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聖誕節

1.

同寢那麼多年,我們從來不過聖誕節的。

精確來說,我們從來沒一起度過。

今年,那位高高的熱情女孩,會去跟她熱舞社的男友去舞會;而總是對待男生過份殷勤的那位,這次則是會換成跟一個系上學長過,那是她的曖昧對象,全系都知道,只有她以為別人都不知道,還很小心的避談她聖誕夜的計畫;最後一個室友,她對聖誕節毫無感覺,不是特別不想過,只是有人找就過,沒人找就算了,這就如同她對待期末考,要不要去考試,交給有沒有辦法早上起床決定就好,讓我再也想不到有誰更能體現隨遇而安了。

至於我,當然是不會想過聖誕節的。只是人們為了排解平日的無趣所創造出來的另一種無趣而已。時間需要珍惜,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想像一下,我們人生的天數已經固定好了,每天每天,就這樣倒數著,日升月落,從窗子射進來的光線如指針般沿著弧度推移,書桌灰塵堆積又被抹去,彷彿時間的齒輪碾壓出的塵屑。你抹去的灰塵,意象上就是沙漏裡的沙啊。還有多少時間呢。都希望可以不用睡覺了,更不會想把時間花在每年繁複的節日上,只為了找個藉口大量消費,狂歡享樂。而且我大二就開始雙主修,打定主意要花一樣的錢,一樣的四年,獲得雙倍的價值。我忙到不只是不想玩,是沒時間玩。

但眼前的這個訊息吸引了我:「詩詩,你聖誕節有空嗎?跟我一起來對抗聖誕節好不好!」

這到底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邀約。

關於這個女孩,剛開始只是一起修通識課認識的同學而已。會注意到她,只是因為開學剛上課要分組,大家都起身找組員了,她卻坐在教室角落的位子上,低頭看著桌上的筆記本空白頁,不時偷眼瞄一下有沒有人要來找她一組,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我也是自己來修這門課的,知道那樣不好受。我直接穿過嘈雜的人群,委婉的拒絕了幾個同學,走到她面前。她沒抬頭。我輕敲她的桌子,「我可以跟你一組嗎?」

她的表情像是被點亮了,「好啊。」

然後我再帶著她另外找了一個女生,就三個人一組。

她說她叫可魯,高中的時候同學都這樣叫她。她紮著乾淨的短短馬尾,小小的臉蛋上掛著細框眼鏡,看起來成績很好似的。我的個子已經不高了,她比我還更矮小。她的話不多,大多是把問題丟給我,然後安靜的只是聽,不提想法,也不辯駁。微微抬頭望著我的時候,還真的有種她是一隻忠心狗兒的錯覺。

上課她都坐我旁邊。我喝水都習慣喝一大口,含在嘴裡,讓臉頰鼓鼓的。她會偷偷伸手戳我臉頰,看我把水噴出來,笑得跟孩子一樣。第一次她以為是空氣,後來就都是故意的了。看她這樣也能那麼開心,我也就不怎麼反感。

課外的時間我們照理是不會有交集的。認識的一年多來,她每兩三個星期就會想找我吃午餐,每次都被我拒絕,她也從來沒有放棄。我並不討厭她,也試著跟她解釋過,吃飯對我來說就是餵飽自己,我都挑很簡單很便宜的東西吃,除了是滿足最低需求,也是不想虧欠家裡太多,畢竟辛苦賺錢的不是我。會拒絕她,只是不想花那個時間,也不想困擾彼此而已,她可以去吃自己想吃的。我對室友也是這樣。至於約其他時間純聊天,對我來說也沒太大意義,時間也太難控制,不想因此打亂我每天的步調。她說我很奇怪,但終究沒有對我生氣,課堂上見面也不會因此感到尷尬。她是個柔軟的女孩。

後來我們的對話都變成:「明天中午一起來吃吃好不好!」「沒空啦。」接著她會故意傳個楚楚可憐的貼圖給我。

在網路上,她話會變得比較多一些;相較之下,懶得打字的我還挺寡言。即使沒有一起修課,她還是會偶爾丟丟訊息給我。大部分是可愛動物影片,有時是音樂,然後附上一大串文字形容影片有多可愛要我一定要看。她不介意已讀不回,但連已讀都沒有的時候,她會擔心我怎麼了。我都說她神經過敏,我只是在念書沒上網而已。「再忙也可以花幾分鐘看一下嘛,心情會變好,念書也會更愉快!」她這麼說。

「對抗?」我打字回她。

她剛好在線上,畫面出現對方在輸入文字的提示。她貼了一個連結給我。

那是維基百科的「聖誕節」條目。我上下捲動,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叮咚。我切回分頁,她又傳了訊息,「你看一下聖誕節的社會影響那邊。」

我找到那個小標題,讀了一下就大概知道她想說什麼。裡面寫著:

