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之前的夢 — — 為〈靜夜思〉的李白解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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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文友黃國軒撰寫《看月的層次 — — 讀李白〈靜夜思〉的另一種可能》,為我們提供一個很好的方向去品讀「原版」《靜夜思》,補足了拙文《「床前明月光,李白在何方」 — — 為〈靜夜思〉選一張最合適的床》的某些盲點。在黃兄精彩的評析下,讓我們感受到「看」與「望」之間層次的不同,以及「山」作為引申月色「黯然」的意象,不但沒有模糊詩中主要意象「明月」的焦點,反而營造出一個截然不同的意境,解讀出「原版」的另一番詩味,實在鞭辟入裏,令筆者不得不收回之前對「原版」作出「破綻百出」的苛論了。

不過,「原版」仍存着一些問題,有待深入探討。例如,詩中的「看」與「疑」如何達成一種有機的關聯呢?按照黃兄的說法,詩人是「看到天上的月光」而「引起了一種幻覺,疑心那月光就是 『地上霜 』」,可幻覺是一種不經意的、無法自我控制的知覺障礙(此處所指的是人在正常狀態下的幻覺,而非精神病定義上的幻覺),詩人如非處於迷蒙狀態(如睡醒之間、喝醉、發燒等),便難以產生幻覺,而是產生幻想,但幻想是具清楚意識的假設虛想,似無法構成混沌的「疑」;如處於迷蒙狀態,則如拙文所言,「看」是一種「持續而清醒的行為」,與「疑」所呈現的迷糊狀態及突兀狀況不符(筆者並非有意咬文嚼字、吹毛求疵,只因「疑」是詩眼,起着貫通整篇思想感情脈絡的重要作用,故絲毫含糊不得)。當然,李白也有在清醒的狀態下用「疑」字,如《望廬山瀑布·其二》的「疑是銀河落九天」或《酬崔十五見招》的「疑君在我前」,前者詩人明知瀑布不是銀河,卻用誇張筆法將兩個意象結合,後者則是詩人在看完朋友的信後,產生讀其文如見其人的感覺,前者的「疑」作比喻用,後者則屬詩人的幻想或聯想,而黃兄所說的李白因天上的月光而「想起了故鄉地上的『霜 』」,此中的「疑」當作幻想或聯想解。這固無不可,但如此一來,文意便失去把「疑」解作懷疑、疑誤時所特有的矇矓迷幻美,而思鄉之舉作為一種心理活動也減卻了幾分自然、被動、無法自已的味道,反而帶有一點人為的刻意(「看」是一種主動性較強的行為)和清醒的自覺(由於詩人是處於清醒狀態,這種幻想或聯想便是建基在「『月光』不是『地上霜 』」的認知下進行的),這正是我對「原版」有所保留的主要原因之一。

另外,據黃兄的分析,「疑是地上霜」這一句在「結合末句的思故鄉之意」後,可得出「詩人可能想起了故鄉地上的『霜 』」的結論。這種解讀能引領讀者跟隨詩人的思路穿越時空,使短短的四句詩表現出不僅僅是詩人空間上的鄉愁,亦且是時間上的鄉愁,豐富了詩的感情內容,確實是一個有深度的嘗試。然而,我們似可以進一步探究,為何李白在「看月光」時想起的會是故鄉地上的「霜」呢?難道只因為霜與月光在形象上有相似的特質?在李白的詩裏,霜常常是一種引起負面情緒的意象,在句中擔任着渲染淒涼、孤寂、冷落等氣氛的角色(如《長相思·其一》的「微霜淒淒簟色寒」、《白紵辭三首·其一》的「寒雲夜捲霜海空」,而在《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五》裏,與「愁」一樣長的三千丈白髮,同時也與「秋霜」共為一體),如果詩人被異地的月光引發出思鄉情懷,那麼他對故鄉的回憶應當是美好、夢幻而溫暖的,何以卻選取「霜」這個與之天差地別的意象來作為思鄉的對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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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提出這些疑點,絕非為了貶低或否定「原版」的藝術價值,恰恰相反,筆者希望在這些疑點被理清後,「原版」也能成為「廣泛流傳又造詣非凡之作」,與今本共放光彩。這當然有賴各同道的努力。這裏,本文主要探討今本《靜夜思》的藝術價值。

