關上門,顯得洩氣。
他拉起袖子看了一下手錶。錶面玻璃碎成龜甲貌,長針與短針勉強攀在上頭,用力夾出時間。八點。上班要遲到了。他說得很大聲,好像只有這樣自己才能聽到。財伯不甘心地走下樓梯,皮鞋鞋跟叩叩叩,皮鞋前端開口笑,露出兩腳不同花色舌頭。乍看以為鞋子在唱歌,整棟樓都知道他要出門。
樓下的菜市場比財伯更早上班。財伯走出門時,叫賣聲、引擎聲、喇叭聲已經沸騰成一團,分不出彼此。財伯叩叩叩走進其中,一身西裝鼻挺融不進市場滿路菜葉和過期報紙,就這麼表情木然地浮在上頭。
財伯緩緩游進公園,找了涼亭坐著,從公事包拿出一大本黃頁書。遠看整頁密密麻麻小字,有次走近一點看,那是一本電話簿。
「阿財,汝擱咧揣汝的公司喔?」有時會看見腫瘤阿伯叼著菸路過。他用力吸了一口,才把香菸拿出來,一邊把菸吐向財伯臉上一邊問。
「咳……對啊,我袂記得啊……」財伯在煙霧中,看不見表情。
當我晚上回去經過公園時,財伯已經把電話簿翻了大半。等到天色暗到看不見字,他會再捲上袖子,瞇著眼睛看手錶上的長短針。啊呀,都已經八點了。他大聲說,一邊收起書。叩叩叩走回公寓,大家都知道財伯回來了。
有一天,財伯到了公園,拿出的不再是電話簿,而是另一本比較小本,攤開來卻是電話簿幾倍大。那是一本地圖。
腫瘤伯夾著那顆大瘤,像是綜藝節目裡的人用脖子夾著傳不出去的水球,沿途嘻嘻哈哈晃蕩到公園,把隔夜的麵包撕下捏成球狀餵鳥。他總要找財伯聊上兩句,看到地圖時他眼睛亮起。
「今仔日安怎換成地圖?」
「我欲揣公司佇佗位,欲安怎去。」
「按呢喔,啊你係佇佗一間公司上班?」
「我……我喔,」財伯眼神自信,似乎早為這問題準備很久,「我佇……我擱袂記啊……」那眼睛卻很快黯下。
腫瘤伯大笑。脖子上那顆球不時抽動如活物,像是隨時會有什麼東西竄出。財伯窘迫地看看天空,天還沒暗。他捲起袖子看錶,卻已經是八點。如得救般他收起地圖,跌跌撞撞往公寓跑。
隔天的七點半。啊呀!八點了。整棟樓一樣聽見財伯大喊,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財伯又從那顆空蕩蕩的鎖頭離去。在沸騰的喧鬧街道游向公園涼亭,從包包中拿出一大本電話簿。
*
對面的鎖在我們入住前就被敲掉了。
學校教官來檢查外宿學生的住處時皺起眉頭。
「對面都住些什麼人?」
「不知道,裡面滿多人的。」
咿──
樓下鐵門打開,腫瘤伯痞痞地晃上來。看見教官,立刻站直,手指併攏倚在眉頭。長官好!他大聲喊。教官回禮。他又恢復屌兒郎噹的姿態,一抖一抖、背駝肩歪進了門,我才發現他的腳長短不一。
「你們要多注意安全一點。」教官檢查電熱水器和瓦斯桶。
「好。」
那之後,我在進門時總會在門口多看兩眼,偶爾看見對面的住戶要出去。除了財伯外,其他每個人都無視得像是鎖頭原本就應該長成這樣。
前陣子,我課後回去,看見樓下停了一輛救護車一輛警車。警車的紅色頂燈閃得人目眩,卻沒有聲音。走近才看見鐵門開著。我輕敲警車和救護車窗戶,沒有人在。
上樓後,家門是開著的,原來室友剛進門。一關起門來就聽見外頭急促的腳步聲。
「明天早上要等檢察官相驗……」剩下的就聽不清了。
