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溪水三百年:巡溪探看彰南平原農工發展(上)
◎文/吳紫莖
水源頭:鄉歸何處?
「一如我昨天離開她 / 她沒有說話
一如我今天走向她 / 她沒有說話
我的故鄉她不美 / 要如何形容她?
我的母親她不美 / 要怎麼形容她?」
--陳昇〈歸鄉〉
甫於去年初發行《歸鄉》專輯的陳昇,年底選擇回到他的故鄉溪州,於一年一度的鄉里盛事黑泥季返鄉開唱,回家唱的第一首歌,便是〈歸鄉〉。「母親」和「故鄉」在歌裡形影重疊,旋律唱來用情至深,可是陳昇卻斷言,她們一點也不美。
〈歸鄉〉流露的哀愁與近鄉情怯一直讓我耿耿於懷,本以為年過半百的陳昇在談歸鄉時,會比我們這些涉世未深的學生來得瀟灑,不料那份疑惑摻雜焦慮的情感卻如出一轍,甚至更加複雜。自從二零一五年夏耘開始持續參與訪調至今,從鹿港頂番婆農地工廠、二林相思寮徵收案,到此行的溪州、二林溝頭社區及大城鄉台西村,皆各自面臨搶水和工廠汙染的嚴重問題。的確,歌詞所言或可引伸為,台灣農村的現況並非看上去一片美好的田園風光,面對話語權恆常被剝奪的鄉村,如何反覆辯證此地與自身的關係?如何透過言語訪談與身體勞動理解地方?如何藉著書寫去形容所見?如何對話又如何開展行動……以上諸多的詰問與反思,正是我們一再置身於農工/城鄉利益交相衝突的現場,不斷上溯的提問之源。
對比前幾年探討的農地工廠及土地徵收議題,因逢總統大選及新政策施行而成為熱議焦點,訪調方向側重於了解各方受訪者對議題的看法,並進行較多法規及政策面的檢討。今年的訪調範圍由違章工廠蠶食農地的北彰化,移往以大面積工業開發計畫鯨吞特定農業區的南彰化,主軸依循著張素玢老師的著作《濁水溪三百年》,聚焦於稻米產業及濁水溪沿岸庄頭的歷史爬梳。另,有別於前幾次訪調,這次的訪調過程中,除了訪談的形式以外,還透過實際參與農事勞動,使得我們對於個別農友的生命史與產業知識,因而有了不同層次的理解。
於我而言,「鄉歸何處?」的疑惑只是一道由地表裂開的縫隙,答案終究要回到個人的選擇。而我們真正關切的,是在向母親之河擲下一顆又一顆叩問之石後,水面泛起的漣漪反映著什麼、引起了何種擾動與迴響?悠悠長河,又將我們推向何處繼續探問呢?
溪州:黑泥黏腳打水仗
搶水之前
在溪州兩天的早晨都是這樣開始的:五點多就起床,迷迷糊糊搭上夥伴的車,前往尚水農友鐘秋榮阿伯的田,第一日下田除草,第二日協助整理芭樂園。除草那日,阿伯先是教我們六行稻站一人的要領,隨後就放我們彎腰挲草。泥水土質鬆軟,雙腳易陷於泥地裡難以前行,阿伯教了我一個小訣竅,踏入水田時切莫腳掌攤平地直直踩下,應要由足尖斜下插入地裡,有點像踮腳尖一樣減少腳掌著地的面積,如此一來才容易將腳從泥濘中抽身。
屈腰掃視秧苗間敢有生作和秧仔相像的草母,不時還要防備家己無細膩踏著秧苗。每走幾步路舉頭,只覺得明明遠看兩分多的田地不大,實際上走進去會比想像中更加闊,不知何時才能除完整塊田區,唯恐那些草仔越頭看又冒出來。幸好我們人手眾多,約莫兩三個小時終於把田區巡完,很難想像平時只有阿伯和阿姆兩人的話,他們得花多少時間來照顧田區(但搞不好阿伯阿姆手腳比我們扭掠也不一定)。
