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明月光,李白在何方」 — — 為《靜夜思》選一張最合適的床

“white blanket on bed near window” by Masaaki Komori on Unsplash
《靜夜思》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相信這首詩是我們最早學也背得最熟的古典詩之一,然而琅琅上口之餘,我們到底讀懂了多少?若要為這首只有短短二十字的詩作全面而深入的評論的話,可能要寫好幾篇文章,限於篇幅,這裏我們就只圍繞詩中的一個重要意象 — — 「床」來討論吧。

初讀此詩,想必許多人都與筆者一樣,先入為主地認為詩中的「床」即用來作息、睡覺的床,殊不知「床」在唐詩裏,也有好幾種解釋呢!

第一種,作本義解,為坐卧之具,只不過「床」在古代還可細分為「坐床」與「卧床」,我們現在所說的「睡床」便指「卧床」,而古代還有一種「坐床」,中間可置放小桌案,供主人飲食、看書或招待朋友;第二種解釋謂「床」乃通假為「窗」,所謂「床前」即「窗前」,故詩人得以對月「舉頭」、「低頭」;第三種則解為井欄(或稱井台、銀床),即防止路人掉到井裏的井上圍欄,由於狀似四角的床,因此又有「井床」之稱;第四,作「胡床」解,是唐時常見的坐具,類似今天的摺疊椅,亦稱「馬扎」。這四種解釋都各有其理,也都不乏詩例,但四者之間各有分別,造成詩意上極大的分歧,於是我們不得不問,詩人到底是在戶內還是戶外?詩人在甚麼狀態下望月思鄉?其思鄉程度又有多大?

從四種解釋可以看出,第一、二種均把場景設在戶內,第三種則在戶外,至於「胡床」,是可攜式的坐具,不論戶內戶外俱通,但在室內詩人似沒必要繞圈子寫「胡床」(除非是托物寄情),直接寫椅子或坐床便可,因此還是設在戶外較合理。

“brown wooden parsons chair on gray beach sand” by Tom van Hoogstraten on Unsplash

那麼,詩人望月思鄉時到底是在戶內還是戶外呢?參考北宋《樂府詩集》版的《靜夜思》:「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基於第三句將詩中景象定位在空曠的「山月」,故得出詩人應在戶外,如此方可 「舉頭望山月」的結論。不過,這個版本是否原作尚屬存疑,雖然在年代上它較今本更接近唐朝,但就詩的質素而言,此版絕非出自一流詩人的手筆。首先,明月在詩中是一個重要且獨立的意象,引領着詩人的思想感情,具有不容置換的地位,不論是「床」或「地上霜」都只是它的補充與修飾(真正與「月」具同等份量的意象是「故鄉」,這點我會另外撰文論述),可第三句橫空而來的「山」,竟與「月」呈並列關係,共同收入詩人的仰望視線裏,模糊了主要意象的焦點,使詩失去了重心。其次,首句的「看」字顯得多餘而淺薄。三句既已有「望」,又何需意思相同的「看」?豈不冗贅得很!而且「看」將詩人的感官經驗局限為視覺效果,使「地上霜」失去對觸覺的衝擊,豈非淺薄之至!更重要的是,「看」是一種有意識的行為,不該成「疑」,除非是看錯、看不清,但詩人若非在睡夢中醒來,而是老早在戶外對着一片山月,則「看」便是一種持續而清醒的行為,成「疑」仍說不通。就算我們假設詩人是倚着井欄或胡床在戶外睡覺,一醒才驚覺有月光,那更不應該用「看」字,因為這樣無法突出「疑」的突兀及偶然性,用「見」字甚或隱藏行為(如今本)會更好。可見,宋本《靜夜思》本就破綻百出,不合作參照對象。