看了新聞。是對門其中一間。已經很多天,被發現時床鋪吸飽水分,像海綿。再多的水就從床沿滴落,繼續被腳邊的色情雜誌吸收,把眾女體們泡得膨脹潮濕,幾乎要活起來。
對門裡面的其他住戶聞到味道,趕緊請警察來撬開房門。
這種事情往往是這樣。
後來我若在外地重病,頭痛得快死掉,我還會特別爬到門邊把鎖轉開才又躺回床上。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
「鎖上門的,都是不想被發現的。」我想起我的小學同學國銘曾跟我這麼說過。
他是那種總不鎖門的人。
連上廁所時,門都只鬆鬆地帶上,風吹就能推開。
國小剛認識他時,同學多少都會想要作弄他一下。國銘都配合著,從馬桶上跳起,手遮私處,笑罵著又把門闔上,鬆鬆地。
久而久之,這固定流程變得無趣,就沒人再去開他的門。
同學隔個兩三年便換一輪,但那個習慣留了下來。最後我們考上同一個大學,合租一間套房。
如果要翹課,國銘會閃身進廁所,我便不催他一起去上課。老師點名的話,我就傳簡訊給他,他則會在老師點到他之前衝抵教室。
Safe。然而,並不總是這麼順利。他成功抵達教室的頻率越來越低,像個日漸老邁的打者,球打得再遠也上不了壘包。
國銘的退化只在課堂。偏偏他只選會點名的課。
「被記得的感覺很好。」我記得,因為缺席過多收到教授的預警信時,他是這麼說的,接著就哭了出來。
*
我有另一個猜測。其實鎖不是被誰挖掉、或敲掉的。而是在長期與牆壁的磕碰下才,沒錯,被撞掉的。
之所以會有這個想法,是因為我曾經看過,對門那間,除了財伯、腫瘤伯之外的另一個腳踏車伯。他出門時,會把門用力推開,迅速地把車推到門外。此時腳踏車卡住了門,也被卡在樓梯間。腳踏車伯用力拉起龍頭,騰出一隻腳把後輪往前踢,整台腳踏車順勢站起,比腳踏車伯還要高。他每一天就這樣把車弄出去。
在有一天晚上,很晚,所有的交通號誌都閃起紅燈或黃燈的時候。那時我剛買好消夜,要走回那棟老公寓。無人無車大馬路上,空氣清涼,有別於南部白日天氣,熱得只能成天作夢。遠遠的,有一黑影朝向我來,伴隨著尖銳金屬摩擦聲音賣力地劃破許多夢囈的泡泡。
我先看到的是,那腳踏車後拖車上堆得比我還要高的、千奇百怪的回收物,電視、不知道哪裡來的馬達、教科書、冷氣、燈座……被隨意地堆放。接著我才看見被回收物掩住的腳踏車本體,以及腳踏車上的腳踏車伯。
以這種姿態出現的腳踏車伯,我不只見過一次。
但直到那天我才認出他。
每一次看到,車上的裝備會有些許差異。
比如,有一次車上載的是別人家裡不要的鍋碗瓢盆,那車子就沿路匡噹匡噹輕快打擊樂隊;另一次,腳踏車後的拖車上頭竟堆著更多腳踏車。
乍看之下,簡直像是其它腳踏車們正多貼著騎在腳踏車伯和他那輛齒輪生鏽腳踏車身上。
這樣的垃圾裝甲坦克腳踏車,半夜在無人無車昏黃燈光下巡視自己的疆域(垃圾國?腳踏車國?),汗液剛排出體外就被吹乾,天氣熱一點,從腳踏車伯臉上滴落的水分、未洗淨瓶子努力擠出的飲料殘液、偶爾跳車的瓶蓋紙張發票……沿路標出一條深色寂寞酸臭路徑。
然而,這條在地圖上隱身的路徑,很快也會不見蹤影。
事實上,我連腳踏車伯是怎麼回到家,何時才從回收物的勞役中收假的都不知道,好像他原本就在那裡。
好像他原本就應該在那裡。
*