農務暫告一段落後,以為已經倚近中晝,沒想到看看手錶,時針才走到八、九點。學生族群平常這時候、甚至更晚才起床,農人們卻已進行了一大清早的農事,準備在日頭赤焰進前,轉去歇睏、食中晝頓,同行的夥伴因此笑稱這是「溪州時差」。「溪州時差」的說法很可愛,一來指出客觀的作息差距,而來則描述了主觀上的感受經驗。被派去另一區補秧的夥伴,甚至在九點多就被阿姨塞了一粒便當當作「點心」,導致中午真正要吃午飯時感到無比的錯亂。這種直接的身體感所連結的生產知識,乃至於整個農業社會的生活型態,無非是進入田野、實際參與勞動才能有所體會。
下工後我們就做伙到阿伯家作客、開講,阿姆不時就會切出一盤自產的芭樂、和朋友交換來的玉米,或端出一大鍋仙草請我們吃。雖然阿伯生性較靦腆,卻仍能從他微笑仔細回答每個問題的神情看出,平日能有一大群年輕人到家中作客,心裡足歡喜。細問之下才知道,阿伯並非打從一開始就繼承家中的田地。少年時陣,他就離家赴台北打拚,幾經輾轉後落腳中山北路上的雅式西服店,一路從學徒升到出師。阿伯自豪地說他頭腦清楚、對數字在行,因此打起版來伶俐準確,出師的速度比別人還快,更強調他們做出來的西裝是「活的」,伸手、彎腰都不會限制手腳活動,不像成衣那樣死板。雅式西服是台北老字號的西服店,專門經營高級訂製服,阿伯說彼時陣三重埔、新莊仔才當欲開發,伊的收入會當佇遐買幾落間厝,猶毋過伊攏共賺來的錢寄倒轉厝內予父母,無佇台北投資。
聽聞阿伯對他的裁縫歲月如數家珍,我們不禁訝異,明明在台北城內有不錯的收入和一身好手藝,怎麼會甘願回鄉下種田呢?阿伯解釋道,當初父親過身了後,厝內兄弟個個都出外去了,老大和弟弟們都不願放棄在外的事業,但家裡的田地總要有人照顧,於是排行老二的他最終決定離開都市,回來接手父親的種作。我們不免俗地問了他後不後悔?會不會覺得不公平?阿伯只是文文仔笑說:「阮這沿的想法佮恁這馬的人無仝啦!飼大人按怎講,阮著聽亻因的話按呢做,厝內的田園袂當囥咧遐無人顧,袂去計較啥物公平。」
隔天,我們換至芭樂園協助阿伯收拾原先鋪在地上防止雜草生長的黑網。攤在地上好幾尺長的黑網,需要幾個人合力分工,前端負責除去上頭附著的草株、土石,末端將其摺疊整齊,最後再用繩子捆起,過程像是進劇場時摺布幕或捲黑膠地板。邊整理黑網邊和阿伯閒談,阿伯提起他的阿公讀過公學校,戰爭時被徵召,因為識字而成了憲兵,負責管隊裡的台灣兵仔,還曾被外派到海南島打仗。大概是看見我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表情,阿伯像是講述英雄奇遇一樣繼續說下去。據阿伯所言,他的阿公在海南島作戰時,並沒有因為身為日軍的一份子就迫害當地人,由於當地不產鹽,他的阿公時常從軍隊中偷出一些鹽巴分送給當地的村民,與當地村民結下良緣,因此終戰後才沒有遭到報復,反而在瘧疾爆發時,受到村民以草藥救濟而免於瘧疾之災,最終得以平安歸來。從阿伯轉述阿公從軍事蹟時崇拜的語氣,可以見得他對阿公的景仰之深。然而,問及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後村內的狀況,阿伯憤慨地揮動鐮刀割去糾纏在黑網上的雜草,接著數落國民黨帶來的兵仔衣著不整、行為不檢,不像日本兵仔制服英挺、軍紀嚴明,更可惡的是政府還要靠剝削農民生產稻米,才能養活暴增的人口。
