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經常做夢。每當從夢中醒來,夢的情節異常清晰,細節歷歷在目。
回想起來,幾個夢境都極為相似,主題是:「時間」與「孩子」。
其中一個夢是這樣的:
冬日的傍晚,我拉著兒子的手,開心地在小弄小巷間穿梭。
乍見前方有間人氣鼎沸的牛肉麵攤,就像藏在小巷中的寶石般吸引了我的目光。仔細觀察,煮麵的老闆長得很「乾淨」(別笑我~這是我選餐廳的方式之一嘛),可惜店內客滿了,於是臨時起意買碗麵回家吃,便帶著兒子排在外帶隊伍的最後一個。
老闆慢工出細活,堅持用時間熬煮出好味道;排隊人龍愈拉愈長、卻始終停滯不前。實在等得太久了,於是我心一橫決定不排了,立刻牽著兒子脫離隊伍……
回程路上,正當我為自己臨時起意排隊又買不到麵而感到有點沮喪,兒子晃了晃我的手,粲然又純真地說:
「沒關係,你煮的義大利麵更好吃,對不對呀,馬麻?」
相較於這個夢,另一個夢境顯得狼狽而慌張:
去孩子的學校參加校慶,出發前提醒自己:要看姊姊的直笛表演,也要看弟弟的趣味競賽,因此得留意時間分配,才不會錯過任何一個。
夏日的操場,燠熱難當。看完了姊姊的表演,我頭昏腦脹的走在熱氣蒸騰的跑道上,感覺整個人要燃燒起來。呼~快要不行了,我得去超商買涼的喝……
沒想到走出校門,發現校門外的情景突然變得「超現實」,居然是一個「古早味」的火車月台!想要去超商,必須穿過鐵道、走出月台,換句話說就是得要「跳下去」再「爬上來」,這讓我覺得自己活脫脫像極了朱自清〈背影〉裡那個蹣跚的老爹,只差沒拿一袋橘子。
等我終於跨越月台買到了水,再跨越了月台回到學校,發現操場空無一人,校慶已經結束。我急著尋找兒子的身影,卻望見他四處張望、尋找著我的焦急神情……
關鍵字:時間、等待、趕、錯過…….
我大概知道自己的大腦編造出這些夢的原因。身為一個四處接案的「流浪編輯」(無貶意,意指非體制內聘雇人員),就注定是個「和時間賽跑的人」。
編輯一本書,從企劃面到製作面上的「從無到有」;作者面的「動心、動口、動腦、動手」;打理書稿需要兼重作者的「語法詮釋」和「心理詮釋」,同時考量讀者能否理解文意脈絡,不能全憑編輯自己喜好硬改硬幹;最後到撰寫文案與整體包裝,努力爭取一本書被讀者看見與珍藏的機會……以上每個與「書」相關的工作事項,又可切分為大大小小的細項。
如果是出版社體制內的編輯,還要忙著選書、與外部合作者討論、開例會、填大大小小的表單、內外部門溝通等。無怪乎已故的日本知名編輯松本昌次曾為「編輯」下了這樣的註解:
編輯是全面動員自己的個性、人格、人生觀、世界觀以及知識、教養、技術,甚至日常生活方式等個人的一切,從事與專家、作者或創作書籍者有關的工作。編輯需要的不是其中某些項目,而是綜合上述一切的「完整的人格」。(註)
身為體制外接案編輯的我,自然是減少了一些耗散能量的雜事,然而光是在時間期限內把書從頭到尾打理好,就足夠耗費心力;有時不免懷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多,但每當在網路書店看到一本書得到讀者懇切的負評,就覺得編輯在時間壓力下應當有所堅持、應該耗費心力。
身為接案編輯雖然經濟上沒有固定的月收入,卻可以把全副精神放在書的品質上,而品質對我的確意義重大(但收入若多一些也很感恩哪)。因為我始終確信讀者只在意一件事:他根本不在意出版總量如何,讀者只關切好書在哪裡、就會把錢花在哪裡,以及,盡可能小心避免踩到地雷。
總之,以上就是我每日的工作樣態:在不得不的時間壓力下,盡力扮演好一個出版記錄者。
時間。我深知時光一去不復返,每一分、每一秒,都沒夠能重來。倘若逝去了,日後所作的任何努力,也只能是複製。
選擇成為自由工作者,更懂得把時間花在重要的事情上:每日晨起做早餐、中午做完便當校門口親送、傍晚接小孩放學。無需上健身房,每日家門與校門間的往返便成了健走活動……然後利用完整時間繼續趕稿子。雖然有時真的會累,卻心甘情願。
剩下的珍貴時間,一半留給家人,一起打打Switch、去公園運動一下。另一半留給自己(感謝神隊友),不間斷閱讀、偷閒聽音樂(不過還是以工作時聽為主);寫文則純粹為分享與交流,無意養粉絲或建立個人品牌;clubhouse至今還沒用過,也懷疑自己就算用了應該也不會想說話(唱KTV還比較樂意,咦)……
今天醒來又是個焦慮的夢。
吃早餐時,6歲的兒子邊吃邊跟我們分享他昨晚也做了夢,他睜大眼睛地說:
「我昨天夢到走進一條路,可是路都走不出去,前面後面都沒有路了!」
我好奇的問:「那你一個人走在那條路上會不會很害怕?」
「我不是自己一個人,還有妳、爸爸,還有姊姊。」兒子有條不紊的說。
「哦!」我點頭繼續說:「那走不出去,你有沒有很緊張?」
「沒有,我就很開心,然後到處看看到底為什麼會沒有路。」
我微笑了。看著吃早餐的他,聽著這些童真的話語,頓時撫癒了這陣子不斷出現在夢境中的焦慮。
走在身為「編輯」與「母親」這條路上,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註:引文出自《編輯力──從創意、策劃到人際關係》,作者:鷲尾賢也、譯者:陳寶蓮。