「在歐美國家,常會於聖誕連假期間出現大規模、甚至全國性的返鄉潮。但對沒有家庭或情侶的人,以及最近遭受損失的人,在聖誕節期間更容易患上憂鬱症。因此聖誕期間對心理諮詢服務的需求增加。」「人們發現聖誕期間自殺和謀殺率會出現一個小峰值,可能是因為假日慶祝少不了酒精助興的緣故。」

她補充,「而且大家都會亂買東西,過度包裝的禮物也是在製造垃圾,我們應該反對聖誕節。我們也不信那些宗教故事,為什麼要過聖誕節?」

我沒有特別研究過聖誕節到底是為了什麼,但我也比較傾向於認定這確實是商業炒作。就跟很多其他節日一樣,像是情人節什麼的。

「所以你想幹嘛?」

「呃,我們可以買個聖誕樹來燒。」

我在螢幕前笑了,「那不是一樣在為了聖誕節買東西嗎!」

「不能自己買喔……那我們把系館擺的那棵拿來燒?」

「……你敢偷系上的東西喔。」

看來,她又把問題丟給我了。

我先去吃晚餐,途中就一邊想著有沒有好辦法。

燒聖誕樹是有點象徵的味道,但還是一種在幫助聖誕節的消費行為。那還能做什麼呢。聖誕節很孤單。聖誕節很浪費。浪費都出在哪裡呢。吃得太多、包裝紙、沒人喜歡的禮物。禮物?對,就是禮物,我們該怎麼回收大家不喜歡的禮物,送給真的需要的人?什麼情況下會產生最多不喜歡的禮物?

我想到了。

一回寢室我就傳訊息給可魯,「欸,我知道了,不是最近幾年都很流行交換禮物嗎?」

「嗯嗯我知道,可是我不喜歡……每次都有很惡劣的人亂買禮物,用心的人最後都會失望。」

「就是這樣,所以很多人會收到很爛的禮物對吧?那我們把那些禮物收集起來,能用的就捐出去,是不是就沒那麼浪費了?」

「要捐給誰?」

「我待的社團有一家合作的育幼院,我可以聯絡他們。」

我告訴她我的計畫:先蒐集資料,看看聖誕節前有哪些系所或是社團有辦交換禮物,接著跟主辦人接洽,我們就在他們活動結束的門口等著,募集大家不喜歡的禮物,送到育幼院去,那裡收留了許多零到十八歲的孩子。

可魯似乎很開心,「所以你答應要跟我一起對抗聖誕節囉!」

「欸欸,計畫好像是我提的欸……」

「沒關係好不好,算是我們一起的!」

訊息安靜了一下,她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那,聖誕樹呢?」

「你這麼想要聖誕樹嗎……那我們就去回收場搬材料回來做一個啊……」

「可以燒嗎?」

「你是多想燒聖誕樹!!」

2.

禮物募集起來並沒有想像中順利。

我們第一個去拜訪的活動是英文系辦的聖誕晚會。為了不要因為活動提早結束而錯過,所以我們在活動結束前一個小時就到那間教室外守候。我們擺了兩張桌子,上面放一個事前準備的,類似摸彩箱的箱子,上面只有一個圓圓的孔洞讓人投入物品。箱子上寫了:「大家的聖誕節;捐出你不喜歡的禮物給育幼院的孩子,讓大家都有聖誕禮物」。

活動大約早了十分鐘結束,同學們陸陸續續走出教室。

主持人用麥克風幫我們宣傳,「離場前可以順手把禮物捐出去喔,就在門口旁邊……」

大家注意到我們,剛開始都因為好奇而留步,但沒多久又不明所以的笑著離開了。到最後只有兩個人捐出手上的禮物。

「詩詩,我看他們有些人手上的禮物都不怎麼樣啊,為什麼不捐出來?」可魯問我,「有個男生還帶著女生的絲襪回去是怎樣,他又用不到。」

「我也不知道……」

我抱起箱子,可魯跟在身邊,我們一起在夜色中走回宿舍,沒說什麼話。

第二場活動是學校網球隊的隊聚。他們隊窩的門口就是戶外,那天晚上很冷,我們在門外凍到發抖,他們卻延後了活動時間。從那瘋狂的嘻笑聲來看,似乎是喝了很多酒。離表訂時間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的情緒還正沸騰。

可魯縮著身子靠到我身上,「這些男生好沒良心,竟然讓兩個女生在外面等那麼久……」

我閒來無事的捧起箱子,讀起上面的字,「捐出你不喜歡的禮物給育幼院的孩子……不喜歡的。」

突然間我懂了。如果在箱子上標明是「不喜歡的」,在不知道自己手上的禮物是誰送的情況下,捐出禮物的時候可能會被送禮者看到,而這個舉動就代表自己不喜歡這個禮物。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大家會不太敢捐出來的原因吧。

我趕緊把不適當的那幾個字塗掉。

活動結束之後,這次的效果算是有點改善了,但還是不太多人願意捐出來。上次兩個人捐,這次大概有十個左右吧。

我們就這樣一場一場活動去等,但每次的效果都不怎麼樣。在這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左右,我們總共跑了六場活動,募集了四十幾份禮物。至於自製聖誕樹,自從我帶她去回收場搬材料回她寢室,我就不知道後續了。我表明了我的手拙,不可能幫忙做聖誕樹。於是她一臉失望的收下了這些材料。

3.