循著阿伯的祖父、父親一輩的故事一路向下探問,才慢慢勾勒出阿伯一家三代的家族農業史,濁水溪畔的地貌人事變化,乃至於不同時期的農業政策改革,皆從中得到諸多印證。早在他阿公阿爸的年代,濁水溪畔的河川地還未有公權力介入積極管理,多半是附近的居民到河床上圈地開墾,地界劃分僅是靠居民之間彼此約定俗成。河川地含沙量高,種植西瓜特別甜,因此形成河床邊種西瓜,庄內以種稻為主的區域分布。差不多到了阿伯三十幾歲時回家接管田產前後,河川地已受水利機關列管,在上頭種作需向政府承租。最初阿伯也曾在自家田裡種植西瓜,但因為溪州黑泥的土質較黏,不似河川沙地適合西瓜生長,所以一陣子之後他便決定不再種植西瓜,改種價格較好的辣椒。辣椒種了十餘年,卻遇上台灣加入WTO後,開放進口辣椒,嚴重衝擊本地辣椒的內銷市場。所幸溪州濁水、黑泥肥沃,出產的芭樂品質不輸燕巢,阿伯才又同附近的農民一起轉作芭樂。
現在溪州鄉最主要的作物之所以會是稻米和芭樂,大約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生成的。阿伯的園子裡品種多樣,以帝王拔為大宗,還植有幾棵珍珠拔、紅心拔和香氣特殊的水蜜拔。只見他熟練地撥開果實套袋,向我們說明芭樂的糖分多貯存在表皮上那些粗糙的突起,並建議大家挑選顏色偏白者採摘。他也順帶提起,以前計算西瓜成熟度的方法,是將種下去後每日攝氏氣溫的度數累加,加到一千度以上便是採收的好時機,現在照顧芭樂欉又得學習另一種計算方式,不僅要考量氣溫、水量、肥料,不同品種的甜度狀況亦有所不同,再再都牽涉到農民對作物生長的掌握,以及種植技術經驗的積累。
尚水以後
然而,我們在阿伯的芭樂園裡發現有幾株病欉,枝條焦黑、結果未能發育便發黑、出現白斑。問了阿伯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搖搖頭嘆了口氣說:「不知道!」,只說園裡的芭樂欉似乎每隔幾年就會有偶發的病症,整欉得砍掉重練。接著他話鋒一轉,開始抱怨起常來園裡拜訪的專家學者,試了多次多方法卻都無濟於事,導致他對研究團隊心生不信任,覺得坐實驗室的人又沒有成天待在田裡,怎麼會比他更了解作物。
其實相對於仍在實施慣行噴藥的農民,阿伯已經是相當願意配合友善耕作的各種試驗,且非常支持友善環境理念的農友了,每每摘下一顆芭樂,都會很自傲地說「阮的芭樂是無毒的喔!」。但當遇上病蟲害問題,不以噴藥解決,苦試多種方法都無效時,農民不免也會對團隊的實驗方法產生質疑。又,在聊到與尚水團隊合作的過程,他也先是對環境友善的理念表示贊同,認為做穡人種作健康安全的農產品,才是真正腳踏實地、問心無愧。但他也提出,一般稻米通常七、八熟就收割,尚水的收割期卻常比別人晚,等到幾近全熟時才收,導致米粒過熟或有白粒,以致口感不似一般飽滿。可惜的是,阿伯對此沒有多做詳細的說明,因此我們沒能完整了解團隊與農友確切上如何協調收割期程,不過從阿伯的反應也可以得知,友善農業年輕團隊在和農民契作的過程中,不管是在理念上或實務操作方面,需要溝通的事項有多麼繁雜。
談及從理念到實踐的過程中,各種難以預期的重重困難及人情冷暖,詢問長期在尚水團隊耕耘的宛萍再清楚不過了。(註:溪州這群人先是組成「我愛溪州」工作隊,還有「彰化縣莿仔埤圳產業文化協會」參與反搶水運動,抗爭後轉型推動農鄉文化、執行公托食材及水田濕地保育計畫,後來又成立了「溪州尚水友善農產」公司與農民契作、銷售溪州農產。要一直切換太麻煩了,所以文中統稱尚水團隊 XD。)