筆者在《「床前明月光,李白在何方」 — — 為〈靜夜思〉選一張最合適的床》一文歸納出一個結論,就是詩中的「床」是指卧床,故可推論出詩人睡到半夜醒來,把「明月光」錯當成「地上霜」,成就了充滿美感的「疑」。李白只用了寥寥二十個字,但詩裏蘊含的感發力卻遠遠超出這些文字所能負荷的內容厚度,因此要將此詩的精髓提取出來,還得靠讀者作進一步的設想、推論。藝術的美妙之處便在於每一個作品都擁有無限的解讀空間,我們常常說「作者已死」,其實真正應該「死」的並不是作者的身份(畢竟作為參與創作的第一個人,作者的寫作動機、背景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不可輕易忽略),而是作者所遣用的文字,因為它們只是露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並非作品的全部。文字是讀者初步了解一篇作品的憑藉,卻不是限制我們深入品味的籓籬。因此我以為,「作者已死」這句話給我們的啟示是要我們剖開文字的表象,深入作品的肌理,才能將藝術的至真、至善、至美釋放出來。

當然,這絕不代表讀者可以任意詮釋作品,當中還是有一些依據和準則須要遵守的。據筆者的經驗,當解讀作品時,應要依據作品的文字、內容,作出合情合理的引申、推想;而這些引申、推想又必須符合突出主題、加深或擴闊作品的思想或情感的準則。以「疑是地上霜」為例,能夠造成「疑」的模糊感可以是多方面的因素促成,如詩人喝醉、剛睡醒或患有眼疾等。而根據詩的內容,李白無一字言酒,也沒有提及自己的健康狀況,因此設想詩人是由於剛睡醒,視線未清而導致「疑」的說法較合情理,因為詩中有與睡覺相關聯的意象 — — 床。在這個假設上,可進一步推想:李白有沒有作夢?如果有,他的夢該是好夢還是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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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裏,讀者可能會覺得筆者想得過份仔細,甚至是自作聰明、庸人自擾。其實不然。詩重意象,而意象有分顯意象與潛意象。顯意象即詩中明文描述的意象(如此詩的床、月色),潛意象則是詩中不曾提及,卻能從內容引申出來的意象(如此詩的夢),當中又細分為意外之象與象外之象。當我們讀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時,詩中雖沒提到任何意象,讀者卻能想像詩人獨自佇立於幽州臺上,遠眺四周而無一人堪與言之的孤獨身影,這些隱藏在文字底下的內容便是意外之象;而象外之象則如梅堯臣《魯山早行》的「人家在何許?雲外一聲雞」,描述的意象雖是一聲雞啼,卻讓人藉此聯想到籬笆輕圍、米粒匝地,一派田園風光的烟火人家。故此,李白的夢也可以是由「床」而來的象外之象。

那麼,李白到底有沒有作夢呢?既然此詩的主題是思鄉,則不論推論結果為何,都必須要有效突出或加深詩人的思鄉情懷。以此為標準的話,有作夢顯然較沒作夢更能表現詩題。有夢之眠可藉由夢境連結到故鄉,再從現實的覺醒回到望月時的「思故鄉」,自成一個完整的循環,使得思鄉之舉成了一場虛幻與現實、自發性與自覺性既相互角力又互為表裏的複雜心理活動,體現詩人那種滲透式般豐沛的鄉愁是由內而外地滲漏出來;反觀無夢之眠,在缺乏夢境的修飾下,詩人的寢寐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環,由覺醒到思鄉的過程都是在環境的推動下成就的,詩人的自主意識相對薄弱,思鄉之情也就相應地較為淺薄(這種情形就如駱賓王《在獄詠蟬》的「南冠客思深」,「深」一作「侵」,而筆者傾向取「深」字版,就因為認同「深」反映詩人的感情是由內而外的自發性慨歎之說)。更何況,夢的迷幻色彩能增添「疑」的朦朧美,帶出來的不止是感官上的模糊,亦且是心理上的茫然。

