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慢慢是個最好的原因」

香港,是一個甚麼都壓縮了的地方。住的房屋被壓縮了,二百呎實用面積的單位比比皆是。交通的時間給壓縮了,舊公司的同事以往在外國上班都慣了一個多小時的通勤時間,在香港坐半小時車已經橫過了好幾區。成長也受到壓縮,像壓力煲那樣催谷孩子早熟。

上班呢,對於一個工作環境的耐性,也有壓縮。講自己吧,在同一個工作崗位待上兩年好像已經是極限。這當然有其歷史原因,例如公司需要調配人手,老闆起身要人臨時拉伕頂硬上,然後加入 Project Team 後因為架構重組而散班轉部門,直到找到外面的 job offer ,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在內部的兜轉,轉速好像比誰都要快。這種不安於份,出於個人心頭高、眼角高 (不等如能力高) ,工作熟習了就找方法改善流程或工作質素,但到達了樽頸位,或者再付出 90% 氣力都只能夠把分數由 90 分提升到 91 分的時候,人就不想浪費時間。工作怎麼都會有人做,但自己的人生不會停下來呀,要成長,就要走得更遠。過了 30 歲,我第一次外闖。

離開幼稚園,怎可擔心跌損?帶著母會孕育出來的文化和處事風格,我曾經以為自己與人為善可以好百搭,但其實世界上有些地方本身是十三不搭。也不是說裡面的人都蠻不講理,只是當每一個人拼湊在一起的時候,那種人人自保的氣場,真的成了一度難以跨過的高牆。

除了文化、氣氛與人際關係,工作方式也可以將人從群體撕開。一個愛快,一個要慢;一個粗疏,一個細密;一個目標為本,一個因循苟且;一個環保,一個砍樹。合不來的,難捱就無謂再拖。不到兩年時間,我打直入去,打橫出返嚟咁滯。

分一次手你大傷元氣,在幾乎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我去了一個願意收留我的地方,做一些我都沒有半點概念的事情,連帶薪酬都削了一截。也罷,鉛筆總要刨幾下才能寫出字來,車呔不磨地升溫也進不了工作窗口跑不快。我去了一個,度日如年的世界。

與文化差異所造成的度日如年不同,新工作只是將學習的進度濃縮,邊學邊做,自己學幾多,就學會幾多。然後因為學會更多,所以有更多工作可以做。像是龍捲風,一旦成形而捲動起來,牽動的事情數之不盡,像小丑,同時在拋幾十個波,而手只得一對。像海綿,潮水越大,吸收越快,然後多啲嚟密啲手,擠壓擠壓,就不知幾多個循環。

但其實還沒有經過兩個秋與冬。迎送生涯總是累,無止境的加快速度、提升轉數,消耗的也只有自己。成長的曲線再斜也有趨平的一天,經歷過一兩個周期循環,不外如是的感覺又再瀰漫。此時只消有些外力牽引,一些內力推動,音樂椅的遊戲又可以再次展開。

生命有時候很有趣,有時是你求職,有時輪流轉是工作找上門。如果找你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工作匯報的直屬上司,那就是挖角啦。你當然以為,有熟人帶路,進入新公司可望出入平安。我都曾經如此以為過。

新知舊雨新老闆,通常都會話說在前頭,要求你聽教聽話,穩穩定定一齊合作兩三年。 In good faith 我是信了。當你聽信新老闆的說話,自然以老闆馬首是瞻,關於公司前景、部門架構、人事關係等都照單全收。再有主見的人,在初來埗到的時候,少不免也會鵪鶉一下,恭恭敬敬的做老闆的跟班、走狗或奴才。

你沒看錯,身段,是可以放得這麼低的。在強勢的老闆面前,當然要軟下來迎合,才顯得配合、有團隊精神,之類。不過,老闆也是人,也有現形露餡的時候。

隨著蜜月期過去,一些暪不了人的缺點,在彼此之間逐一浮現。當初的相敬如賓,逐漸被猜忌、狐疑、揣測所取代。當中也有因果。沒有無緣無故的架空,也沒有無緣無故的仇恨。「相見好,同事難」,原是「相見好,同住難」的變奏。如果跟著一個有問題的老闆過檔,最好的不是及早跳船,而是老闆自己落船。

Too good to be true. But that is true story. 在我自感不妥,萌生去意之際,老闆居然捷足先登,擺出一副「而家唔係你飛我,係我飛你」的德性,通知期提早變成垃圾時間,老闆由遲到早退,變成只返下午班,再變成隔日上班,到最後擇日上班。這可算是我見過最無規無矩的玩法。不過老闆的老闆樂得清靜,我也無從置喙。

老闆臨走前忿忿不平,還語帶相關的說我也有份促成這下場。我心裡想,我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才站穩陣腳,哪來閒功夫動搖你的根基?抑或,你本身搖搖欲墜,要找個人來替你撐腰?找個下屬來替自己抬轎還好,撐腰?我到底看了些甚麼⋯⋯

於是,置記人生第六次嘗到調職不久之後,上司就先行下台的味道。如果謝霆鋒有十二道鋒味,那麼我的可算是「六道輪迴」。但是經歷過又不代表百毒不侵,只是千帆過盡,很多事情都可以看得比較通透、懷抱比較放得開。之前幾次上司離去,有的是自身問題,也有些為勢所迫,真的因為我活像頂心杉而離座的,應該絕無僅有。若是有能耐以下犯上,我大概要自封「職場普巴」。

圖片來源: https://flic.kr/p/t9wvz by zoghal

說遠了。在最新的崗位,時間仍然沒過多久,但我也感覺到「此地不宜久留」的況味。兩年的里程碑恐不易過,我甚至不肯定,在兵荒馬年的戰地,能否慶祝一周年。誰都知道在職場上太過跳脫、太過 jumpy 並非好事,但是文化、工種、時勢使然下的變遷,卻也真的將人推著走,想留下久一點也不可以。

用了十幾年的時間走馬看花,遊遍了行業的高山低谷,見識過最高規格,也領教過不堪入目的水平。走得遠、看得多,甚至多得有點超出預期。奈何漂泊日久,縱然目不睱給,總也有點倦意。所欠的,應該就是腳踏實地,慢慢地修整、重置、建立、保養一個地方的體系。是一個長線的項目,也許,因為慢慢是個最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