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林的彼得大帝小屋

William Lau
Sep 8, 2018 · 6 min read

其時伊凡十六歲,彼得十歲,年幼識淺,一切全聽姊姊的主張。蘇菲亞大權在握,心想此事那中國小孩大官厥功甚偉,若不是他接連想了幾個巧妙主意出來,自己此刻還是被關在獵宮之中,再過得幾個月,皇太后娜達麗亞多半會逼迫自己落髮為尼,在尼姑庵中幽閉一世。想到這悲慘命運,溫暖的夏天立時變成嚴冬,當下把韋小寶傳來,大大稱讚。韋小寶心想我那些法子,在中國人看來半點也不希奇,我在中國是個臭皮匠,到了羅剎國卻變成了諸葛亮,真正好笑。

金庸,《鹿鼎記》

時維1682年,蘇菲亞沒有想到,自己在幾年間便大權旁落,最後的確難逃在修道院孤獨終老的命運。至於與彼得共治、本身懦弱多病的伊凡則在1696年去世。蘇菲亞該也沒有想到,她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透過連串改革與征戰,令俄國一躍成為歐洲列強之一,後世皆尊稱他為「彼得大帝」。


彼得大帝小屋(Peter the Great House Museum)是愛沙尼亞首都塔林(Tallinn)裏最古老的博物館。彼得於1714年入住此間,其中一個原因是方便指揮與瑞典王國交鋒的那場大北方戰爭,另一個原因是與皇后葉卡捷琳娜一世共處。彼得後來更買下附近共約一百公頃的土地,在1718年給妻子興建以她命名的卡利柯治花園(Kadriorg Park)與卡利柯治宮(Kadriorg Palace)。

彼得大帝與葉卡捷琳娜一世,兩幅畫同樣繪於1717年
卡利柯治宮,夏天時配以百花盛開,景色將更為優美

說起來,因彼得大帝住過後改建而成的博物館,在歐洲共有十來間之多,分別坐落於當今俄羅斯國土內外,可見俄國版圖曾經多麼遼闊,而這位沙皇的足跡又曾經走得多遠。我們大可把這些建築通通稱為「行宮」或「御所」之類,但從外表看來,它們都有着一個共通點 — — 既不金碧輝𤾗,也沒什麼帝皇氣派可言。

偉大經常與君王環境的壯偉有關⋯⋯但在彼得統治時期之初,他純粹功能式而缺乏裝飾的宮廷則全然相反。直到一七一七年彼得拜訪凡爾賽宮之後,才開始僱請各種外國藝術家和建築家來提升他的宮廷形象。即使如此,它主要的重點還是實用性⋯⋯

《彼得大帝》,斯蒂芬‧J‧李(Stephen J. Lee)著,吳麗玫譯

來到這「小屋」,一邊參觀,一邊讀着解說,有一點特別使我在意——彼得大帝的「龍床」,就跟這樸實小屋差不多,算是舒適雅緻而不甚奢華,尺碼大小方面也十分正常,但據史書所記,彼得大帝身高超過兩米,到底他是如何睡這張床,實在耐人尋味。

但亦正如一些著作所述【註一】,彼得精力旺盛之極,他每天在這張床所花的時間到底有多久,也成疑問,說不好他在睡覺時,也只是背靠着床頭板,以便隨時在清醒一刻構想他的各種大計,繼而馬上執筆傳令。彼得積極好動、不安於室的一面,除了記載於書,博物館裏有關飯廳的解說中也可略見一二:

