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豚會的夢(上)

家附近,某團體開設食堂與活動中心,依山而上,像綜合園區。一開始我(身份是現實中的我)好奇這是什麼宗教團體嗎,但是也看不到什麼標誌或象徵圖騰,只有低調整潔的建物藏身在樹蔭間。公寓的信箱收到了廣告紙,上面寫著以工換食,以及歡迎使用他們的活動中心,有私密舒適的隔間,使用後只要清潔歸復即可。

隔間平和安靜,木桌與木地板,落地窗外是窄而狹長的庭院,採光明亮之餘,還有牆將空間獨立出來。我看著傳單想:若是獨立庭院的民宿可要多少錢一晚。也許是哪個團體想實驗公社式生活吧,但也太有資金。

聽聞一些朋友有去那邊吃飯,我好奇問了一下,朋友說,食堂只供中餐,餐食一人領一份配菜,主食則隨你加。稍嫌平淡,簡單的烤魚、蒸肉,配水煮蔬菜之類的,不過食物品質蠻新鮮,據說蔬菜跟魚還是園區產出。我問她以工換食實際上是什麼,她說:負責人會問你擅長什麼,如果不會,就是幫忙搬食材、洗菜、切、預洗要放入洗碗機的盤子,勞動大概是家中廚房小幫手的程度;不過第三次她說明自己會彈鋼琴,負責人聽了眼睛發亮,說願意的話,午餐後彈一段音樂如何?

第二天她看見食堂擺上了鋼琴,飯後負責人恭謹地邀請她,她有點不好意思但答應了,彈一小段,結束後負責人帶著幾個內部成員,說她的音樂很動人,並一一請內部成員們細說原因,聽得她困窘地想:我只是隨意彈彈。但心中也是感激有人細緻地聽。

她說,那天後她覺得,雖然人家沒有要求,但是好像只是隨便彈彈太對不起聽眾,因此她前一晚都會稍微練習。她覺得這樣也蠻好的,有一點點壓力可是不討厭,那些人似乎不會挑她技術上的毛病,有幾次她出了明顯的錯誤,大家也沒笑她,她趕緊冷靜彈完,大家仍仔細地聽。

我聽了有點訝異,這些人是誰呢,這似乎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團體,我進一步去園區外觀察,內部成員穿著低調嚴謹的制服,大致有兩個階級。徒步或機車出入園區的,所穿衣物是一般來說的日常服式制服,園區前的數十輛轎車出入的,是穿著全套西裝式制服的成員,應是高級幹部之流。

朋友說來聽音樂的,就是這些西裝筆挺的高級成員,人數大概十至十五人,每次出現不一樣的人。我問她你有認識其中的人嗎?她說:她雖然想認識,對方都露出抱歉的微笑,只說個人隱私不方便透露,她也不好意思問。

過了一陣子,另一個朋友問我,有沒有興趣教課呢?我說,我資歷沒有很豐富喔,她說對方看了上次演出很有興趣,然後給了我一個有點驚人的數字。我有點惶恐說好的我再跟負責人聯繫。她說,他們沒有電話,只能當面談,不如找天去食堂吃飯?我再次說,我可能沒有好到可以拿那麼多錢,朋友大笑說哪有嫌錢多的,先去再說。

於是找了一天中午到食堂。食堂是一個露天亭子,被竹林圍繞,上面是木頭屋頂,很通風,不過深秋微雨的當天是冷了些,得穿著外套吃飯。菜是烤雞腿跟水煮青菜,雞肉只有鹽味吃得出來很新鮮,米飯很香,如果真有什麼缺點,就是吃完超餓……(當然是我一個大男生的量體吃不太夠)。

飯後朋友帶我到活動中心的房間等候,小小的房間,有梅花焚香的氣味餘留,落地窗半啟,我到庭院看,外面是碎石鋪地,種著一株桂花,正好開著。我讚嘆說這兒真美啊,朋友說是啊是啊,她最近心情不好就會來借空間,一個人放空幾小時。

我問:空間恐怕不好借吧,免費應該一下子就佔滿,她說不會,因為借了要審查,不一定給借,審查標準是什麼她也不清楚,事後也要幫忙打掃其他幾間房,或是整理庭院、餵魚等勞動。

談到一半負責人進來了,我點頭致意,對方大概是五十歲上下的女性,頭髮梳得很整齊,她似乎看穿我在想什麼,抱歉地微笑說,上頭規定得穿正式的衣服,請我不要緊張。我尷尬地大笑(制式反應),於是我們談起開課事宜。

誰要學呢?她先說了她看戲的感覺,我邊聽邊道謝(真心,也太仔細了吧),她希望請我能教內部成員的孩子寫作與讀書。我說,我只是平常的寫字人,有興趣的話,可以轉介線上的年輕作家,可能比我更專業。負責人搖搖頭,說:你只要照你平常讀書寫字的習慣,帶他們就可以了。我想了想,說,好,太感謝這個機會,我盡力而為。

於是每個星期一下午,我會到活動中心上課,大概是國中年紀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平日沒有去學校,我猜也許是自學團體。四男三女,此刻我記不清楚他們的名字了,只知道他們肯定是好人家的孩子,靈魂沒有太多陰影,也沒有升學壓力下受苦受累的臉。上課前我已收到他們各自寫的作品跟提問,因此我就順著作品,像研究所上課那樣討論與試寫。

