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娓道(1):重讀張愛玲《傾城之戀》 — — 如何在殘酷世界獲得美好
張愛玲的作品中,最初認識、最喜歡的都是《傾城之戀》。她的文筆流麗又老練,少時初讀會感到眼花撩亂,年紀漸長,對世事的懵懂少了些,讀著又嚼出新的感受。
讀張愛玲的小說,認識了「蒼涼」一詞。蒼涼,是被世事殘酷洗劫的沉重情緒,刺入心底,稍一觸動便痛入心扉。張愛玲時常描畫情愛,筆下人物命運卻七零八落,冷冽到不忍直視。讀多了會撫書輕嘆:難道世界真的如此絕望,毫無幸福可言?
還是找到例外的——《傾城之戀》的范柳原與白流蘇,浪蕩子與離婚婦人角力情場,最終是城市陷落成全他們。那麼,在殘酷的現實中,何以張愛玲偏偏垂憐他們?
人生是冰冷的,世界是殘酷的
張愛玲寫的故事,從來不是甜如粉紅水果糖的愛情劇,范柳原與白流蘇處身的世界,並不善待他們。柳原是望族子弟婚外情的產物,跟母親被圈養在英國,父親過世後流落倫敦,吃盡苦頭,一直被范家族人敵視。成長的坎坷遭遇令他的個性變得扭曲,甚至放浪形骸。
至於流蘇,年少時為愛情早婚,後來被家暴而離婚收場。以為娘家是安全的灣岸,家人敗光她的積蓄,就視她為負累:
「她一嫁到婆家,丈夫就變成了敗家子。回到娘家來,眼見得娘家就要敗光了——天生的掃帚星!」
如此涼薄,令人心也結成寒冬,身在大家族的流蘇是孤苦的。
那一夜的舞池中,兩個活得壓抑的人,他們畢竟遇上。自身的困境以外,身處的世界有更大的陰影籠罩,愛情發生的當下,亦是日軍侵華的時辰。
殘酷中走到幸福之可能
在動盪不安的世界談戀愛,沒有童話可言,愛情是掙扎求存的手段。柳原與流蘇彼此計算,步步為營,兩人的算盤都打得精刮。不甚美好的兩個人,能得到美滿結局,我以為是人力使然﹑亦是天意。
曾聽過一個說法:上天的計劃,亦需要人力配合。范柳原遇上白流蘇是天意,但接下來就看個人選擇,柳原欲追求流蘇,托徐太太邀她到香港,流蘇決定放手一搏:
「她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如果她輸了,她聲名掃地,沒有資格做五個孩子的後母。如果賭贏了,她可以得到眾人虎視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淨她胸中的這一口惡氣。」
現代人追求幸福是尋常事,回到四十年代,在父權社會中,女人地位低微,離婚婦人更是受盡白眼。流蘇當日敢於跟前夫離婚,已經是驚世骸俗,她敢做敢當的勇,是後來修成正果的因。反觀白公館的四奶奶,廢柴丈夫狂嫖濫賭,玩出一身病,實在是個渣男,傳統禮教令她只會忍受不幸的婚姻,常言道「性格決定命運」,困於禮教的四奶奶,走出陳腐家庭的白流蘇,又可作一比對。

(上圖為淺水灣酒店,《傾城之戀》故事場景。)
柳原遇上流蘇,也動了真情,浪蕩子向流蘇展露內心:
「關於我的家鄉,我做了好些夢。你可以想像到我是多麼的失望。我受不了這個打擊,不由自主的就往下溜。你……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
他可以將流蘇當作其中一個遊戲,一旦動了真情,情勢則大不相同:
「原來范柳原是講究精神戀愛的。她倒也贊成,因為精神戀愛的結果永遠是結婚。」此處描述,彷彿為他們的結局下預言。
有些人會覺得反感吧?認為他們功利又自私,愛情不應是這樣的。可是,為自己打算是人性,我們誰不曾為著自己,而在愛情中耍過小心機?我反而覺得,現實中的不完美,其實我們心中有數,看著愛情劇過度理想化的內容,是要彌補內心的空。范柳原曾對流蘇說:
「有一天,我們的文明整個的毀掉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許還剩下這堵牆。流蘇,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牆垠底下遇見了……流蘇,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
他們渴望真心,無奈現實令內心變成頹垣敗瓦,無力好好去愛。
天意此時發揮它的影響力,戰爭降臨,日軍佔領香港,三年零八個月的淪陷展開。
香港陷落成為一座廢墟,吊詭的是,范﹑白二人內心的廢墟,因著城市的覆滅燃起一朵情焰。炮火炸去所有禮教﹑計算﹑原則,生活的華麗消去,他們在戰火的陰影下狠狽逃竄,財富權勢已經不能依靠,他們認知到一個事實:

「在這一剎那,她只有他,他亦只有她。」
僅僅是這份共度患難的相依,足以重建破落的心,在陷落的城市裡,范柳原收起玩世不恭的態度,白流蘇收起釣金龜的伎倆,真心真意的結婚了。
若不是這場戰爭,流蘇最好也不過成為柳原的情婦,恰巧是一場戰爭,令這雙自私的男女脫下面具,破開內心的牆,彼此諒解: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甚麼是因,甚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
范柳原也不禁感嘆天意:
「鬼使神差地,我們倒真的戀愛起來了!」
男女主角修成正果,《傾城之戀》並非童話或偶像劇,沒有「他們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兩個不完美的人結合了,塵世中不過多出一雙平凡夫妻,在柴米油鹽中打滾下半生,但誰又有資格批判這是好是壞?
世界不完美,我們的心總有破碎,能夠看清自身的不完美,選擇跟一個人依靠一生,在碎掉的自己裡還能撈出一片真心,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