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狂人瑪依塔》
如何殺死一個理想主義者
革命不會衰老只是死去
1958年,秘魯左派組織「托洛斯基派革命工人黨」黨員瑪依塔(Mayta)偕同年輕的陸軍少尉巴列霍斯和一些當地中學教師、學生,在秘魯中部山區的哈烏哈(Jauja)揭竿起義,對帝國主義和資本階級發起革命。
本書的敘事者「我」是一名作家,為了把當年的「哈烏哈革命」寫成一部小說,便到處走訪那些認識,或著說還記得瑪依塔的人,包括他的姨媽、前妻、飛黃騰達的前同志、獄友等等,以拼湊出一個較為完整的圖像。
小說藉由A、B兩線並進,A是敘事者的自述和調查,B則是敘事者所寫的以瑪依塔視角出發的虛構小說。
到此為止《狂人瑪依塔》看起來似乎頗Hardcore(也就是說看起來有點無聊),但它不僅不是一部中規中矩、蕩氣迴腸的歷史小說,甚至充滿巴爾加斯一貫的狡黠巧思,同時以一種時而譏諷、同情甚至溫柔的口吻,反映了他對理想主義者的深厚情感。
這裡沒有英雄
說到拉丁美洲的革命家,我們腦中首先浮現的往往是切‧格瓦拉(Che Guevara)或卡斯楚(Fidel Castro),以及他們頗富男子氣概的強人形象,意志堅定,大敵當前面不改色。他們成為某種被浪漫化的革命符號,也滿足我們對革命英雄的想像。
而瑪依塔呢,在政治上,他所屬的政黨「托派革命工人黨」是秘魯共產黨超外圍團體,幾乎沒人搞得懂它是在幹嘛,成員寥寥數人,而就連在這種小團體瑪依塔也沒啥地位可言,堪稱邊緣人中的邊緣人。
同時他也處於社會的邊緣,因左派思想遭到逮捕後便中斷學業,經濟狀況拮据(甚至持偽造的學生證去學生餐廳吃飯),外貌不出眾、容易疲倦,雖然曾娶妻生子,卻是一名寂寞的同性戀者。
這樣平凡無奇的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種近乎狂人的毅力,樂觀主義者的傻勁,對美好未來的強烈憧憬。政治活動構成瑪依塔的生活,他的思想和對話充滿政治言語,這樣的他常讓人感到偏執又枯燥,但在某些瞬間,他隱藏起來的柔軟的一面,卻相當令人悲傷。
例如在他的想像中,革命成功後,種族歧視和剝削將不復存在,所有人將平等共存,秘魯也將發展成一個進步的國家:
「到那時,誰也不會再責怪他與阿納托里奧*生活在一起。不怕別人另眼相看,他們將盡情地相愛,盡情地享受。這一切將是很美好的,對吧?很美好的。不過這又是何等遙遠……」
(*阿納托里奧是馬伊塔暗戀的一名同黨男性黨員)
然而這裡沒有英雄,只有一個活了下來卻已經被殺死的理想主義者。
後設小說與莫比烏斯環
故事的敘事者(作家)在書中又創造了另一個故事,這是後設小說常見的形式。
但《狂人瑪依塔》有趣的是,最後敘事者不僅向「瑪依塔本人」承認以他為主角所寫的小說(故事線B)的虛構性,甚至承認了前面作家自述與調查過程(故事線A)的虛構性。
根據敘事者,所謂虛構並非全盤捏造,而是奠基於事實上再將其用語言重新塑造的文學化過程。
這一番坦白,讓小說中真實與虛構的界線頓時變得模糊,彷彿一個莫比烏斯環,讓人分不清正反,也分不清誰是真正的瑪依塔,誰是被敘事者再創造出來的瑪依塔,還有,瑪依塔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因為而到頭來,這整個「哈烏哈革命」本身就是最大的虛構。
我覺得在這樣雙重虛構的架構下,還能創造出真實與虛構撲朔迷離的幻影,實在相當有意思,就彷彿在海市蜃樓中再建起一座海市蜃樓,迷惑文學沙漠中的旅人,在這裡負負不一定得正,但也不一定維持負數,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曖昧不明。難怪巴爾加斯會認為《狂人瑪依塔》是他相當傑出的文學作品。
但或許由於其寫實地描繪出政治人物之腐敗、虛妄,又對此大開嘲諷,巴爾加斯抱怨許多人僅將它視為政治諷刺小說,遠遠低估了它本身的藝術性。雖然我覺得這種想法情有可原,但我同意《狂人瑪依塔》應該受到更多重視,或至少當作一本「如何真正殺死一名理想主義者」的教戰手冊,畢竟若僅僅是革命失敗,恐怕只是野火燒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