宛萍先是從她的研究所時期說起,就讀南藝建築所社造組時,受曾旭正老師及學長姐的影響,誤打誤撞來到溪州蹲點,先是從協助社區舉辦藝術踩街活動開始,接著遇上反中科搶水運動、創立尚水友善農產、整理成功旅社作為農用書店……,到最近整修完畢的老屋大圳屋新開張。如果想要見識宛萍在溪州的動員能力何等驚人,只要在每年黑泥季的時候,來看她如何按耐全鄉大大小小的學生、村民、社區發展協會,招呼各地來幫忙的志工、市集攤商,甚至是來表演的歌手,便能知曉她從藝術介入到社區工作的長期耕耘,串聯起的地方社群能量有多強韌。
訪問宛萍的下午,她正好與一名從事生態研究的老師相約在純園,向他請教生態池的相關知識,為日後的導覽做準備,於是我們一行人也隨之前往。純園是吳晟老師申請平地造林計畫、復育台灣原生樹林的基地,以母親吳陳純女士之名取園名為「純」,冀望此地也能像陳純的台語讀音一樣單純。不同以往的是,今年純園內多了基石華德福實驗學校進駐,園內的建築工人正忙進忙出、緊鑼密鼓整理搭建日後要供學童上課的教室及周遭環境。看到林子裡由華德福師生以簡易繩索及木頭架設的鞦韆、爬梯、滑輪和吊床等遊具時,大家都瘋了似地爬上爬下,直呼:「這才是童年!」想必九月開學以後,純園的「純」便不再只有原生林的純淨,還會添上兒童的純真。
我們跟著宛萍向生態老師學習辨認生態池中出現的蜻蜓、豆娘和池畔的蜜源植物,並聽他分享近期觀察的新發現,以及過陣子轉秋後還可能有哪些變化、哪些物種會進入交配期等等。而宛萍也和老師討論著怎樣介紹才能加深小朋友的印象,順便向我們現學現賣她的新技能是辨認林地裡鼴鼠爬過的蹤跡。站在生態池畔轉過身去,田埂的另一邊便是與尚水契作的稻田,宛萍順勢解說了水田濕地復育計畫的核心概念 — — 「水田即濕地」。
在慣行農法的思維裡,追求產量極大化為最大宗旨,因此在施行慣行的農民眼裡,往往視蟲魚鳥獸為仇敵,連帶的不希望田邊有樹木引來蟲鳥、鼠類棲息,啃食農作物造成減產。但在尚水團隊「水田即濕地」的觀念裡,寧願接受較低產的條件,也不願以噴藥、下重肥的方式耗竭地力催生作物,並且還給其他物種生存的機會,回復友善的土地環境。水田濕地復育計畫不只改變了單一農戶的耕作方式,亦擴及了整個水田地貌、鄉村環境的變化,使得此地的田園風景不再只有慣行式的單一想像。(這也是為什麼吳志寧可以把水草、田蛙、魚蝦、螃蟹、蜜蜂、蜻蜓、蝙蝠、螢火蟲作伙唱回來的原因。
不過,宛萍也指出不少往理想農村的環境邁進時,一路上的風雨顛簸,首當其衝便是所有以種稻為主的小農的共同難題 — — 米賣不出去。銷售通路拓展不易、願意長期支持的穀東難覓、西部米賣不贏東部米……,賣米之外必須不斷研發各類創新的米食產品,從粉狀的穀粉、米麩,到點心類的米香、玄米茶和鬆餅粉,想盡辦法把尚水米推出去、把台灣人的米食習慣找回來。然而談到與農民契作的溝通過程,宛萍也直呼非常苦惱,光是向農友保價收購的價格和策略,一方面要保障農友的收益,一方面也得顧及營收,還要面對不可測的天災或產量、價格的浮動,因此來來回回修正過無數次。又,只要在遵守不施藥劑的無毒前提之下,尚水米並無嚴格要求農友的種植方式一定要遵守某種標準程序,尊重每個農民各有不同的田間管理方法,但這也間接影響到產出稻米的品質多少存在良莠不齊的問題。對於農友們偶爾的抱怨,宛萍哭笑不得地說:「這真的是看人啦!就拿除不除草來講,頂真照顧的就很骨力,但也有完全野放的,那個草多到你傻眼!」
