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們認識這世界多少,又能計算多少未來。人們各自從自己的門縫,望向世界,窺看未來。出生的國家,說的語言,家中經濟狀況,父母政黨傾向,都是一道道門縫,困住我們的視野。夏蟲不可語冰。就在我們要求長幼有序兒女孝順的時候,美國人連孝順怎麼寫都不知道,因為字典裡沒這個字。

對於現實,他們說要有世界觀,但怎麼可能。我們始終就是狹窄的看出去,只能如此。新聞不報的事我們不會知道,報錯了更不知道。他們說美國教育讓孩子獨立,卻說不清楚美國有多少比例的人大學學費是自己出。他們說中國的孩子充滿狼性,半夜的圖書館仍然燈火通明座無虛席,卻說不出什麼是狼性,也不知道那間圖書館根本不會開到半夜。關於那些生活,你沒在那裡活過你怎麼知道。你在那裡活過你怎麼有辦法用兩句話概括敘述掉。

還好,沒想要做什麼的人,就無所謂現實,順應潮流隨意選擇一個活下來的方式就好;實在想完成些什麼的人,就得比別人更了解現實。前者有很多選擇,後者只剩下一種,而那唯一一種或許就逆著現實。有人會羨慕那些,已經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人,但其實更受眷顧的,是做什麼都可以的人。否則,有些人幾乎是得放棄已然掌握的優勢,嘗試太少人走過的路,前面有什麼根本不知道。

我可不可以害怕。我說過我想去美國念書,但我的視野依然有如門縫,聽了讀了多少轉述,還是說不出加州跟德州的產業差異,不知道紐約大學的世界排名,西雅圖是不是真的常下雨,不懂怎麼為自己烹飪,無法預期在當地需要多少力氣來安撫靈魂,會不會就這樣溺斃在陌生的語言中,狼狽的爬回岸。在這扇門之後的,都是未知。可能多慘,還未可知。

其實我累了。還這麼年輕,就不想再繼續跟人爭奪什麼了。機會從來就是有限的,我拿了一個,就像是從別人那裡剝奪了一個。從小用那些簡陋不堪的數字比了大半青春,還要這樣繼續爭下去嗎。我想待在這裡不行嗎。不行嗎。舒適圈裡當然非常舒適,沒有大志沒有方向,就在這裡不好嗎。迷戀繪圖我就一直畫,享受的畫,一定要進步嗎。興趣不就是,那些只要做著就很滿足的事嗎。但我好想說我是被詛咒,明明可以這麼單純,卻又不甘於停在這裡。環境不對,再怎麼追求都無法以想要的方式活下去的。這島太多不公不義也不是我停在這裡忍受就能解決的。

才明白短視的人有多麼快樂。要看得那麼遠,瞇起眼睛都看不清楚,還要思考,還要計畫,然後不得停頓的努力,是如此讓人疲勞的事情。有些已經站得高高的人會說,要努力才有收穫啊。那可不可以為我解釋一下,怎麼有人出生就收穫了。

大學有個同學,是篤信直銷的信徒。問他,為什麼你願意相信這種東西呢。他回答,有人已經親身示範過成功的道路,難道我們不是跟著模仿就好了嗎。聽完我只是想,同樣困在這由混沌不明的因素擾動而成的宇宙間遊蕩,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至少在失敗以前,他會過得比我更幸福。於是為了結尾揭幕的可能性,我還是只能推開一扇,又一扇門,僅僅依賴著門縫做判斷。

(2016.03.01,刊登於《私緒02: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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