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歲小記——告別昭和

yi-zheng zhou
Jan 12, 2020 · 3 min read

2018年12月21日,我第二次被推進台大手術室,腦袋再度被鋸開,醫師盡最大努力把腦中的腫瘤移除,同時,為了對我身體功能的傷害降到最低,所以最後採取了清醒手術,所以我第一次醒來時,是在手術房,雖然沒有感覺,但我知道頭殼是開的(並不是因為腦感覺到風在吹),彷彿漢尼拔的場景。不過幸好眼前沒有人拿湯匙請我吃東西,只有一位語言學研究者不斷與我對話,並且要我用左手做各種動作。第二次醒來時,似乎已經是在加護病房,陸續見了許多位最好的朋友。我自己視為這是我生命中第二次出生,我從獅子座變成射手座。

這次出生比之前艱辛很多,半年多的治療、超過半年的不穩定癲癇、「活著」這件事情不是理所當然了。為此,我逐漸下了很多決定:

一、能安心說再見,才能安心做治療。

如之前文章寫過的,腦部的問題可怕的是並非「大不了一死」的帥氣選項,而是「死不了、醒不來」,每次在台大八樓病房,永遠聽到的永遠都是護士在問病人「你身邊這個人是誰你知道嗎?」「是你太太喔!」這一類的對話。這時候的唯一願望就是沒有選擇時,能夠如願死去。小說家布洛克安排了一個場景深得我心:他的前女友得了癌症,身為昏迷一輩子的資深酒鬼,只希望死的時候是清醒的,於是請史考特幫她弄把槍,掙扎許久,他終於給了她槍,然後有天她說:

「⋯⋯先說最重要的事。我要再謝一次你的槍,它改變了所有的事。」
「一切都不同了。每天早上我醒來後都會問自己,老女人,你非得要用這玩意兒嗎?現在是時候了嗎?然後我對自己說,不,還不到時候。然後我就可以自由輕鬆地享受那一天。」

類似這種感覺,安排了幾件事情,我對於「享受」不知道還有多久的生命有了多一點信心。

二、斷捨離的極簡生活

老人最悲傷之處就是,這個城市充滿著讓你感傷的地方,這個街角、那個街角;離去的朋友,分開的情人的陰影無所不在,而且隨著年紀增長與日俱增。我希望生活比極簡再簡單一點:「如果明天離開,幫我整理房間的人能不能不要太辛苦?」「兩小時整理完,五箱東西結束」以這樣的想法,眼睛望去這個自己與兩隻貓生活的空間,已經沒有什麼會喚起此前的記憶。希望它們就跟切掉的腦一樣,慢慢地與我失去連結。

同樣的,慢慢離去時,我已經知道,絕對不能像水鬼般拉著任何人走。為此,一方面2019是我最放肆流淚的一年,接下來的2020,要學會努力克制情感與脆弱。因為放任感覺,就是走向水鬼之路。

三、返回物質面

一年來,我幾乎每日做飯,一日兩餐、過午不食。九月以來,每天快走約十公里。為了身體、為了處理「死不了、醒不來」的恐懼,我把過去讀書看電影的腦活動,大部分分給了養身體,這件事情竟然比想像中痛苦更多。不知道能不能說成是黑格爾到馬克思的轉移?

四、告別昭和的生活

雖然大家正在告別平成,但對我來說,這兩年我告別的其實是昭和。

昭和結束在1989年1月7日,大略就是我18歲結束前後。雖然有些爭議,但我自己覺得,我的人格與習慣都在18歲之前就已經成形,之後有些改變,但都應該歸在小打小鬧那個類別了。

我喜愛咖啡配甜食的對比、喜愛早年電影的戲劇張力勝過現在的、「消費」是我與這個社會產生連結的重要方式。在我心中,這些都是「昭和我」,我也在放棄這個部分。

結論:

1.能確定死,才能安心活

2.上床閉眼時就有死去的準備

3.為身體,不只是為腦活

4.告別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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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zheng zhou

Written by

Editor in Chief of Flaneur Culture Lab, Founder of Fork.work, 文化編輯者, and a patient of brain cancer./行人文化實驗室總編輯、支流文化創辦人以及步行愛好者、嚴格生酮飲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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