對門那不知道分隔成幾個房間的房間中,只有一位女性住在裡面。其實我沒有見過。我是用聽的。
每一晚,她總像要劃破沉悶的夜幕般扯開嗓子尖吼。
「唉喲!唉喲!要死了……啊!」
第一晚入住時,我還跟現在的室友說,對面會不會死人。室友冷冷地回答,那感覺跟死掉沒兩樣。
什麼的感覺。我問。室友沒有回答。我了然於心地點了頭。
我沒問他什麼的感覺到底如何。
其實我真報過警。
有一次,女人如往常用最後一口氣叫完「要死了!」之後,就真的沒有聲音了,好像那真的是最後一口氣。我還把耳朵貼到對面的門板上,想要聽出裡面有無任何最細微的呼吸聲。
打完電話,沒過幾分鐘,警車已經停在樓下。
我領著警察到門口,警察看著門,猶豫了一下,才用力敲起門。有個我沒看過的男人只用毛巾圍住下體,滿臉怒氣應門。女人一邊伸懶腰邊從房門探出頭。像貓。好像先前的哀號都只是貓在叫春。
「怎樣。」
「沒有,因為太大聲了,我巡邏經過就來關心一下,沒事就好。」
我送警察下樓。警察一邊回報,邊瞪了我一眼。
我應該要反駁室友的。
真正的死掉才不會像是那樣。
應該是像之前對門那個那樣安靜,沒有人感覺得到。那樣堅定,誰也吵不醒,打不斷,連隔壁的那似殺豬的叫聲也沒辦法。而隔天太陽依舊升起。
那應該是一件這麼安靜的事情。甚至,即使門從來沒關上過,也不會有人發現那樣。
也因此,當大家發現國銘頭套塑膠袋倒在學校廁所裡面時,已經三四天過去。學校假日人煙稀少。好幾天,那扇從未鎖起來的門,竟沒有被打開過一次。
聽說,當教官打開門,抽掉國銘頭上的塑膠袋時,他臉上有一抹淡淡的微笑,好像回到小時候翹課躲廁所。
好像這一切不過是另外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
我不知道對門裡的人在有鎖的時候怎麼過活,但那個遲遲未被填補的鎖頭,似乎讓時間無從流出,全都如死水積聚在那一個個小隔間裡。
前陣子才看到樓下停一台小發財,車斗上放了三個大行李箱,在行李箱間縫隙有個半透明塑膠袋,裡面透出藍綠紅各種顏色。袋子另一邊破了洞,可以看見布娃娃的手(腳?)跑出來。
過沒多久,另一台小發財又已經停在樓下了。
雖然總是有新的人入住,獨身一人或小家庭(即使這裡並不適合小孩子),卻鮮少,幾乎沒有,看到有人搬出。
房間怎麼夠呢?難不成房間會再生出房間?
這樣算是房間的天然孳息吧(雖然一點也不天然)。房租該歸給誰?我倒是從沒看過對門的房東。
我這間的房東一年會出現一次,仲介會跟著他來。通常他會先打給我,問我要不要續租,要的話他就來簽約,看看有什麼東西需要換,請仲介幫忙聯絡水電行或鎖匠之類的。簽完名他就直奔高鐵站要回台北。
上次又一戶入住是對祖孫。他們某一天突然冒出來,卻毫無違和感地像是從很久以前就已經住在這裡。
我甚至連搬家的聲音都沒有聽到。
第一次見面,那老婆婆駝著背,手牽著約莫三五歲、身著幼稚園制服女孩。
「早安。」
「早安,您小心樓梯。」
小女孩低著頭嘟起嘴,老婆婆一邊輕拍她的頭一邊歉然地笑。
「她怕生。」
又轉過去輕輕地,低聲說:「怎麼不打招呼呢。」
我跟在她們後頭,恰好同路。經過公園,財伯早已經在涼亭下埋首黃頁找自己的公司,耳根子紅通通。我想腫瘤伯也已經調侃過他了吧。今天說的是什麼呢?
