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生活與自然書寫 — — 談高村光太郎的散文集《山之四季》
獨居生活與自然書寫
— — 談高村光太郎的散文集《山之四季》
文:黃國軒

上次談到高村光太郎《智惠子抄:我不能接受,你將要遠去》(安素譯)中的散文,可以看到作者和亡妻之間的愛情。這次要說的則是另一本書《山之四季》(王珏譯)。這是記錄高村光太郎晚年獨居生活的一本散文集。1945年日本終戰投降,他的家被炸毀,後來搬到岩手縣的山間,搭建了一間小屋,過了七年隱居的生活。《山之四季》是這段時光的記錄,當中的自然書寫和生活雜感很細膩,恍如親歷其境。
《山之四季》就像某些中國古典詩人那樣,當退隱山林,面向自然的時候,對世界會有另一番體會和觀察,同時開始梳理、沉澱自己的思想情感。優秀、敏感的文學家總能在退居時期寫出另一種境界的文字,我認為高村光太郎《山之四季》能做到這點,這時期留下的散文都很美。
「我喜歡在雪中行走。一邊走著,一邊看著四面的光綫映照下的雪,瑰麗無比。因為腳總會陷進雪地裡,走起來非常吃力,有時我就坐在雪裡休息一會兒。看著眼前綿延不絕的雪,有時候會發現雪呈五色或呈七色發著光。陽光從後面照過來的時候,無數閃耀著的雪花結晶折射著光綫,就像光譜一樣,發出細微的七色光芒,實在是非常漂亮。把廣闊的原野埋起來的雪,就像沙漠裡的沙子一樣能製造出波紋。這波紋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但根據光綫明暗度的區別,顏色也各不相同。暗的地方呈藍光,亮的地方呈橙光。我本以為雪只是白色的,原來竟有這麼多顏色,真是讓人吃驚!」
— — 《山之雪》
這段寫雪的文字相當細膩。日本是相對容易看到雪的國家,高村光太郎身為日本人,他也本以為雪只是白色的。可見,若沒有長時間認真觀察,活在其中,是不可能了解到雪的多樣性的,而且捕捉到可能只有他居住的環境才看得到的獨特景觀。這類細膩的觀察和感受還有很多,例如腳印,他甚至能透過大小深淺的腳印去分辨出各種動物和不同的村民,這可不容易。

《山之四季》裡的真誠和真實性是我愛讀的另一個原因。它有很多自然書寫,但沒有刻意去營造抽象或超然的「自然觀」,強行拉扯到甚麼愛護生命、環境保護等主題。他寫出的是村民生活的自然,不捕殺野雞和山鳥,有時是出於不違背良心,他會抒發個人的感受;而捕殺蛇和蟲子,怎樣他剝下蛇的皮和牙,怎樣吃,怎樣賣,他也會如實暢談。我認為這樣的自然書寫,比很多高舉保育的文字,更貼近真正的自然狀態。
要是仔細賞析《山之四季》的話,還可以有很多切入點,特別是高村光太郎的心理變化和文學表現,都可以深入研究的。《山之四季》是晚年的作品,對一位文學家來說尤其重要,例如他對生命和藝術的省思、對孤獨的想法,以及對智惠子的記憶等等,日後都可以進一步撰文探究。本文由於專欄篇幅所限,只能作簡單的介紹,僅以一段文字作結:
「一個人獨居在植物繁茂的地方,就很容易被它們所散發出來的強烈生命力所征服。」
— — 〈季節的嚴酷〉
《山之四季》是高村光太郎晚景生活的獨語,他的生命包裹在這片自然之中,像積雪一樣,正待未來的讀者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