若回到今本《靜夜思》,純粹以詩中內容為依歸,戶外之說又是否成立呢?關鍵還是在於「疑」字。所謂「疑」,即疑似、好像,具不確定性因素,是處於一種迷蒙的狀態,既可指視覺效果,也可以是心理活動。以視覺效果的迷蒙而言,詩人若非患有眼疾,則導致他起「疑」的可能是景象距離太遠或光線昏暗,以致看不清。可月光既然是在「床前」,則不論「床」所指為何,月光都不會距離詩人太遠,故因距離遠而生疑是不太可能的;而光線昏暗導致視線不清的情況,在戶內發生也較在戶外合理得多,畢竟能進入戶內的月光有限,不如戶外一整片月光灑在地上那般寬敞明亮,因此無法用視覺上的迷蒙來証明詩人在戶外。若從心理因素出發,情況便複雜得多,這一點我也要在其他文章作更深入的探討,這裏只簡單交代一下最能支持戶外之說的心理活動 — — 當詩人將全副心神都貫注於心中所思,完全終止對外界的關注時,一旦抽離思緒回到現實,就會對眼前環境的改變感到驚訝,甚至形成錯覺、疑誤,如李白在《獨漉篇》因陷入「落葉别樹,飘零隨風。客無所托,悲與此同」的沉思、感慨,遂將清風明月的「直入」而引起的「羅幃舒卷」,錯疑成人之所為(「似有人開」)。這種心理活動用來解讀《靜夜思》,似乎也通:在某個寂靜的夜裏,詩人坐在井欄或胡床上(井欄較胡床更切合詩題,因為古人常由井而聯想到故鄉,這方面絕不缺乏詩例,而「鄉井」一詞也反映出兩者之間緊密的關係,相對地,胡床與故鄉便缺少這種傳統、微妙的關係;另外,井欄有一個固定的場景,便是在井旁,讓詩中描述的情景有所憑藉,較易引起讀者的聯想、共鳴,而用胡床卻無固定地點,舉凡室內戶外、庭院樓閣皆可,反而模糊了堪以襯托意象的背景,令讀者的想像缺少一個實在的切入點),正為某些事情想得出了神,渾忘了自己身處何方,待回過神來時,陡然發現地面已結了一層又寒又亮的嚴霜,定睛一看,才知原來是皎潔的月光已照到自己的跟前。於是詩人舉頭看了看月亮,又低頭陷入對故鄉的思念裏。

“glass door with white steel frame” by Laurent Perren on Unsplash

那麽,如果將詩的背景設定在戶內,又是否講得通呢?這個觀點備受質疑,其中一個看法認為,唐代的窗戶較小,而且當時還沒發明玻璃,窗口並不透光,所以月光難以透窗入室,詩人也難以「舉頭」便能「望明月」。唐時的窗子如何,筆者並無深究,然而翻看唐詩卻能發現當中並不乏月光入室的例子,如李白《獨漉篇》的「羅幃舒卷……明月直入」、李賀《勉愛行二首送小季之廬山》 的「青軒樹轉月滿床」、杜牧《秋夜與友人宿》的「猶卧東軒月滿床」等等,這些詩裏的月光不僅會入室,甚至已經「滿床」(月色「滿床」固然是用了誇張手法,但能夠灑到床面上估計也是事實),可見「床前明月光」在室內發生還是有可能的。那室內能否「舉頭望明月」呢?從唐詩裏如杜甫《絕句》的「窗含西嶺千秋雪」及錢起《窗裏山》的「千里一窗裏」可以推斷出,唐代的窗口即便很小,要觀看外界風景還是可以的。而且,若單單就「疑」字闡釋,戶內之說要較戶外來得自然、通情、合理。如上文所述,以視覺上的迷蒙而言,詩人在光線昏暗的室內產生疑誤要較戶外合理得多;而以心理因素而言,不論詩人當時產生「地上霜」的錯覺是因陷入沉思,還是從夢中醒來,都與室內卧床有着緊密的關係,當中涉及的可以是詩人若有所思以致不能成寐的經歷,或是夜有所夢卻驀然驚醒的機緣,造就了這一點絕美的「疑」。

可到了詩的末兩句,坐卧的床的解釋便又顯得牽強了。試想想,詩人若卧於床上,何需刻意「舉頭」去望月?而「低頭」的動作更是一個不自然甚且艱難的動作。若作坐床解,床便失去與夢的獨有關係(物象既然不是用於睡覺的卧床,便無法與入眠、成夢、覺醒的行為形成一種必然的關係),如此則「疑」所成就的美將大為失色。而且,詩人如果是坐着,那麼在坐床上還是座椅上分別也就不大(兩者均可以作詩人沉思時的坐具,又不能如井欄般別具深意),坐床作為詩中意象便失去了應有的獨特性,這可是詩家大忌!更何況,詩人在坐床上看月,便需要有一扇窗,目光才能從室內穿透到室外,由此可以推測出詩人的坐床應該座落於窗前或者窗邊。既然如此,李白何不直接寫「窗前明月光」,而要繞一趟冤枉路寫複雜且無特別涵義的窗畔坐床呢?

