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緊緊蓋上

好久以前的事了。應該幾乎所有人都經歷過吧,國小自然課要小朋友養蠶寶寶,寫觀察日記。我當然也養了,而且非常投入,該補桑葉該清理我都不曾隨便,即使相關課程早就結束,我也不像同學一樣,隨意把剩下的蠶寶寶處理掉,反而還繼續當作心愛的寵物般照料。老實說,當時大部分的細節和緣由我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大致發生了什麼事。

那時有顆蠶繭正等待孵化,但時間長到不太尋常,幾乎讓我以為它已經死了。某次要去外婆家住幾天,我把它放在家裡,而且完全想不起來為什麼,是為了保溫嗎,竟然還放在一個類似底片盒的柱狀容器裡,蓋子緊緊蓋上。過幾天回到家,突然想起有這麼回事,小心的把蓋子撬開。已經不是蠶繭,是蛾。渾身有如髒雪球般顏色的它,一動也不動。我小小的腦袋裡,很努力的想要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我捏死過蜘蛛,打爛過蟑螂,但這好像又有點不太一樣。一個我希望它茁壯的生命,卻死在我的過失之下。

在那之後,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這件事。我想像它在全力破繭而出後,發現周遭依然一片黑暗,會是什麼感覺。它知道那是黑暗嗎。它會知道,頭上那封住它生路的蓋子是什麼嗎。它心中曾經絕望過嗎。還是沒日沒夜的,撲著它新生的翅膀,一次又一次的向外衝撞。有沒有放棄,有差別嗎。

有篇不知出自哪個時期的課文,講的就是,讓蝴蝶自力破繭而出是必要的,不然它反而會因為某些生物機轉失靈而死亡,藉此勉勵大家努力突破困境,成了勵志經典。但蝴蝶明明就沒有繭,提早把蛹剪開會因為發育未成熟而死亡也是正常的,到底怎麼能扯上破繭的必要性呢。就算破繭是必要的好了,在那之後遇上了緊閉的底片盒,要再繼續破下去嗎,能嗎。困境有如此必須嗎,會一定有解嗎。

人們生來有些困境就是如此的。但許多也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存在,而是體制的缺失,社會文化積累下來的壓迫。例如性傾向、性別氣質、種族、身心症、貧富差距,每個人多多少少都在面對這些,只是有沒有察覺而已。可以不必那麼痛苦的,我們卻常常在無知的狀況下,蓋緊了彼此頭上的蓋子,讓人不容易見光,或是嚇阻他們不要出來,告訴他們,在裡面乖乖待好,真實的你並不被接受,你有病,你精神異常,你活該,你需要矯正。

要摘下每個蓋子,並沒有簡單的作法。原諒我也沒有立志要成為社會運動者。但我願意盡我所能的,理解彼此的蓋子,即使不可能完整的感同身受,至少也想陪伴,不管是身邊的友人,或者經由任何管道遇見的人們。想讓他們知道,並不是所有你面對的問題,都來自你自己。多麼希望能成為掀開蓋子的人,而不是當初那個留下蓋子的人。

(2016.10.15,刊登於《私緒03:初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