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索之中文 渺不可得」的時代

赫氏另一著作《Evidence as to Man’s Place in Nature》中的插圖。
  1. 翻譯《天演論》時,嚴復自創了不少新詞,有些仍沿用至今。「Struggle for existence」(為存活而拼搏爭逐)和「natural selection」(自然淘汰),他分別譯為「物競」和「天擇」,簡約傳神,堪稱「神翻譯」。
物競者,物爭自存也,以一物以與物物爭 (competition of each with all)
天擇者,物爭焉而獨存,則其存也必有其所以存,必其所得於天之分⋯⋯而後獨免於亡 (the survival of those that best adapted to the conditions)

在翻譯過程中,嚴常遇上「索之中文,渺不可得」的情況,唯有絞盡腦汁創制新詞(自具衡量,即義定名);而一個自創詞,動輒經數月猶豫踟躕(一名之立,旬月踟躕)。

這位晚清西學大推手,絕非一個普通的翻譯者。他更像創造事物的神,因為他擁有新事物新概念的命名權。

嚴復翻譯時,特意使用漢以前的用字和句法,以便將複雜的英文句子壓縮至極少字數,有利於「達」。譬如赫胥黎在第一章(section IV)談到「自然」與「人工」的分別,原文是這樣的:

“The characteristic feature of the cosmic process is the intense and unceasing competition of the struggle for existence. The characteristic feature of the horticultural process is the elimination of that struggle.”

嚴譯變成:「天行者以物競為功,而人治則以使物不競為的。」對仗工整、言簡意賅。同時也見古文好處。

嚴的古文修養與西洋知識皆屬頂級,但弊端是喜歡「暗渡陳倉」,將自己的想法「無縫」地嵌進原作,恣意借題發揮,讀者難以分辨,便一併吸收了。(今天若有譯者這樣做,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因現今翻譯,以信為大。)

且舉一例。

在書開首,作者以山巖野草的競爭圖存為例,介紹進化論的核心概念:struggle for existence。嚴復二話不說,大大加強擬人程度,如像描述人間戰爭:

怒生之草,交加之藤,勢如爭長相雄,各據一抔壤土。夏與畏日爭,冬與嚴霜爭……離離者各盡天能,以自存種族而已。數畝之內,戰事熾然,強者後亡,弱者先絕……未知始自何年,更不知止於何代……長此互相吞并混逐蔓延而已。(The native grasses and weeds, the scattered patches of gorse, contended with one another for the possession of the scanty surface soil; they fought against the droughts of summer, the frosts of winter……One year with another, an average population, the floating balance of the unceasing struggle for existence among the indigenous plants, maintained itself.)

說它譯得不對嗎,又不至於,但文字傳達的感覺全變了。「戰事熾然」、「強者後亡,弱者先絕」、「長此互相吞并混逐」等額外添加的字句,令暴力和血腥感大增,譯者亦明顯欲借野草競爭,狀寫晚清仗仗皆輸之慘烈時局。

試問晚清或民國讀者唸到此段,能不怵然驚心?

2. 文采風流又夠貼地,難怪《天演論》石印本出版不久,便一紙風行,幾乎人手一本。「天演」、「物競」、「淘汰」等詞,也很快成為流行語。胡適在《四十自述》便提到他十三四歲首次接觸《天演論》的經過,足證書的流行程度:

「光緒乙巳年(1905)我進了澄衷學堂(一間上海新式學堂)⋯⋯有一次(國文教員楊千里要)班上買吳汝綸刪節的嚴復譯本《天演論》*來做讀本,這是我第一次讀《天演論》,高興得很。他出的作文題目也很特別,有一次題目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試申其義」。⋯⋯做「物競天擇」的文章,都可以代表那個時代的風氣。⋯⋯在中國屢次戰敗之後,在庚子辛丑大恥辱後,這個「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公式確是一種當頭棒喝,給了無數人一種絕大的刺激。」

西潮湧動,激起千重浪,覺醒的人,趨之鶩之。就連胡適自己的表字「適」,也是由「適者生存」而來!

【*少年胡適讀的刪節版,乃由吳氏日記摘錄的閱讀筆記,名為《吳京卿節本天演論》,當時備受青年歡迎。吳汝綸是桐城派文學家,和嚴復相熟,《天演論》序文,即出自其手筆。】

3. 嚴譯《天演論》處處皆見鑲嵌和借題發揮,以下是另一例。

在原著sectionVI,作者以「開墾殖民地」為例子,指出建立一個人類社會(嚴復稱為「群」),其實是用「人工狀態」(state of art)取代「自然狀態」(state of nature)的過程;譬如建樓房來遮風擋雨、分配農田讓民眾自給自足不須相爭等。要社會獨立於「自然狀態」,最好方法是增加擁有勇敢、勤勉和合群特質的居民比例,因這些特質有利社群發展。

作者本義不難明白:一個健康的社會,就如園丁營造花園般,要不斷以人工狀態抗衡自然狀態。但經嚴復一譯,即變了樣:

聖人知治人之人⋯⋯欲郅治(大治)之隆,必於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中求⋯⋯智仁勇之民興,而有以為群力群策之資,而後其國乃一富而不可貧,一強而不可弱也。

原文談殖民開墾,譯文卻變成談國家富強之道。最離奇的是作者舉的三個有益社群的特質(courage, industry and co-opearative intelligence ),竟被悄悄換成「民力民智民德」和「智仁勇」。再讀讀下句「其國乃一富而不可貧,一強而不可弱也」,則譯者的心思昭然若揭:要為積弱的清帝國開藥方,而沒有什麼比「開民智」更重要。在案語裡,嚴復且以西班牙及英國為例,闡述其意:西班牙因民智不開,國力由興轉衰;英國相反,「以理財啟蒙諸書,頒令鄉塾習之」令民智大開,通過平稅令,使全國蒙利。

為何嚴復要用「民力民智民德」取代原文呢?溯其原因,重視「民力民智民德」,乃嚴譯《天演論》之際、於天津《直報》發表〈原強〉一文裡的觀點。文中,他厲聲疾呼國人自強,而自強之本就在培養民智、民力、民德

嗚呼!中國至於今日,其積弱不振之勢,不待智者而後明矣。深恥大辱,有無可諱焉者。日本以寥寥數艦之舟師,區區數萬人之眾,一戰而翦我最親之藩屬,再戰而陪京戒嚴,三戰而奪我最堅之海口,四戰而覆我海軍。⋯⋯
及今而圖自強,非標本並治焉,固不可也。⋯⋯標者何?收大權、練軍實,如俄國所為是已。至於其本,則亦於民智、民力、民德三者加之意而已。

由此可見嚴復「偷天換日」能力之強。但你又不得不敬佩他的聰明才智,以及滿腔的救國熱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