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人在懸崖邊

跟我爸一起牽我大學騎的腳踏車去修,想說換個輪胎跟煞車,給我弟接下來上大學可以騎。

那家老車行是從我有記憶開始就開在我家附近了,原本是腳踏車店,後來才改成機車行,但還是有在幫人家修腳踏車。老闆是個跟我爸年紀差不多的中年人,一個話不多的老實人,從不任意跟客人漫天喊價,也沒聽他趁機推銷過什麼其他商品,只管把客人的需求做到好。

以下有提到的對話都是我爸跟他所說的,因為他們都用客家話講,我客家話不好,所以只能聽沒辦法講。

一開始是我爸看他修車修到汗如雨下,車行內的大電扇卻是向著裡面兩個在玩平板的小鬼頭吹,所以開玩笑的跟他說,「噢,你這麼疼小孩喔,自己做事這麼熱,電風扇還不吹自己。」

結果蹲伏在腳踏車輪胎旁的他,只是繼續埋頭做事,沒有反應。我跟我爸開始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沉默了一會兒,老闆突然開口,『唉。前陣子我剛中風,現在身體很差。』

「怎麼突然這樣?難怪我剛看你走路稍微一跛一跛的。」不過看起來並沒有嘴歪眼斜,手上使起勁來也絲毫沒有問題的樣子。

『醫生說,壓力太大。』

「車行生意不好喔?最近我才看附近又開了一家新車行。」

『生意越來越差,這裡車行越來越多。』

停頓一陣子沒人接話,老闆才又開口,『都是我媽。』

「嗯?」

『我媽她,什麼都要管。錢都給她管,車行名字是她的,另外我那間房子名字也她的,加一加她名下有三間房子,還有後面那片田地很多都她的。她連我修車的時候也可以管,有一次我情緒上來,直接跟她說,你很厲害不然你來修。』

「那你要不要先休息一陣子?反正錢再賺就有,先讓自己身體好起來再說,去醫院多做復健,或到處散步走走?」

『沒辦法,我被卡在這裡啦。我媽早上七點就開店門,一直待到晚上九點才肯拉下鐵門,不管多累,不管有沒有生意,她都一定要我這樣做,不然就會一直碎碎念。』

「怎麼會這樣,我哥也開車行,自己家想幾點開就幾點開啊,唉,你媽喔。」

『我媽,已經把我搞到家庭破碎了。』

我們一愣,「……你跟你老婆離婚囉?」

『今年的事。氣走的。二十年了,就這樣被氣走了。』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老闆要崩潰痛哭了,但他眼裡似乎有什麼更深沉的絕望,截斷了情感,連哭泣都沒有意志去表達。

「不然店收起來,去其他地方租房子,另外找工作?現在能遠離你媽媽,會讓你的心情好一些吧。看開一點,看開一點。」

『沒有錢。都在我媽那邊。以前有一次我試著講,關於錢的事,結果她也只捧了三十萬摔在我桌上,對我破口大罵。』

我爸憂傷的望向車行內的兩個小鬼頭,「你還有兩個小孩那麼小,你一定要想開一點,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啊。」

老闆頹喪於矮凳上,沒有抬頭,『可是我也還有老母親啊。』

修完腳踏車,老闆還像是終於找到出口似的,越說越多,但我們也很難開口安慰什麼,只是聽著。

後來從裡面走出一個老太太,老闆才住了口,揮揮手,示意我們該離開了,不方便說了。

這個社會,有人能處在一片綠意盎然的高原上,也有人懸在峭壁邊緣,茫然的望著深谷。他們上不去,只求不要掉下去。一心只想著不要掉下去,久了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了。太幸運的人是沒有機會遇上這些的。

有時候我懷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想死。他們只不過是不知道該怎麼活,又不明白為什麼還要活著而已。

(2015.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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