由於尚水團隊並不像大型農企業擁有雄厚的資本,在這個前提之下,從生產到銷售的每一個環節都得有相關應變措施,更需要強大的人情網絡支持。舉穀倉為例,資金不足以建設自己的穀倉或倉儲系統時,只好向認識的鄉民親友租借倉庫作為貯米之用。除草那日昺崙也曾提起一件軼事,有年尚水團隊全公司上上下下成員、連同農友們一塊去沖繩員工旅遊,怎料竟遇上貯米的倉庫失火,他們只好拜託留在溪州的昺崙緊急救援。昺崙情急之下只好趕緊叩救兵、借來搬運用的小山貓,想要搶救稻穀免於被火勢燒得焦黑,不料卻遭倉庫主人怒斥,認為他們沒等主人家的東西先搶救完,只顧著救他們的米。這段插曲如今聽起來既荒謬又好笑,卻是尚水成立以來一次慘痛的經驗,同時也暴露出還未能負擔自有廠房的小農團隊,收穫只能寄人籬下的百般無奈。
此外,除了經營團隊所要面對的各式折衝,我們也很好奇尚水團隊在地方的公共議題上,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一般人認識溪州,往往是透過團隊駐在的農用書店,不過宛萍指出,農用書店大部分的時候比較像是外地人認識溪州時的第一站,也是尚水米銷售農產的平台,至於對當地人而言,比較常出現的則是附近的農友來此請教種田或買賣租賃農地的問題,團隊便會將他轉介給合適的人選交流建議。但就公共事務的討論氛圍而言,她認為農用書店不太算是主要的場域,且即使有著「我愛溪州」的臉書社群或Line群組,能接觸到的群眾仍然有限,真正最有效的方法,是直接去到人家家裡拜訪。
「在我們這邊要討論事情,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去到一個人家裡坐下來泡茶!過沒多久,訊息自然就會傳開來了!」此舉聽在網路世代的我們耳裡甚是詫異,卻是農村生活的日常,也是現代社會不復見的交陪網絡。尚水團隊與地方社群連結緊密,無非是支持團隊繼續在地方上耕耘的重要關鍵,但宛萍也坦言,每次面對公共事務或選舉時,往往因地方政治派系惡鬥的關係,民眾被分化無法理性討論議題,而感到十分無力。她也提到,最難過莫過於,即使已在溪州待了這麼多年,甚至在這裡結婚成家,卻還是常常被一句「妳又不是溪州人,憑什麼說話」給拒絕溝通。
困難的還不只如此,賣米難,人生更難。宛萍一手抱著快滿一歲的兒子米樂,一邊回答著林林總總關於稻米和芭樂的問題。多年前意外落腳溪州的研究生,轉眼間已然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地方 NGO 工作往往是一人身兼數職,如今再加上一個母職,身分的轉換迎來甜蜜的負荷。農用書店的小幫手來來去去,主要支撐營運的宛萍幾乎無法抽身,卻又不希望錯過米樂的成長,堅決要自己帶小孩,邊工作邊顧小孩的壓力幾度讓她萌生離職退意,所幸常來店裡幫忙的大姐們分擔了許多雜務工作,顧書店、打理大圳屋、煮共食,還幫忙照顧米樂,才讓宛萍堅持下來。「地方媽媽」的掙扎反映出許多育兒的困境,以及媽媽間互助支持網絡的重要性,在現今關注返鄉青年的大部分討論中,多半聚焦於移居非都市區的青年如何建立認同、創業謀生等等,較少觸及到對下一代的想像,但這卻是可預見且切身的議題。
尚水以後,還會遇上什麼樣的挑戰,我們無法預期。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咬著純天然固齒器尚水芭樂的米樂,他的童年將因水牛、稻米、芭樂、原生林而有所不同。