於是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室內的另一種「床」 — — 窗的合理性。古文裏是否有這個通假例子,筆者並未詳細查閱,這裏聊備一說吧。那麼,解作窗子又是否通呢?乍看之下相當合適,詩人不論是在窗前深思靜坐,抑或倚窗而眠,均可順理成章地達到「疑」的效果。而在窗前又可隨意地舉頭低頭。更重要的是,窗口作為連接外界與室內的一個重要意象,能夠引發詩人對於外界或遠方有所追求、欲突破空間束縛的渴望等心理現象,緊扣思鄉的主題。

然而,這是最合適的解讀嗎?對於一首傳唱千載的經典詩歌,我們的鑑賞若只停留在合理、解得通的層面,豈不是辜負了古人殫精竭慮的創作心血和淪肌浹髓的人生感慨!從詩末兩句的描寫,可以看出窗子的解釋雖然合理,卻未能把詩中的情感發揮到極致。鄉愁是文學常見的主題,要將這種普遍的情懷寫得刻骨銘心、與眾不同,要麼以濃烈的情感感動讀者(如杜甫《絕句·其二》「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要麽以不凡的經歷吸引讀者(如賀知章《回鄉偶書·其一》「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要麽以睿達的見解啟發讀者(如白居易《初出城留别》「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而李白的《靜夜思》竟以一組再平凡簡單不過的動作(「舉頭」與「低頭」)來總結對鄉愁的抒寫,可見他所強調的並非鄉愁的濃烈程度,而是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滲透式的豐沛程度,竟至於日常生活裏、舉手投足間也會無意泄漏出來。如果說「疑」字所描述的是詩人某次偶然、罕有的經歷(能夠成「疑」,必須帶有相當的陌生感、驚訝性,是可一不可再的經驗),相對應的則是「舉頭」與「低頭」所反映出的那種純發乎自然的情感及源於潛意識甚或無意識的行為,可謂用一次偶然而獨特的「疑」來引發那恆常而充沛的「思故鄉」。因此,造就這種引發的契機最好是被動且無意的,否則接上了邏輯的軌卻越過了情感的站,將使詩的藝術性大打折扣。如此一來,不論詩人是坐在井欄或胡床上沉思,抑或是靠在窗前或坐床上望月,都顯得主動且刻意。只有不經意地自卧床醒來,才顯得自然、真摯。

“orange tabby kitten sleeping on black and white striped textile” by Lauren Kay on Unsplash

那麼,我們又該如何解讀詩人在卧床上「舉頭」、「低頭」的舉動呢?我的看法是詩人可以不必在床上「舉頭」或「低頭」。讓我們參照《古詩十九首·其十九》:「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緯。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明亮的月光照在床帳,詩人睡不着覺,於是披衣起床,懷着滿腔心事走到戶外。將這些情境套用在《靜夜思》裏,不也是毫無違和感嗎?只不過李白只有二十字的發揮空間,無法似《古》詩般交代「攬衣起徘徊」、「出戶獨彷徨」等過程。不過,詩人沒有交代,讀者難道不會想像嗎?或者更確切地說,詩人將這些情節隱去,不是令詩意更凝練雋永,留下更多的解讀空間嗎?

如此一來,一段唯美的鄉愁小插曲便在那個夜裏敲奏起來,迴響千年,不絕於耳:在某個寂靜的夜裏,李白正躺在床上睡覺,忽然自夢中醒來(這個夢或許便與故鄉有關)。睡眼惺忪之際,陡然見到地面結了一層嚴霜,於是一股寒意自心底、骨髓裏透出來。李白定神一看,才發現鋪了一地的原來是明亮的月光。他被月光牽引出滿懷愁緒,再難入眠,只好離開卧床,走到戶外透透氣。一抬頭,當空便是一輪渾圓碩大的明月,他望了一會兒,然後把頭低下去,而一波波鄉愁便在此時湧現上來……自床前到戶外,自抬頭到低頭,短短的四句詩,李白已完成空間與時間的推移,讓思鄉之情在這段推移中自然、平淡地滿溢、滲漏,點滴至今。

因此,《靜夜思》最合適的「床」便是一張平凡、簡單的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