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旅程前兩三天的照片,幾乎完全喪失。只剩下一些殘骸散落在電腦污垢堆積的角落、或是 INS現實動態典藏裡。
當我跟朋友聊到這次的寫作計畫,也時被質疑過:你都還記得嗎,過了那麼久?事實證明,時間的確帶走了一些回憶。寫到最後的幾篇,我從零星剩下的片段漸漸發現一件靈異事件(根本是你記性混亂)。雖然頭尾日期都對,故事卻少寫了一篇。Day2這一篇應該是大叻獨立的篇章、前面還有一天驅車去了古芝地道看越戰遺跡、晚上去高空酒吧。然後才是最後一篇:第一天,飛機剛剛抵達的那一日。
記憶不可靠、又缺乏照片紀實。那些本該好好講述的歷史,無怪被杜撰成別的樣子。自責歸自責,我也必須撿起所有剩餘的素材,寫完這趟旅程。

導覽員是個年輕的大學生,英語十分流利,他用腳將地上的葉片推撥開來,露出一小塊木板。「誰要試試?」是經典環節。慶之前來越南玩過,他跟我說,如果有來的話,一定要體會看看。我舉起手。
把行李放下,將身體放進洞窟內,然後雙手舉直,蓋上蓋子。除了木板的縫隙,裡頭一片烏黑。導遊踩在上頭,要我體會。恐懼嗎?因爲知道只是個體驗,當然沒有。我在漆黑的小洞窟裡蜷起身軀,自言自語。蓋子打開那一刻,眾人充滿笑意地歡呼我的重生。其他人陸陸續續,經歷一瞬間的黑暗,一瞬間的躲藏、一瞬間戰爭狀態,然後笑笑的拍落塵土,重新依偎在家人身邊。
我一時想起讀過的文字:《單車失竊記》當中,寫到在緬甸得作戰、與日本軍叢林血拚的片段;《大裂》裡,一群邊緣青年挖掘黃金、只是跌入深淵,學校後山的那個絕望洞窟。
大家走遠了,我來不及跟上。四處亂竄,好不容易跟上人影。他們一個個進了前方的地道入口,我也跟上鑽進。弓著背脊,跟著前方的腳步聲與呼吸聲前進,昏暗的地道,只有岔路,卻怎麼樣也沒有盡頭。
我想起小學升國中的時候,我在華盛頓州跟著一群美國小朋友露營,深夜起來,離開帳篷上廁所,上完以後,卻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個人在漆黑的針葉林不斷跑動、呼喊,整片森林好像移動迷宮,小小的我被吞噬其中,記憶清楚地重複著不斷被葉片扎著,卻永遠沒有盡頭的夜。
人生有兩次離死亡很近的經驗,也是那個無父無母、在美洲大陸的暑假,一輛大卡車突然拐了彎朝我而來。我幾乎要被撞上的時候,被一個大哥哥用力一推,跌到一旁的草皮上;還有一次在泳池游泳,泳池是由淺至深的設計。游到深水區的我力氣放盡、已經抽筋游不動,一邊在水中掙扎吃水,一邊微弱求救。直到抓住一個眼神,一瞬間被強力的手臂撈起來。
在這些記憶後面,我什麼也不記得:最後我怎麼找到森林迷宮的出口、我被推倒在草皮上後,只依稀記得很兇的聲音說著:你差點就死了。泳池上岸後,我一點印象都沒有,甚至連那個一年前尾隨腳步聲進入的地道,我都沒有印象,我是怎麼離開的。
是不是,某一刻,我並不存在過。

我記得那天晚上,穿著西裝的人保鑣,在已經下班的辦公大樓電梯旁,幫我按了最頂層的按鈕,將我送上高空酒吧。我記得迎面而來的、穿著華麗的女人與男人,我記得酒保將我還沒有喝完的杯子收走、那一夜的夜景、踢毽子的人、走在路上怕被搶的心情、某個地下商場討價還價買的太陽眼鏡,用皮革眼鏡套套起來。
然而我忘得總是更多。更多關於離開的細節。


夜巴抵達大叻的那個清晨三四點,我與兩個歐洲女生突然被搖醒,丟下。天氣很冷,我們搓著手,還沒清醒、茫然地縮在公車站亭外面,不斷發抖。
後來我離開那兩個停滯不前的女人,往城市去,想找間臨時的旅社入住。漆黑的街道,每一間旅社都睡著了。我在山路間走著,前方一個小哥看到我,從餐廳樓梯走下來,手擱在圍籬上,想幫忙我。可是一句英文也不會說,他拿出手機,試圖用google翻譯了解我的意思。試了幾次,溝通無效。我拍拍他的肩,示意沒關係。他靦腆的笑了笑,對著向黑夜走去的我揮手再見。
我記得我攀過蜿蜒的路,不時發冷的停下來,躲在有遮蔭的建築屋頂下用力發抖,然後再繼續往前,直到天漸漸亮起。
後來到了城市底部的湖岸,漸漸有商家開始營業。我吃了路邊阿姨煮的粥、然後到商場裡取暖、尋找保暖的外套,我在一件件不合時宜的衣服面前猶豫而放棄:七月、南越,穿羽絨衣?開什麼玩笑。
記得疲憊的找到了建築師的家,拖了鞋,放在鞋櫃上,輕輕拉開落地門,「不好意思,我來早了。」女主人從電腦桌上站起,
「沒關係的,先把行李放下來。」

後來造訪了大叻奇怪屋、與山上末代皇帝的保大夏宮,參觀完出來的時候,看到一位小媽咪哄著裝在籃子裡的小孩。小孩不斷嗚咽、看來是想要媽媽手上的奶嘴,媽媽卻藏在身後,要小傢伙先輕吻她。
我又往更山上去了達塔拉瀑布,還在森林裡玩了過山車,整座森林只有我的回音。回程的時候,下不了山,打算徒步走回市區,沒想到愈走愈深山,天色漸暗,趕緊原路返回,回到達塔拉瀑布停車場,期盼有計程車能載我一程。
印象中,司機放我在山腰間,我走著走,在一間當地的小吃攤裡、吃了一頓滿足的飯。回到湖邊跟一群人坐在一塊,然後等待夜市開張。爬上了另外個山坡的廣場、然後是圓環,滿滿的人潮、還有那個販賣便宜名牌假貨的衣服市場,有個與外國美女調情的老闆。

我記得那個晚上,我在麥當勞前面,上百個Grab司機與我招手。我記得我搭上了機車,穿越樹林、在抖動的上坡路幾度要被甩下車;我記得司機要我緊緊抓好他。
我記得我抱緊他,然後我們鑽入眼前一片黑。
我們都存在過嗎?即使照片全面遺失,在一切網上串流的當今,沒有活著的證明。然而走路走反方向、在一輛輛快速奔馳而過的山路邊緣、面對未知的害怕感覺仍然如此清晰;夜市的人潮,側身而過的身體碰撞;湖面排隊攤販的人群倒影、期待的聲響;以及返程的漆黑、抓住司機腰的瞬間,所有所有的感覺,
我都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