阿財,阿財!汝猶擱咧看黃書喔。我猜。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腫瘤伯的行為,畢竟我不覺得在公園裡看黃頁有什麼好笑。公司行號、當鋪錢莊、學校圖書館社福機構……整個城市都在裡面。
我幾乎是從黃頁開始指認這座城市的。
以前認字少,常常一個字一個字唸過去,唸對唸錯都不管,更別說字義。黃頁當四書五經在讀。不求甚解,直至會意。
不過總有一處不懂。那是當鋪廣告上出現的。分期車可借之類的字樣。那時還沒辦法區分惜字跟借字,每每看到便想,有什麼好可惜的呢。
沒多久我就能分辨了。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好可惜的。
但這樣反倒讓人有些哀傷。
我跟在她們後頭,發現小女孩去上課之前,會在公園溜滑梯玩上兩趟。
「他在幹嘛?」小女孩發現了財伯,開口問阿嬤。
「他在找。」
「找什麼?」
「不知道,問問他好嗎?」
「可是他看起來很忙。」
「那怎麼辦。」
「我們先在旁邊看一下好了。」小女孩踮起腳尖,想要看出書頁上密密麻麻如蒼蠅到底寫了什麼字。
「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呢?」老婆婆扶著小女孩的腰,「你還要去上課耶。」
「沒關係啊,」小女孩圓睜著清澈的眼望向老婆婆,「如果找到了,他還會在這裡嗎?」
「找到的話,應該就不會了吧。」
「那他會去哪?」
「去他該去的地方。」
財伯聽到她們的對話,抬起頭來,紳士地點了點頭,又回到黃頁裡。
「那他已經在了吧。」
財伯似乎聽到了。頭依舊低著,身體慢慢越縮越小,肩膀不時抽動。
*
也是對門的住戶,那天看見一位大嬸在公園餵鴿子。
公園鴿子多,被餵久了,便不怕人。小孩子跑過去用力踩地板大叫,那鳥群也就是緩緩散開。小孩子一走,又慢悠悠地聚回一團。
鴿子不怕人,倒是大嬸緊張得很。小朋友用力踩地板嚇鳥,大嬸也用力踩地板,張開手護著鴿群,低聲呼呼呼要把小孩趕走。
記得小學時,教室在操場邊,操場中間總會有幾條野狗躺著曬太陽。吃完早餐,同學們便會吆喝著拿石頭,對著野狗大喊、丟石頭,引狗追來。
野狗瞬地彈起,朝我們狂吠狂奔。
我們也跟著起跑,衝回教室關上門,讓狗在外面吠。
其實我聽不見吠聲。心臟重擊胸腔碰碰碰,耳朵被震得暫時聾了。
那時每隔幾天就要去感受一下腎上腺素帶來的歡愉。
有一次我們又去鬧狗,狗也不跑,只是看著我們,眼神悲哀。我們像是突然醒來,再也沒人提議要玩狗追人的遊戲。
大嬸比鳥好玩,後來小孩子全都衝著大嬸來。大嬸也就愣愣地一次一次趕走他們。
呼!呼!呼!孩子們卻都圍得更靠近,然後一哄而散。
久了沒趣。連鴿子也打盹。
更久以後,又只剩下大嬸一個人在餵鴿子。
財伯找黃頁找累了,會坐到大嬸邊一起撒米。
餵久了,地上全是米粒和麵包屑。鴿子還沒吃完,人又撒了新的。
大嬸撒的食物越來越多種,似乎要實驗哪一種食物才能讓鴿子留得最久。
有次路過,我看見草叢裡躺著一攤麵條,另一次是一坨嘔吐物。
大嬸為每一隻鴿子命名。財伯當然記不起來,也無從分辨。
那些名字只對大嬸有意義。
甚至對鴿子本身,那都只是一連串的音節而已。鴿子只知道低頭啄米。
