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馬特遺書》:如果這是愛情

「我日日夜夜止不住地悲傷,不是為了世間的錯誤,不是為了身體的殘敗病痛,而是為了心靈的脆弱性及它所承受的傷害,我悲傷它承受了那麼多的傷害,我疼惜自己能給予別人,給予世界那麼多,卻沒辦法使自己活得好過一點。世界總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心靈的脆弱性,我們不能免除於世界的傷害,於是我們就要長期 生著靈魂的病。」

《蒙馬特遺書》是邱妙津遺留在世界上,最後的書信體小說。26歲那年,她在巴黎家中自殺。據說她死得異常堅定,選擇以水果刀刺入自己的心臟,還因為力氣不夠,以身體帶動刀柄撞擊地板,深刻的求死。她太渴望求生,所以求死。

以一般小說的標準來說,這實在不是一個好作品。沒有明顯的劇情,沒有情節的高潮起伏,文句上也稍嫌混亂。但我從來沒有讀過那麼一部作品,可以這樣死抓著愛情與藝術,將自己的痛苦翻來覆去的辯證,以致那些對情人的殷切私語,如暴雨般衝蕩於文字間。

「找到一個人,然後對她絕對。」

我不會懂她的痛苦的。全書讀下來,我感覺到的除了惋惜外,還有害怕。我害怕自己如果是在失去愛情的處境下閱讀。我害怕一些未嘗情愛的讀者,在懂之前,就決定實踐那樣的絕對。這無關是非,而是那樣的愛情觀,是她的,不是任何其他人的。模仿只會導致扭曲與毀壞。

由於能力上的侷限,我沒辦法用文學或是社會學的角度來解讀作品。或許是我不明白她援引學說背後的論證,但光這樣讀的話,我幾乎無法認同這樣的愛情觀,尤其是提到靈魂的部分。

讓我真正起了酸楚的敘述,只有兩個段落:

「小詠,我已不再願望一個永恆理想的愛情了,不是我不再相信,而是我一生能有的兩次永恆理想的愛情都巳謝去,我已老熟、凋零、謝落了。小詠,我已完全燃燒過,我已完全盛開了。一次是因為我還太年幼而錯過,另一次則是由於我過於老熟而早謝了。」

那真的是一種盛開的感覺。感官不可思議的敏銳,貪婪的捕捉所有戀人發出的訊息,從親吻到鼻息,有形的或無形的。不管再怎麼微小,都會觸動,或刺痛。而我懷疑這種絕對的沉溺,能不能有第二次。會不會,我就是自那幼稚的創傷後,瞬間催老,已然凋零,戒慎恐懼的不交出自己,然後錯過所有往後。

「如果絮再來巴黎,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使她快樂,使她快樂,使她快樂就是全部我想做的事。」

那曾經是我全部想做的事。如果可以一直都是,或許我們不需要分開。錯的不是我們,我想偏執的說。但愛情終究無法大於生活,以及所有其他複雜難解的生命元素。麵包與愛情也是假問題,沒有麵包,就無能談愛。

這部作品促使我再次思考,現在的我,會如何看待愛情。說來弔詭,我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從此以後我得盡可能少用愛情這個詞。這個詞根本失去意義了。為什麼愛情會是千古以來不朽的題材,就是因為時至今日,還是沒有人知道什麼是愛。人們只是把一切無法辨別的強烈情感,通通倒進這個名為愛情的詞語裡。當我將愛情說出口,它就有了千萬種樣貌。或許我們不曾討論過同一件事,畢竟世上人們有幾種伴侶的排列組合,就有幾種愛情。

關於愛情,我們有太豐富的想像,與一堆不知所謂的規範。怎麼說都對,也怎麼說都錯。「愛是什麼?」太多人這樣問,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這個問題的背後往往想說的是,「愛竟然傷我這麼重」、「對方好像不太愛我」、「我該告白了嗎」等等。

人是經驗的動物。人依賴經驗。經驗讓我們走得更遠,但也能讓我們哪裡也去不了。談過太多戀愛的人,挪用過去經驗,懂得討好與偽裝,卻忘了眼前是個活生生的,不與任何人相同的一個人;沒談過戀愛的人,就學起別人的經驗,模仿偶像劇與動漫,期盼某個不可能的浪漫結局。

有個機會能從頭開始就好了。那必須是一段沒有任何預設的感情,去除任何先於感情的自以為是,以及社會文化的教條,確認這段關係重要的只有彼此。但我懷疑光是先要求自己要如此近乎失憶的新生,到底可不可能。確定不談戀愛。

(201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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