很愉快的上課經驗,我想:這一切未免太理想了,理想得有點太透明太不尋常。從進到園區開始,我沒有感覺到一絲輕慢,似乎裡面的成員,都默默為一個很遙遠的目標努力著,急切的踏著腳步向前,隨時準備好接受所有可能的幫助,並且主動去回應,不愉快的人際衝突是絆腳石,毫不猶豫跳過去。小孩的臉真誠明亮又充滿好奇,自動自發,而且似乎有個教養:他們有責任去好好談論與感覺別人所做的事物。

我上完課雙手合十地跟他們道謝:「你們真的太讓我佩服,其實是我向你們學習。太感謝各位。」

因為他們的主動,我也花了不少時間仔細讀熟他們寫的東西,漸漸掌握個人性了。不過我僅能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關於個人背景,每個孩子都露出負責人式的標準微笑,說:抱歉,不方便透露。

我帶他們去劇場看排練,也帶他們看戲,不過負責人知道後,告知我,可能的話,還是盡量在活動中心上課好嗎?我堅持紙上讀劇本不如去現場看看,負責人就沒再干涉。

我問小孩們喜歡看戲嗎,他們面露難色。其實看戲當天,我看見小孩露出從沒出現過的興奮。(看戲那天我才意識到奇怪在哪:這群小孩不太會尖叫吵鬧),我知道他們應該是喜歡且有感受。不過最後一個帶頭的男生說:請老師還是在這裡上課吧,其他人紛紛贊同。

一個唯一讓我比較認識她的學生(先以P作代號),說:她喜歡看戲,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說這個話時似乎在說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我發現他們的話是違心之論,斗膽地說:「雖然你們很善於感覺,可是太習慣了,要對自己誠實。不是說掌握了感覺的竅門就好。不能理所當然,那就變成技術性的東西,不是心的回音。」

幾個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哭了。我請他們說一下,不過他們又來那套委婉的抱歉微笑,我也不能勉強,也就說:「好吧,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會帶你們看戲,先這樣吧。」

P在下課後留下,我問她有什麼話想說嗎?她說:她的兩個好朋友剛剛說謊,她很生氣。我跟P說,她們是在對自己的心誠實,那個當下,她們沒有感覺到足夠的安全,所以才說了謊,這是我的問題,我還沒有讓你們完全信任,你不要對她們生氣。

P聽了愣了一下:「老師你的意思是,說謊是一種誠實嗎?」

我說:「真與假是這個世界的兩個面,就好像一個人會說中文跟英文,用兩種語言表達同一個事物,那個事物並不會改變本質。如果夠用心,就能聽懂謊言實際想表達的感覺。所以說的人用哪一種語言不重要,是我能不能聽到裡面的意思。」

P陷入思緒了一會兒:「老師,那我可以對別人說謊嗎?」

我說:「可以啊,不過,人們傾向討厭說謊的人,你不在意就無所謂。」

P說:「我不怕別人討厭。可是我真的有這個權力嗎?」

我說:「有。」

P說:「我說謊騙你呢?」

我說:「這是我的榮幸。」

P愣了一下笑了出來:「為什麼?」

我說:「說謊是很費力的,你願意花力氣,試圖讓我以某種方式回應你,而我又很想進一步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所想望的,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想學會你的語言。」

P說:「我懂了,人跟人之間的交流才是重點。」

「哇,你們太會舉一反三了,你們當老師比較對。哈哈哈哈。」我彈了一下手指,「記不記得《安娜卡列尼娜》第一句 — 」

P:「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Yes,那個不幸才是我們需要了解的。當然不是說我希望你們不幸,而是人在世上總會受苦,而人在試著回應痛苦時,都是用自己的獨特性在創造某種可能。阮籍窮途,他才放聲大哭,蘇軾被流放,才何妨吟嘯且徐行。這都是人的生命力在必然的苦裡所綻放的力氣。我認為,創作要捕捉的就是這個力量。」

「『主人』也跟我們說,人生來受苦,所以我們要努力克服。」P忽然說了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字眼,『主人』(某種不知道的語言,聽起來明顯是最高力量之意)。

「『主人』?」我問。

「老師,對不起,我-」P十分焦慮地說,「我不是故意說的。」

「我什麼都沒聽到。」我笑著,「別放在心上。」

P垂著頭,啜泣起來,我輕聲跟她道歉,她趴在桌上,我坐在她身旁等待。約莫過了十分鐘,P抬起頭,從隨身包拿出濕紙巾擦臉,我看她比先前的表情明顯放鬆,知道她只是在抒發壓抑很久的情緒,也就不太擔心。

臨走前,她忽然停步說:「老師,我可以抱抱你嗎?」

「可以啊。」

「可是其實不可以這樣。」

「頂多丟工作,有啥關係。」我笑說。

她回身緊緊抱了我,我也儘可能感覺她,持續了一會兒,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鬆手後,轉身離去。

這天以後我覺得這裡越來越可疑。即使想從P那兒知道關於團體的細節,可也不好刻意利用她的信任。不過,好消息是,P在寫作時寫了更多關於自己的事,個人心情很明顯地變成作品軸心,和其他人避免提到自身心情截然不同。我透過鼓勵P,誘發其他人也如此試試的渴望,他們的作品也因此越來越具個人印記。這是我樂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