對於麵條和嘔吐物,則是瞥都不瞥一眼。
腫瘤伯往往把機車直接騎進公園。轟轟引擎聲,灰濁濁汙氣從排氣管不住吐出。他不喜歡熄火,好像怕熄了火就發不動。
車隨遇隨停,感覺對了就停下來。
沒人喜歡廢氣味道,紛紛摀鼻走避。腫瘤伯喜歡這感覺。
財伯走不了,下班時間還沒到,只能忍著。大嬸則是離不開鴿子。
腫瘤伯停下車,找財伯要講話。財伯放下手邊工作敷衍他。果然腫瘤伯又要作弄財伯。
財伯又尷尬地看看手錶。八點了。得救似地逃離公園。
腫瘤伯滿意地看著財伯的背影。騎上機車,往鴿子大嬸的鴿群騎去,一面用力催油門,一面按喇叭。
大嬸伸手要護住鴿子。腫瘤伯油門催得更大力。
鴿子突然都醒過來,成群飛走。羽毛輕緩飄落。
大嬸跪在地上摀住臉,語氣帶淚。
「兒子啊!」她喊。一口氣差點換不過來。
腫瘤伯看見鴿子大嬸的模樣,抓抓後腦勺。什麼話也沒說就騎車離去。
*
我之所以知道那位大嬸住在對門,並開始注意她,是因為看見她進門時,總會先把鑰匙插進那空蕩蕩的鎖頭,接著用力地轉啊挖啊,像要從裡面掏出些什麼一樣。但其實鑰匙根本插不進去。頂到裡面的那一半就卡住了,怎麼戳也戳不進。
每一次進門,就這樣白費力氣直到有人開門為止。這幢公寓的住戶也都習慣,只要路過看見大嬸,就會直接幫她把門拉開。
如果等得太久都沒有人路過,大嬸就會到樓下去玩夾娃娃機。回來的人經過夾娃娃機,往內瞄兩眼,看見大嬸,就喊她上樓,幫她開門。
尤其是財伯,跟她特別要好。同病相憐。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一個壞掉的鎖,但人生好像就因此被拒於什麼之外。
沒有人知道大嬸發生過什麼事情,只知道路過公園時要小心,別讓鴿群飛走,否則大嬸又要哭到聲嘶力竭。
這陣子夾娃娃機台數量陡增,家樓下就租人擺機台了。坐在手推車裡吵著要強化玻璃後的絨毛玩偶的嬰兒、趁著工地午休渾身水泥灰趕來抓幾個盒裝公仔回去的工人、公司制服還沒脫下就來看機台裡的商品的上班族、老婆婆帶著孫女……以及那位大嬸。
我也會去玩,不過不習慣被盯著,就都趁凌晨兩三點到樓下去。那個時段除了幾個高手外,不會有其他人,久了也都能聊上兩句,交流技巧。
有時換上幾張大鈔,有時候把皮夾裡的零錢投完就停手。
這種事情並不是花了錢就有收穫。有時候感覺這樣只是無意義地使用金錢,便會暗自發誓絕對不再玩(或許那根本不叫使用,像是把硬幣丟進許願池,卻什麼也收不回來)。
但經過時往往會進去看個兩眼,離去時身上零錢又沒了。
直到某一次,同個時段,我看見大嬸手上拿著錢包,一臉喜孜孜走進來,換了幾百塊的銅板,看準某一台就開始投幣。大嬸玩我背後那台,我只聽得硬幣不斷被丟進去的聲音,以及大嬸用力過猛發出的呻吟。
「你夾了多少?」她突然走到我旁邊。
「就這幾盒啊。」我指著桌上疊起來的盒子。
大嬸也不回我,就擺著那個表情回去繼續玩。我轉頭,這才看見大嬸的夾法。
她把硬幣放進投幣口。手握搖桿控制爪子方向。爪子移動瞄準目標布娃娃上。大嬸按下取物鈕。一開始一切正常,但那取物鈕似乎啟動了爪子以外的開關。
我看見大嬸兩手抓緊搖桿,身體彎成ㄑ字形,腳作為支點抵住機器底部,把搖桿用力扳向洞口的方向,發出痛苦的呼吸聲。
她真是用盡全身力氣,固定在牆面的機台也微微傾斜。
