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懼乳:傷心的奶水》
沒有靈魂的女兒
柏林影展金熊獎
由Claudia Llosa所導演的《懼乳》贏得2009年柏林影展金熊獎,第三次重看,更覺得無論是劇情、攝影或配樂,這部片的確實至名歸。看似簡單的故事卻暗藏許多細節,情感細膩,幾乎每個鏡頭都美得能當一張電腦桌布,我認為可稱是秘魯戰後傷痕文學的代表作之一。
(順道一提,Claudia Llosa正是秘魯作家巴爾加斯‧尤薩的姪女。)
內戰:光明之路上的暗影(1980–2000)
1980年,名為「光明之路(Sendero Luminoso)」的左派游擊隊發起武裝鬥爭,秘魯從此陷入長達20年的內戰。這場戰爭並未蔓延全國,而是以阿亞庫喬(Ayacucho)為中心,集中在原住民聚居的中南部安地斯山區。1982年軍隊介入後,交戰雙方的行動愈趨暴力,屠殺、滅村、強迫失蹤屢見不鮮,「骯髒戰爭」的陰影籠罩著每一位山區居民,時間一長,這陰影便成為人們內心的暗影。
秘魯早從50年代便開始都市化,而80年代的內戰,更促使許多山區難民遷居首都利馬,城市周圍因此出現許多稱為「新市鎮(Pueblos Jóvenes)」的貧民窟。主角Fausta和她的母親便住在其中一個新市鎮中。
《懼乳》表面上是一個戰後在利馬貧民窟的故事,但主題仍不脫這段發生在山區的悲傷過去。

母親,我們因痛苦而密不可分
Fausta是一名美麗的印地安少女,她的母親在內戰時期遭到強暴,人們說母親的恐懼透過奶水傳染給了女兒,Fausta因此由於恐懼而缺乏靈魂。
很明顯地,Fausta與母親的關係非常親密,母親死後她依然繼續和母親的屍體唱歌、說話,聊以安慰。這種親密非常特殊,強暴和謀殺的記憶,讓她們不僅形成一個母女同盟,同時更是「女人同盟」;兩人之間除了愛的連結,更分享著「恐懼」的連結、「痛苦」的連結,這讓她們的關係更加緊密,卻也導致Fausta的偏執和封閉。
所以Fausta唱著:「媽媽,我在你的肚子裡看見他們如何傷害你,我感受得到你的痛苦……」
也有評論家認為,Fausta其實就是她母親被強暴後生下的孩子。
我的語言才能訴說我的悲傷
舅舅和園丁Noé是Fausta唯二頻繁接觸的男性,前者代表家人默默的諒解和體貼,後者則和Fausta建立了信任和友誼。
有趣的是,Fausta和兩人的關係有推動劇情的突破性進展時,他們都是轉用克丘亞語(Quechua,安地斯山區原住民語言的一種)交談,和講西班牙語時的她比起來,這時的Fausta在表達時要有自信得多,看起來更自在,也更願意敞開心房。
雖然現在他們以殖民者的語言念書、工作、生活,但當觸及內心或柔軟或傷痛的部分時,他們還是得使用自己的母語才足以表達。
音樂家與美人魚
為了籌得安葬母親的旅費,Fausta為靈感枯竭的白人鋼琴家「夫人」唱了一則音樂家和美人魚的傳說。
這首歌很美,內容卻略帶不安:
音樂家的天賦是來自美人魚,他們訂下契約,音樂家抓了一把藜麥給美人魚,一顆藜麥代表一年,當美人魚數完所有的藜麥,他就會帶走音樂家並詛咒他。然而藜麥數也數不盡,最後美人魚筋疲力竭而死,音樂家則得以保有所有才華。
這首歌正預示著Fausta在鋼琴家「夫人」家幫傭的結局。
美人魚數藜麥正如Fausta數「夫人」承諾要給她的珍珠,他們最後都受到所謂「有才華」的音樂家所欺騙,而音樂家的剽竊/詐欺行為,不正是秘魯歷史上殖民者及其白人後裔對原住民的剝削和壓榨?
生命、死亡與馬鈴薯
透過一個個優美巧妙的鏡頭,這部片呈現許多生死對比、交錯的意象,例如婚禮和葬禮、結婚禮服和裹屍布、墳坑和游泳池等等,但最有意思的還是「馬鈴薯」在劇中的角色。
馬鈴薯是秘魯山區的主食,是予以溫飽、維繫生命的重要糧食,因此害怕的Fausta把它當作一個令人安心、信任的「保護盾」也不奇怪。但她以馬鈴薯自衛的手段,卻使它反而為自己帶來感染和疾病,她的恐懼扭曲了代表生命的象徵,Fausta心裡也並非不明白,卻遲遲無法褪下這道以痛苦築成的防線。
作為一名女性,我可以理解Fausta的偏執。不是被害妄想的瘋狂,不是懦弱無知,而是刻劃在靈魂的痛楚,痛得讓她對人類和自己完全失去信心。我想把她的偏執抱在懷裡,讓它不再哭泣抽搐、不再發著腐爛的芽。
大海
和《暗擁》一樣,《懼乳》的大海也代表一種接納和解脫的心情。
越過荒涼的白色沙丘,Fausta背著母親的遺體去看海。從安地斯山區、沙漠中的貧民窟到廣袤的太平洋,Fausta似乎也和自己的傷痕和解了一點。
儘管只有一點,儘管還很緩慢,但是沒有關係。
對我來說《懼乳》傳達的就是一種想要和過去、和仇恨、和那些受傷的人們和解的心情。儘管只有一點,儘管還很緩慢,但是沒有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