因此,李白應該要有作夢,還要是作一個與故鄉有關的夢。這就關連到另一個問題:李白作的是美夢還是惡夢?兩種取態皆可,無論是由夢中的美好到現實的冷清所形成的強烈對比,抑或是由惡夢暗示出飄泊在外的詩人一直處於徬徨的心境,都解得通。但正如筆者所說,我們對於一篇作品的品鑑不應只停留在解得通的層面,而是要精挑細選出一個最合適的解讀,以最大限度地表現作品的思想感情。以此為原則的話,是美夢還是惡夢,還真得慎重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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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答這個問題,先要弄清楚詩中各種意象的深層意義。此詩其中一個主要意象是明月,這是在李白其他詩裏也常常出現的意象。月亮以其時圓時缺、清輝冷然等特質,時時出現於懷鄉思人的文學作品。而李白作為一個詠月高手,月亮在他詩中所發揮的含意遠不止於這些表面特徵。在他的詩裏,月亮同時代表着蒼茫的時空,不僅在時間上永恒存在(《把酒問月》「今月曾經照古人」、《蘇臺覽古》「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在空間上也是「與人萬里長相隨」(《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隨君直到夜郎西」(《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而且不受人的悲喜左右,皓月當空,你歡樂也好(《月下獨酌·其四》「乘月醉高臺」、《將進酒》「莫使金樽空對月」),悲愁也罷(《長相思·其一》「捲帷望月空長歎」、《獨不見》「月入霜閨悲」),月也不改其貌(《把酒問月》「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月,可以說是宇宙永恒不變的真理,人類無法遁逃的命運,凡月光照臨之處,天地萬物莫不受之。單從這一點看,「床前明月光」確實較「床前看月光」好,不論是「看」或「見」,都會削弱月光的主導性,「明月光」則能恰如其分地反映月亮的主導地位,兼之沒有任何動詞的句子結構亦突出了月光的無所用力。

與月同樣具時間特性的意象是霜。如前文所述,霜在李白詩裏往往是引發負面情感的意象,除了因其淒清、明亮的性質外,更重要的是它多在一年之末的秋冬季節形成,對草木及農作物造成一定的危害,充滿肅殺之氣。而對衰老、死亡極為敏感的李白,更是將霜的這些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霜只要與毛髮產生關係,便自發啟動詩人的時間意識,讓衰老原形畢露(《怨歌行》「綠鬢成霜蓬」),而霜在此時往往挾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來,且充滿侵略性(《贈崔司户文昆季》「清霜入曉鬢」、《長歌行》「倏忽侵蒲柳」),既摧殘了凡人(《書懷贈南陵常贊府》「霜驚壮士髮」),也催老了神仙(《短歌行》「麻姑垂两鬢,一半已成霜」)。對此,不論你有多了然細謹(《贈別舍人弟台卿之江南》「覺罷攬明鏡,鬢毛颯已霜」),是瀟灑自適(《覽鏡書懷》「自笑鏡中人,白髮如霜草」)還是耿耿於懷(《覽鏡書懷》「捫心空歎息,問影何枯槁」),終無補於事(《古風·其四》「徒霜鏡中髮」),因為「秋霜不惜人」(《長歌行》)。可以說,霜在李白詩中是衰老的代言,每當它伴着鬢髮或鏡子出現時,往往引起詩人對生命短暫、人生有限的感慨。當然,筆者並不是要作荒誕的猜想,將「疑是地上霜」的「霜」解讀為詩人滿頭白髮的比喻,只不過想提出,「霜」既然有引發詩人對生命有限之歎的特性,結合象徵宇宙永恒的明月,則李白在《靜夜思》裏所指涉的可能是超越個人的思鄉情懷,涵蓋更宏遠深邃的命題。