大嬸把身上的錢都投完之後,看著我,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夾不出來。」苦笑。
夾娃娃機只要按下取物鈕,搖桿就不會再作用。但我後來還是沒有跟她說這件事。
「下次再試試看,」我也看著她苦笑,直到她的手終於依依不捨地移離搖桿,「來,我幫你開門。」
*
這個習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聽到腳踏車伯從那扇鎖被挖空的門乒乒乓乓離去後,我會跟著出門。並不跟著腳踏車伯走,就只是附近晃晃。
後來看到什麼特立獨行之人,便會想著那是不是也住在對門裡。
有時候想到以前的事情,我便到門口檢查一下鎖還在不在,好像並不是因為鎖掉了所以人才變得奇怪,而是因為本身就怪怪的,所以鎖留不住。
當然不是。
不過我每次看到機車停車場那人,總會這樣想。
深夜路過停車場,不一定會看到那人,但有很大的機率他會在。穿深色連帽外套和長褲,頭用帽子蓋著。
腫瘤伯也常這副打扮。不過那人脖子上並沒有凸出一塊球體。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緊盯著他快步走過。兩三次之後就會停下看他在做什麼。
其實他是沒辦法發現我的。他在燈下被一覽無遺,我則處於窺探的位置和視線。對於自己的位置,他沒有選擇。
雖然停車場有燈,但是光束太集中,那燈照下來讓深色的部分顏色更深,更看不清楚。我試著走近一些,但不敢太近。靠得太近會被發現。
我好一陣子沒辦法知道他在停車場是要打手槍射精在別人椅墊上,或是像附近的流浪狗撒輪胎一泡熱燙的尿,或者根本只是站在那兒盯著不知道哪裡在發呆。
我猜他應該能跟財伯成為好朋友。
也許過去(那應該是財伯還記得自己的工作時),他便是在目前的位置受腫瘤伯(或是另一個類似腫瘤伯存在的男人)的路過調侃,直至不堪其擾,才被驅趕至這個時間。
也許他原本就是在這找自己的機車。只是在找機車而已。
好幾天過去,我才終於發現,他在停車場把那些沒有立中柱的車子立起來。早上刻意路過,被立起的都是些報廢車。
待報廢的車子常常就隨意倒著疊在燈下、樹下、牆邊。他就一台一台扶起。側柱在倒車磕碰的過程中往往壞了,一根鬆鬆的如失能性器掛在車側,隨風搖曳。
即便立起了,也只是表面上站穩。若旁邊有人在移車時,碰到就又倒掉。一倒掉他晚上就又去扶起。
他每天深夜就在停車場裡,往復扶起那些倒掉的、被遺棄的、早就報廢不該出現在此處占用車位的機車們。
*
那讓我想起,前些天在街口的便利商店外,有另一個中年男子,似乎是喝醉了,指著路人就是一陣質問。
「你們除了交配跟繁殖還會什麼!」
「你們除了交配跟繁殖還會什麼?」我說給室友聽。
「先生……實際上,我連交配跟繁殖都不會。」室友一臉嚴正地說,還是忍不住笑場。
我突然為那位中年男子感到一股奇異的悲哀。
便利商店的燈,在寒流襲來的暗巷顯得特別暖。有個不具名的男子認真地頂著寒風,試圖得到某些答案。
想起這個場景,我忍不住要為他辯護。
我看過對門的「要死了」阿姨,攜伴走過男子時,對他啐了一口。
男子語塞,一臉受傷地望著阿姨。
國小時某一堂課,老師要我們把自己對音樂的感受畫在紙上。
