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百年孤寂》
不只是魔幻的百年孤寂
● 以下涉及劇情慎入●《百年孤寂》有一段十分著名的情節:美國香蕉公司大屠殺。
小說寫道:香蕉工人與資方爆發衝突後舉行大罷工,政府因此派軍方介入調停。來排解爭端的軍隊在火車站前聚集起了工人,將他們全數射殺後再把屍體扔進海裡滅跡。這件事在政府刻意隱瞞下遭到遺忘,除了那唯一倖存的見證者:Buendía家族第四代的José Arcadio Segundo。
「『那兒有三千多人。』Jose Arcadio Segundo只說。『我現在確定在車站的每一個人都已死亡。』」
這場屠殺,即為1928年哥倫比亞的「香蕉工人屠殺事件(Masacre de las bananeras)」。
這場悲劇的緣由,可以從美國與拉丁美洲的關係談起。1823年美國發表門羅宣言,拒絕歐洲各國再殖民或干涉美洲事務,否則將視為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威脅。這項宣示將拉丁美洲納入美國的監控與守備範圍,即使在門羅宣言已式微的現代,美國對拉丁美洲的控制與影響力至今仍存。
另一方面,哥倫比亞的香蕉種植園主要分布在北方沿加勒比海地區(這裡也是書中虛構小鎮Macondo所在地),是哥國當時重要收入來源之一,卻也是殖民經濟的象徵。19世紀初哥倫比亞從西班牙獨立,20世紀初又陷入美國跨國企業的新殖民/帝國主義中,歷史一再重演,哥國人民繼續被換了個名字又回來的殖民者剝削。
當時美國的「聯合水果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在哥倫比亞北部經營香蕉園,大肆購買土地,並大量雇用蕉農和工人,且在哥國政府允許下跨足建造鐵路與港口、發展海運等事業,當地經濟與交通命脈幾乎都掌控在它的手中。然而,由於衛生、醫療和工作條件惡劣,還用特定商店(由該公司經營)的兌換券代替薪水,許多工人對聯合水果公司感到相當不滿,要求調漲薪資、星期日帶薪放假、工傷意外補助金等等。
在雙方無法達成協議的情況下,工人在1928年11月發起大罷工,軍隊於是進駐協調,並訂好12月6日為協商日。當天五千名工人聚集在廣場上,許多人甚至攜家帶眷,卻遭到三百名武裝軍人包圍,一聲軍號響起後Cortés Vargas將軍下令開火。死者的屍體被丟入海中,至今仍不知確切死亡人數,但民間團體估計約為1000–3000人不等。
《百年孤寂》裡的Macondo小鎮經歷了一模一樣的慘劇:
「這一次是工人抗議他們的住宅沒有衛生設備,沒有醫療服務,大家只能持券向公司糧食部購買維吉尼亞火腿 […] 大罷工爆發了。當局命令工人到Macondo集合 […] 上尉下令開槍,十四艇機槍立刻射擊。」
馬奎斯彷彿是以一名記者的身分在記錄這場血腥事件。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後續發展:
「昨夜他讀到一篇很不尋常的告示,說那些工人已經離開了車站,一群群平靜地回家了。 […] 官方的說法重覆了一千次,以各種傳播工具向全國宣布,最後大家終於接受了那種 說法:沒有人傷亡。 […] 士兵以槍柄一家家去敲門,把嫌疑份子拖下床帶走,一去不復返 […] 受害者的親人擠在司令官的辦公室打聽消息,他們一概不承認。『你們一定是在作夢吧,』軍官們堅持說。『馬康多沒有出過什麼事情,以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是 一個快樂的小城鎮。』」
從這段敘述可以看出,一個政商勾結的政府,一個挾國家地位合法採取暴力手段的政府是如何粉飾自己的作為,再以它強大的資源去竄改人們的記憶。
回到現實,哥倫比亞政府的態度也與小說無異。
政府表示這次事件中只有9人死亡,當時的總統Miguel Abadía Méndez甚至公開表揚Cortés Vargas將軍(這傢伙不僅真有其人,書中也直接指名道姓寫出來)從共產黨手中拯救了國家──宣稱罷工者為共黨份子也是政府打壓工人的方法之一。Cortés Vargas將軍不但沒有因此負起刑事或政治責任,甚至還升官至波哥大(哥倫比亞首都)警察總長。
工會領導人和成員遭到秋後算帳,許多人被暗殺或入獄,這些人的消失對哥倫比亞的工人 階層和勞工運動是個相當大的打擊。
另一方面,教科書上也草草或模糊帶過這段過往。屠殺事件80年後,哥倫比亞學者Carlos Rincon表示:「所謂官方歷史,『國家歷史』,這種在哥倫比亞學校裡教導,被教育部授權的歷史,卻不記得以國家暴力和恐懼展開20世紀的罪行:香蕉大屠殺。」哥倫比亞作家 Antonio Caballero認為若非《百年孤寂》,這個國家根本不會知道曾有屠殺一事,而當權者對這段歷史別過頭去,歌頌書中的「魔幻」卻忽略了「寫實」。
1929年,哥倫比亞自由黨議員Gaitán在國會質問、辯論香蕉工人屠殺事件,為工人平反,並質疑政府使用暴力鎮壓民眾。為中下階層人民發聲的Gaitán從此在政壇上大放異彩,正準備角逐總統之位時,於1948年遭到暗殺,引發著名的「波哥大事件(Bogotazo)」。憤怒的自由黨支持者和民眾群起示威抗議,政府以武力鎮壓還擊,混亂與暴動從波哥大蔓延到其他城市和地區,從此哥倫比亞陷入長達10年的暴力時代(La Violencia)。當時馬奎斯正在波哥大就讀法律學系,波哥大事件對他造成相當大的衝擊,也成為他日後創作《百年孤寂》的素材。

馬奎斯對孤寂的定義是「支持、同情和團結的反面」,但或許還可以再加上一項:遺忘。人們常說死去的人依然活著,因為他們存在於生者的心中,所以若他們從人的記憶裡消失 ,就彷彿他們連曾經的存在都被否定了。受害者遭到遺忘,本身就是一種不正義、悲哀與孤寂。
儘管《百年孤寂》有它悲觀的一面,但馬奎斯也向世人展現一種對抗遺忘的方法: 記憶。而他正是用書寫幫助每一個世代的人們去記憶,記得那些當權者希望你再也不要想起、不敢想起的事情。
在世界上每一個最黑暗甚至最明亮的地方,我相信那輛承載遺忘的火車依然繼續向大海奔 去。然而在此同時,詩人、小說家、創作者或任何願意記憶的人,也將繼續見證這彷彿沒有盡頭的火車,然後像Jose Arcadio Segundo一樣蹣跚地走回Macondo說:
「他們必定有三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