這就牽涉到此詩的另一個主要意象 — — 故鄉。李白為何要思鄉呢?或者該問,詩中流露的只有思鄉之情嗎?所謂的故鄉不一定指空間上的某地,也可以是時間上對某段快樂時光的回溯,更確切的說法是只要讓人心安的所在便是故鄉,這一點許多詩人都有感悟,如白居易《初出城留别》的「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蘇軾《定風波》的「此心安處是吾鄉」。此詩雖然未必有這種領悟,但據此作逆向推論,可得知思鄉是一種對抗孤獨、尋求安樂的心理活動。而將這種心理活動置於宇宙永恒、人生短暫的命題下,「舉頭」與「低頭」所隱含的意義便非比尋常。試想想,望月自然要舉頭,何以詩人仍要在極為有限的篇幅裏用珍貴的兩字交代呢?有許多自然的舉動可以呈現出詩人的鄉愁是遍布日常生活,為何獨取「舉頭」與「低頭」呢?舉頭可兼顧望月與思鄉,何以要用低頭作額外的描述呢?從明月代表的蒼茫時空以及霜引發的生命之歎,「舉頭」給我們的暗示或許是詩人對宇宙、命運的探究,在發現「人攀明月不可得」後,只能作無奈的妥協,「低頭」去尋他那堪以慰藉孤獨、安定心靈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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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李白如果有作夢,美夢實較惡夢更合適。首先,寫美夢是以樂景寫哀情,更能體現詩人的悲哀。通過美夢,詩人得以忘卻現實的種種限制,穿越到過往的(甚或是不曾存在的)那段幸福時光,但這種幸福並不是此詩的結局。詩人愈表現對夢中美好的緬懷,便愈突顯現實的殘忍與空虛,因為夢終有破滅的一刻。「疑」字所特有的模糊感,既可以是睡眼惺忪,也可以是淚眼朦朧,而美夢則將兩者統合起來,尤其是淚眼的模糊,意味着詩人在夢中所經歷的美好、幸福已臻飽和狀態,以至於不自禁地流下感動的淚水。而當從這一切瞬間抽回到冷冰冰的現實時,詩人的感情也變得異常敏感,敏感得將皎潔亮麗的月光錯當為怵目驚心的寒霜,正如杜甫情到深處時也發出「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春望》)的悲歎。坊間有些讀本將李白把月光錯疑成寒霜的原因歸於天氣陰涼,從而得出詩中的時間應在秋冬之際。其實若把天氣的因素排除在外,讓詩人的誤會純粹歸因為心情的動盪,反而更顯得感情飽滿深刻 。而當詩人完全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李煜《浪淘沙》)後,面對現實的冷硬,他轉而尋求回憶裏的溫暖(「思故鄉」),因此由「床前」到「地上」再到「故鄉」,展現的並不只是單純的空間意義,而是詩人自美夢到現實再到回憶的經歷以及自揚到抑再到抑中有揚的心情變化,其間的繁複曲折就比與現實性質相同的惡夢(兩者皆引起詩人的負面感受)多一層變化,詩也就豐富耐讀得多了。

其次,美夢將作為詩眼的「疑」所蘊藏的美感表現得盡善盡美。「疑」若作疑誤、錯疑解,詩中的模糊感便只限於感官上的障礙或感知上的錯覺,這只是「疑」的表層意思,置於思鄉懷遠的主題尚可,置於宇宙人生的大命題則有點不堪重負。因此,筆者以為「疑」還有更深層的意義,當它與美夢相結合,並列於宇宙無窮、人生有限的主題下,便當解作疑惑、驚疑。當詩人由美好的夢境跌回到冰冷的現實,發現象徵命運的月光已由現實的地上侵略到夢幻的床前,令詩人的靈魂無處安放。「疑」所造成的不安直如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故詩人要離開坐臥不安的床,走到室外繼續沉緬於虛幻的故鄉。這裏的「疑」是詩人面對宇宙的真理、命運的必然所產生的一種迷惘。月光作為一種美好的意象,在詩人眼中竟成了霜的投射,可以說,「明月光」與「地上霜」其實是一體兩面,皎潔的月亮在天上是永恒的「明月光」,映照在詩人的肉眼凡胎裏,便成了淒苦的「地上霜」。其實命運無所謂悲歡、浮沉,而人類厠身其間卻陷於無明,生出愁苦與歡樂、現實與夢幻、冷硬與溫軟等諸般錯覺。「明月光」可以隨時變「地上霜」,同樣地命運的無常也可以是有常,其間的分別只在乎一念。而這一念,正是詩人處於此交界處的疑惑。

最後,美夢襯托出「思」的深度。李白所作的美夢與所思的故鄉均是美好而虛幻的理想,與之相對的是殘酷而冷硬的現實,那是由「明月光」與「地上霜」疊映而成的命運,而作夢與思鄉則象徵詩人對抗或逃避命運的行為。兩種行為具微妙的關係,雖在一定程度上擁有相同的性質,卻在根本上涇渭分明。作夢並不受詩人的意識管束,而是潛意識在發作,說明詩人日有所思以至夜有所夢,顯示出他的思鄉情懷是恒常沛然的;思鄉則是詩人在舉頭望月,了悟到無法改變命運的現實後,所作出的自覺性舉動。帶有明知不可而為之的勇氣與壯烈,同時也是無奈與空虛。如此看來,「思」可以說是此詩的另一個詩眼,與「疑」相互輝映 — — 「疑」充滿迷惘,是現實與虛幻的交錯,反映詩人極端的敏感脆弱;「思」則存有幾分清醒(不是十分,因為詩人無法超脫命運的困囿),是現實與虛幻的縫合,表現詩人微弱的掙扎求存。

一首短短的《靜夜思》,竟能讓讀者隨着詩人的思路,任意穿越於虛幻與現實、清醒與惘然、夢想與命運等多重兩極空間,不愧為傳唱千載的經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