其他人低頭塗塗改改,認真地似乎根本沒聽到音樂。畫紙上都是藍天、白雲、山丘、花草、河流、房子……音樂還沒播完,他們已經準備繳出作業。
老師在講台上收取作業,會順便給予同學鼓勵。你畫得很好喔、很不錯、很認真、大家都很認真在做作業喔。老師的聲音被音樂蓋住。
我閉著眼睛,手隨著樂曲起伏、節奏緊湊或舒緩,在畫紙上留下長長的、或尖銳的、或圓滑延伸的線條。樂曲結束,我睜開眼睛看著凌亂的畫紙,內心感到滿足。
這習慣我花了很久才改掉。我在做什麼功課或考試時,會在腦袋裡面模擬老師看到我的答案和作業時驚為天人的畫面。
於是國小的我便無法理解,為什麼老師看了我的巨作,會氣到耳根發紅。
「你到底在幹嘛?」老師用力拍桌,畫紙的線條被手壓得糊掉。
我想那時候我的表情跟那位不斷質問他人的男子一模一樣。
老師的手上有紅色的蠟筆顏料,從我的作品上沾來的。
「我沒有亂畫,」我想哭卻哭不出來,「我哪裡亂畫啊!」
「你除了亂畫作業,你還會什麼。」
後來,即使是學畫,我也不學兒童畫。國小就開始學素描。在滿是準備應考美術班的國中生的教室裡跟大家一起練習。
光是不同方向不同形狀的線條,就畫了百來張。百來條的明度尺。幾百張的立方體、蘋果、檸檬、酒瓶……在學畫的最後那段時間裡,畫室裡的靜物,我不用看著也能畫出來。
「我只會畫素描。」每當美術課要交作業,我就拿一張在畫室完成的習作交出去。
「很不錯啊,不過怎麼都畫靜物呢?」
「我只會畫素描。」
最後,我是真的只會畫素描。
開始準備升學考試之後,便停掉畫室的課,偶爾才去一趟跟老師敘敘舊。
我發現我已經不會畫圖了。
只有在畫室裡才能好好掌握那些工具。
「我不會畫圖。」終於輪到我被吼著問。你會什麼。男子指著我。我停下腳步的時後他反而嚇到,好像沒有期待過別人停下來回答他。
「我什麼都不會,我不會畫圖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在巷口哭了出來。
*
我在這住得不久。一直到搬離之前,那鎖都沒有裝回去。我想是不會再裝上去了。
我仍不知道對門的任一個人的名字,最多只跟那對祖孫說過話,不過他們很快就又搬走了,快得好像他們根本是誤闖了。
我只看過那一家搬走而已。
而且很快,那對祖孫又搬了回來。毫不突兀的又融回這裡的生活。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那樣。
那更像是時間從來沒有前進。
財伯一樣每天被腫瘤伯調侃,在看了手錶之後得救離去。鴿子嬸每日守護鴿兒子群作戰。夾娃娃嬸一樣開不了門,也夾不到娃娃。立機車中柱的男人每天深夜立著同一群機車的中柱。便利商店旁的怪人也反覆以同個問句質問路人……
在這裡沒有人會被時差拋下。或者,沒有人能夠離去。
我想起國銘。接著又想起那扇鎖不上的門。想起財伯、腫瘤伯、鴿子嬸、徒勞用力的夾娃娃嬸、幫別人立中柱的男子……那群像是便被關在某個無有出口之密室的人,連時間也跟著遲緩停滯。
每天早上出門遇到那對祖孫,小女孩臉上總掛著同一彎笑容,淺淺的。
再也離不去了。像是誰的惡作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