打不完的水仗
「都問你那裡來的啊/你換了個名字你甚至也改了姓
你吃了爺爺親手種的稻米/你喝了母親河流淌的奶水
你別信了掌權的人說/英明的人會給你好價錢
土地上長出了煙囱/爺爺死也不賣的田
真想喝杯酒啊/在晴朗如洗的南溪州
祖墳已埋葬在高牆之下/走在紫色沙塵裡的人民
爺爺你不要回頭啊/在從不懺悔的南溪州
良田埋葬在貪欲之下/真不知道該如何去對以後的人說」--陳昇〈賣田〉
最後一日下午,昺崙帶著大家沿莿仔埤圳上溯到連接濁水溪的水源頭,作為此行的最後一趟巡禮。水源頭的閘門因水流壓力不時發出低沉的轟鳴,當年的反搶水運動便是在閘門上高舉張貼偌大的「護水」二字。濁水溪岸水泥堤防的坡面,還留有舉辦音樂會時的彩繪痕跡,事隔多年已略顯斑駁。爬上堤防,夏季枯水期的濁水溪畔大片芒草雜生,岸邊有居民棄置雜物的垃圾堆,昺崙補充了許多當年參與反搶水運動時在此地發生過的大小事件,包括與中科管理局或公部門諜對諜的過程,還有稽查附近偷引莿仔埤圳的濁水進田裡、曬乾後將囤土變賣的經驗。站在堤防上舉目望去,我們好奇離堤防不遠處一片農地中為何有一座工廠,經昺崙解釋後才知道,那是國民政府遷台後未安置榮民所建的工廠,現遭遇產權及文資審議問題懸宕,而這附近的村落,便是當年吳晟老師在人間雜誌上報導過的啞巴村(新民村大同農場)。
南風揚起濁水溪河床上的沙塵,不知道為什麼,護水運動明明也不過幾年前發生的事,現在聽來已像是前塵往事,群情憤慨的靜坐抗議場面不再,只有水閘門仍持續傳來低沉轟鳴。前一日傍晚途經溪州焚化爐,昺崙也特地停下來解說當初興建焚化爐時所引發的爭議。焚化爐所在的水尾村,曾在焚化爐初建時引發居民反對空氣汙染激烈抗爭,後因回饋金方案一出,主張抗爭到底的村民與主張接受回饋金逐漸分裂,致使兩方立場至今在地方事務的討論上仍然對立。昺崙憶起在鄉公所服務時,每次參與水尾村的會議都是劍拔弩張,一言不合就拍桌互罵,難以達成共識。至於焚化爐旁大片的台糖地甘蔗田,則是彰南產業園區的預定地。每隔幾年就被工廠進駐、大型工業區規劃而不堪其擾的水尾村,因為早先焚化爐抗爭的運動傷害兩敗俱傷,至今已經很難組織起像上一波抗爭一樣團結的力量,令人感嘆。
在溪州的兩天時間內,我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圍繞著反搶水的議題打轉。過去濁水溪每一次的氾濫、改道或整治,都是一次歷史的改寫,而今南彰化土地開發爭議層出不窮,追根究柢,其實是一次又一次奪取農業用水,供工業園區使用的搶水大戰。然而,對未經歷過反搶水運動抗爭高峰期的我而言,不免對此感到仍有距離,也無從提出更深刻的論述。因此,反問與思考的重點,轉向關注於「搶水之前」的南溪州和濁水溪的淵源,「尚水之後」作為返鄉從農年輕團隊的指標,如何維持營運。又,在北農風波延燒之時,我們也不斷討論著,吳晟老師一家在地方深耕多年,促使溪州鄉推動了許多其他鄉鎮難以企及的政策,最著名的便是鄉托送菜,也累積了如護水運動時期綿長的社會運動能量,但當我們在談論溪州時,有哪些事情是我們一再聚焦於吳晟或吳音寧時,卻漏談了的片段。地方無疑因搶水有所改變,那麼改變究竟意味著什麼?打水仗的荒謬劇是否有可能再度重演?重演之時,我們又該如何應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