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向雨林>是今年林榮三得獎作品,也是直至這篇以前,最後我寫下的文字。往後四個月,竟連一句話、一點內容都沒寫下來。我早已、確定陷入這一片寬闊的雨林之中,不斷鑽研、採買、設法擔負每一株納為己有的生命。
搭建雨林時,我被家鄉綑綁、被低估我能力的台北嘲笑,在進退兩難的不安時刻,植物栽種進我的心坑中,很快紮根牢牢地抓緊我,安定了我。跳脫勒索過頭的情緒,我清醒意識到自己有一絲絕對要發出的聲響,趕忙寫下了這篇文章。
動筆晚,截稿前晚,我只寫了1800字,不僅離心中構想的4000字十分遙遠,連參賽3000字門檻都還沒摸上邊。而就那麼剛好,隔天一早要返回台北交接工作、結束潦草難言的階段、跨進未知裡。我一整晚都在盤算,我要如何連接印表機、郵局、辦公室告別時光,順利將這一篇文章寫滿遞交出去。算不到隔日我睡過頭,早上七點驚醒,一手抱著電腦(挾帶許多縫隙的雨林)、一手拿著公司鑰匙(結果半路弄丟),一個人開著車,趕在九點前抵達台北。
想起來,我無所不用其極便是為了達成這小小、而至關重要的心願。我在高速公路上一邊催趕小橘貼緊130公里的車速、一邊嘗試用手機記事本的語音功能,將想寫的文字唸出來,讓手機辨聲紀錄,但這蠢方法徹底失敗、錯字、缺字、還妨礙開車安危。索性將手機擱在一旁,腦中憑空幻想想要寫出來的文字,一路推進到了台北。
心思不在,找不到車位、沒鑰匙只好按響公司樓下的門鈴,跟我喜愛的主管、同事、狼狽的工作環境一一告別。原本是一整天的交接,我半天就匆匆再見,我感受到曾經共處的時光、熱切眼神都隨之詫異、而後瓦解。那午後,我幾乎是飛離大同區的辦公室,飛車駛進舜五股新莊交界的房間,然後將門砰一聲關起,把房間的主人隔絕在外,不容易在下午近四點,做了一個剛剛好的收尾。舜媽剛切好蘋果,我已經跨上舜的機車,去五工X路的小七將寫好的字印出來,最後在前往郵局五分鐘的路途上,無可修改、慌張得讀了一次文章。沒有時間、我來不及校對錯字、甚至不確定、不知曉自己寫得如何、這是一篇什麼樣的文章,只確保收尾是滿意的。投進郵務人員手中那一刻,我鬆懈下來、喜悅又疲憊地望著舜,半開玩笑說「趕上了哈哈,說不定會得獎喔。」「會的啦,恭喜你朝成為作家之路跨了一步。」在我搶奪房間的兩個小時裡,舜無聲不響地去了哪裡?
幫我抵擋了什麼?
後來的日子,我徹底忘了這一天,投入初期創業的辛苦時光,每天與我弟交雜著工作與客戶,設法找到一種存活的可能。剩下僅有的休憩,我只有專心、減少粗心得照養我的植物,希望他們安穩地存在,一如他們在我游疑時,緊緊安定著我一樣。因為植物們的陪伴,過了一段因勞動舒緩了辛苦,愉悅安定的時光。
謝謝這片內向雨林,這樣地支撐著我,帶給我那麼多能量與幸運。
也就是這樣,我可以如此幸福地因得了獎,讓這篇文章被更多人讀到。得獎後,讀過幾次內向雨林,有時候覺得十分平靜、有時候覺得深受感動甚至用單口口白錄音下來。而最近一次閱讀,是讀完了首獎<沙漠之春>後,再復讀一遍,我發現又難以進入這片雨林,那份明明以為濃烈的情感,發出的力量,怎麼又安靜平淡下來。原來跟他人的文字放在同一個位置上,是這樣的感覺。完全不同的聲腔、與用力方法。我真心佩服評審在裡頭,挖掘出了什麼。
我想我還是要再找時間讀一讀這篇。寫得過程緩慢卻慌忙,也因此留下當時的從容與自我激勵的感受、也因急急忙忙而篇幅過短、錯字一堆的文章。希望再往後十年、二十年都還能有機會,進到這篇雨林,對接住裡頭所要敘說的感情與力量,有再度感動的機會。
也要謝謝在這邊文章之前,在無人知曉以前,還是相信寫作力量的自己。
日子不能的話,表達愛意不能的話。那就不要寫。寫字是要誠實的。
還有什麼能夠坦然我。我必須找出活路來。然後我才能成為敬重的我。
去年的今日與今年的今日沒有太多的不同,但我是寫字的人,窺探那些些微的、細小的,差了一點點一咪咪,是我在意、也願意的。去年與今年的今日不同的是,我沒有逃走,而是想著,
會有那麼一天,寫,我會能夠。
<WFH 日子裡,還能寫嗎>
最近的你常常摸黑起床,
希望你在未消、搖搖晃晃的醒意裡
扶好
站穩。
<十二月>
偶爾也還會有遲疑的、隱藏的,但我都慶幸寫了出來,使我能辨認自己的狀態與失敗,並理解自己。
但就像所有時間莽撞過的一切、所有踩踏過的、放過的,一切都不在一樣了。更難以啟齒的是,你還沒有一隻巨大的螯,能誤信、堅信著什麼,牢牢抓緊。
恐懼感穿略過你所有空泛的孔洞。空空的,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蟹島>
但他會知道,你還無所棲身,無所容留,你是一隻不會發光的魚,就連他也描摹不出嗎?即使是在遠離岸邊很遠很遠、杳如人煙的公海,即是翻遍了每株海底平原幾萬年的珊瑚、深潛到萬哩的海溝,也沒有一個對於現在的你來說,能夠著陸的地方。
<公海也容納不下那隻不願發光的魚>
寫字、寫故事、拿著筆按著鍵盤把腦中的東西轉化爲文字這件事情,我從來沒有放棄。我偶爾也還是會抱著一本本沈甸甸的書,一字一句的唸著、一邊擔憂著誰會看著書、一邊又被裡面那些繞圈、沈浸、經歷過的時光觸動到。我要成為這樣的人,寫一些只有那些經歷過後,用字句媒介,還能感動某一個人,我要做這樣的事情,我一直都沒有變、沒有停止,雖然慢慢吞吞、稀稀落落。
不只北京、奧斯陸也會很令人失望、當然台北也是,他們都很混亂、很讓人迷糊、讓人顛倒、讓人昏昏脹脹,但我需要經過、需要失敗、需要一無所有。我現在猖狂地說著,在這個八月過去的九月,大言不慚的、衝動的、沒有退路的活著。
<八月>
讀者本身就有自己的主觀感受,<內向雨林>不是一篇會讓所有人喜愛的文章。謝謝評審的喜愛與指教,我覺得每一個人都說得很確切、很真心。
雨林兼具兩種意象:狂暴和詩意,從題目就很吸引我。這篇是典型的安安靜靜很大聲的作品,也不計較你是否看見它的好處。
張瑞芬老師,你怎麼透過這篇文章,好深深地讀到了我?
一篇這麼安靜的文章,可能很難被注意到,但或許我們現在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文學,這種文學和生命形態,需要重新被認識和思考。
蔡逸君老師,謝謝你,這份評論予我很大的力量,我會秉持身為這樣的寫作者,繼續創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