根據彼得大帝一眾大臣的筆記,餐桌不僅放在飯廳,亦會放到屋後拉斯納麥埃區(Lasnamäe)山上的崖邊:「1714年6月29日,陛下『想在俯瞰房子的山上進餐』」。

彼得大帝的「龍床」

不少遊客到訪宮殿或御所,總喜歡坐坐帝皇御座,幻想接見文武百宫、別國使節的情形,又或者去看看他們的飯廳、睡房等,如果一切皆奢華盛極,不其然會有份飛揚自傲的飄然感覺;如果規模稍遜,則會哂然訕笑所謂的皇帝老子,生活素質也不外如是。當然,一些由平民居所改建而成的展館,也不乏各國遊人參觀,不過在那情況下看的又是另一種心態,結合自身經驗是最常見的——誰的房間面積較大、誰家樓底較高等等。因為「房子」,並不只是四幅牆壁加上一蓋天花而已,我們到了別人的居所,比較後往往會深刻感受到自己早已習慣的家居,多了什麼、少了什麼。

房子之所以成家,因為當中的若干空間總帶着一份只屬於屋主的私密與秘隱。親友來訪時,他們會否察覺——虛掩或緊閉的主人房門、插在匙孔或懸掛起來的鑰匙、束起或解下的窗簾布⋯⋯它們其實各自守護着同一所房子裏的某些特定空間。房子的整體因為「人」與「時間」這兩個參數出現變異,令得相同的空間被重新調整或分割。

也有人是毫不理會這類「空間理論」的——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㡓衣,諸君何為入我㡓中?」

《世說新語‧任誕》

那麼,劉伶是在家中或是戶外洗澡?(抑或從來沒此習慣?)在別人家中、或在異地廉宿洗澡,最易體驗到一種陌生而異樣的感覺:牆磚上的裂痕、鏡子上的水垢,防滑膠墊上的褪色、廁板接駁鉸位的疏鬆,都好像特別明顯,也好像在告訴你:「你這外來人,憑什麼赤條條來這裏清洗身上污垢?就是這裏的每個盆子、每條浴巾、每個毛刷、每個塑料瓶,都比你住得更久,你憑什麼看不順眼我們?」

然後,蓮蓬頭的熱水,總是以難以預測的角度與溫度向你潑灑,洗髮水與沐浴露的色澤與濃度,令你想起達利的油畫(這也解釋了為何女生外遊時多會自備清潔用品)。李小龍說:「Be water, my friend.」這話固然深具哲理,但此刻的你寧願「Be friends with water」。

把一切沾在身上的泡沫沖去,裹身以毛巾踏出浴缸,抹去鏡上的迷濛,你得以再次面對自己難得純淨而絕不說謊的肉身——還是好好穿上衣服吧。最後,一直要到開動吹風筒的那刻,你才可感受到一點可捕捉和控制的暖意。

四月下旬的卡利柯治花園,雖然樹上花葉未見,但池邊也生機盎然

把彼得大帝小屋走一遍,連同觀看館內的紀錄片,大約四十五分鐘左右便可完成參觀。除了解說中提到房子附近有間現已拆掉的桑拿浴室外,我倒沒留意到博物館裏是否有衛生間(注意:供訪客使用的卻真的沒有!),這似乎也是不少故居博物館的共例 — —雖說女神要大解,皇帝也要如廁,除非品味特殊,否則誰又會有興趣去故意欣賞呢?

生而為人,道在屎溺。天地是一輛流動的旅居車,古來帝皇都想長坐司機位置,尋常百姓則急欲搶得一個飽覽風景的窗邊座,他們常常忽略:車後的廢氣與轍痕,便是人類文明的史跡。

彼得大帝、葉卡捷琳皇后以眾王子公主(Source: The State Hermitage Museum

【註一】:例如可參考M.S. Anderson所著的Peter the Great

火苗文人,人文專欄

William L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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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子陵,香港人,業餘譯寫人 | Hongkonger. Bibliophile. Interested in History, Poetry, Literature, Mythology, Travel and Translation. (Posts mainly in Chinese)

火苗文人,人文專欄

火苗文學工作室的文人群撰寫專欄,定期刊登,玄奧如中外文學理論,淺近如與中學生談文學,創新如文學之多元跨界,每日一文,各具特色。讓願者上釣,讓彼此相忘於江湖,讓我們靜觀萬火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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