平安夜當天傍晚,我們約在可魯她們數學系館大廳。我把那箱募集來的禮物帶去,準備做分類跟清點,因為大部份禮物都被包回盒子或是包裝紙裡了。她則是會把自製聖誕樹帶來。

「這是……什麼東西。」

她帶來了一小棵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東西:一些紙箱的殘骸,像是疊撲克牌塔那樣隨意拼接起來當作主幹,再來一些廢紙被扭成捲狀充當樹枝固定上去,而樹枝上的裝飾,只不過是拿寶特瓶套上去而已。我很確定她只用了少部分的材料,而且沒花太多時間。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就這樣了……」

「好啦,好像也沒差……」

重點是這箱禮物。它決定了我等會有沒有東西可以送去給育幼院的孩子們。

外層是紅紅綠綠的包裝紙,收到禮物的人已經拆了一小角,露出盒子上的英文,我卻直到完全剝開才知道裡面是一盒保險套;一個長長的盒子裡面,竟然裝了一支鍋鏟;形狀看起來像本書,轉到已經被拆開的書脊一看,才發現是恐怖小說;禮物間撿到一張五百元的刮刮樂,但已經被刮到剩一格,看得出來沒中。另外還有一罐漱口水、一組狗食罐頭、一罐薄荷口味刮鬍泡、幾本限制級的二手同人誌、一支電蚊拍……裡面最正常的東西,就是馬克杯跟雪景球了。幾乎沒有東西適合送去育幼院。

「大家到底為什麼要送這些東西……」我突然覺得好丟臉。

「詩詩,沒關係啦。」可魯拍拍我,「打電話去跟育幼院的阿姨說不去了就好啦。」

我整個人仰頭攤在系館大廳一旁的沙發上,閉起眼睛。我以為,交換禮物的精神,應該是由衷的希望收到自己禮物的那個人會開心。這些禮物讓我覺得,他們似乎比較希望對方收到的時候要接受如此的幽默感,同時又想收到某個人用心送出的禮物。聖誕節果然是個糟糕的節日。這場對抗,算是輸了吧。我花了那麼多時間,丟下課業,到底是為了什麼。沒有誰因此過得更開心,聖誕節也還是會繼續存在下去。

我感覺到可魯輕輕的坐到我一旁的位子上,沙發陷了下去。

她推推我的手臂,「我覺得很好玩啊,不要這樣嘛。算了啦。」

一睜眼,我看見可魯的雙眼盈滿淚水,原本的天真笑容不見了。我心底又更難過了起來。真的沒有誰因此更開心。本來的可魯開心嗎?我想起來,她是自己一個人去修課的,分組的時候只是坐在位子上。在校園裡遇到她,也從來沒有看過她身旁有誰。她找我吃飯聊天,每次都被我拒絕。從來沒聽說她有參加什麼學校的活動。我問她要不要一組,她答應了。她問我要不要對抗聖誕節,我答應了。我沒有幫忙做聖誕樹,她就隨便做做。她戳戳我鼓起的臉頰,笑得好開心。

我突然明白了些什麼。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想對抗聖誕節。

「欸,可魯,我們去燒聖誕樹吧。」

天徹底黑了。我們把東西全部帶到湖邊的一處紅磚地上,遠離草坪和花圃。畸形的聖誕樹下,堆滿了生來就註定被拋棄的聖誕禮物們:保險套、漱口水、恐怖小說……層層疊疊,花花綠綠。

我向有在抽菸的同學借來打火機,抓起一坨包裝紙當作火種,點燃,丟進禮物堆。

剛開始好像還燒不起來,不是所有的禮物材質都那麼好燒。火苗掙扎了一會兒,然後膨脹,蔓延了開來,沿著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各類禮物,爬上聖誕樹的主幹,引燃紙捲做成的樹枝,點亮這片廣場,這個平安夜的夜晚。我們一同興奮得尖叫了起來。

一縷刺鼻的味道傳來,不知道是不是燒到塑膠的關係,或是什麼更糟糕的。但無所謂。

我伸手掩住可魯的口鼻,「戴奧辛啦!有毒!」

「那我也來幫你!」她也伸手過來掩住我的口鼻,觸感冰冰涼涼的。

就這樣,我們維持這個奇怪的姿勢,在對方的手掌下悶聲尖叫,推擠對方,一起跳個不停。

我望向她的側臉,眼眸閃閃發光。

欸,可魯,聖誕快樂。不為什麼的,我們贏了。

(2015,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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